面前的景色开始泛白,流转,凯厄恶意的挑拨,加文冰冷压抑的表情,在脑内融合成奇诡的景象,胃部翻江倒海,然后,她听到一声炸响的瓷器摔裂声。
——接着是管家和加文的喝声和惊呼,他们急切唤着“白银公爵”的名号。
加文和凯厄的争执因为外力中断,她这才像是被水中打捞出来一样,大口呼吸。
“没事吗,夫人?”凯厄低声询问她道,看见顾丝摇了摇头,他说了句“请原谅,”便起身,慢悠悠地走到了白银公身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神情。
佣人们和凯厄围住失控的白银公,顾丝听到了令人惊惧的野兽吼声,深喘与抓挠声,那位威严的老人痛苦地在地上打滚,反复嚼念着一个又一个名字,像是发狂了。
这似乎不是第一次,加文快速来到白银公背后,抽出剑,用剑柄制住了白银公扑上来的獠牙,他腕部淡蓝色的青筋鼓起,表情里没有杀气,而是……哀伤?
白银公指刀弹出,尖牙粘着可怖的血丝,嘶吼道:“恶魔,滚……你给我滚!该死的吸血鬼。”
他的吼声里藏着深深的憎恶。
金发男人的双眼里显现出惊愕的痛楚。
年老的兽人全然无法对人类数一数二的强者造成威胁,于是,白银公的恨意转到了自己头上,他开始抓挠自己的脸,脖颈,割出一道又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看见这幅景象,加文不由得卸了力道。
可就在这瞬间,白银公弓起背,炸着毛朝他扑杀而来,加文侧身,堪堪躲过,白银公因为冲力,落在地板上向前滑行了些许距离,他的指尖刺进地板里,旋身,后腿再次蓄力。
他不能让恩师伤害到在场的任何人。
加文恢复冷静,将剑柄挂回腰间,剑锋直指白银公。
他的周身散发出光明神圣的魔力,如海潮般凝聚,蓄力——
白银公昔日的战友挡在了白银公的必经之路上,野兽的利爪毫不留情地划开他的肩颈,人体如同水袋般破开,一瞬血流如注。
“请住手,加文大人!”管家捂着流血的肩膀,悲痛地喊道。
有管家争取时间,凯厄从管家背后走出,掏出一块怀表,轻轻在兽人眼前晃了晃,嘴里低低吟唱了一句咒语。
白银公突然跪坐在地上,蓝色的眼涌上几十斤重的悲伤。
“……赛琳娜,莉莉,奎因,”他像是从腐烂的内脏深处挤出来悲恸的哀嚎,神经质地重复道,“你快让我见到他们,我要回去,我要阻止血族伤害我的家人。”
“神啊,”凡人跪在地上,像是被亲人的尸体压弯了脊背,徒劳地嘶吼道,“我求你,我求求你!”
四周鸦雀无声。
顾丝听到有好几人都在抽泣。
“嗯,”凯厄俯看他,怜悯地说,“我会让您见到他们的。”
……
白银公突然发狂,管家受伤,佣人们将白银公扶到楼上的房间里,由凯厄陪着。
所有人都被这变故打得措手不及,没人有精力关注顾丝和加文,金发的骑士按着剑柄站在大厅,像是一尊沉默的石像。
顾丝走到他身边:“你还好吗?”
“让你见笑了,”加文阖眼,略微侧身,挡住了剑光,将剑收回剑鞘中,主动提出,“这里的空气太闷了,要不要出去走走?”
顾丝刚好有事想要问加文,便点点头答应。
两人沿着走廊慢步走着,顾丝的身高只到他肩膀,彼此无言了一段时间。
“你对凯厄有多少了解?”加文首先出声道,顾丝的视角正好看到他的喉结不自然滚动了下。
顾丝心想她的了解还挺多的,比如说她知道凯厄是血族七亲王之一。
她摇摇头:“了解一些……他能治愈白银公的病情,对吗?”
加文挑眉,“我和路德维希都一致认为,他是一个不入流的催眠师,能让我们的恩师看见几年前就已经死去的幻影。”
……凯厄确实从前任蜘蛛之女拿到了一部分梦境的权能,量身定做个美梦不是难事。
“您能告诉……”顾丝想找到症结,但又很快打住,“如果冒犯你们的话,就算了。”
“王国内人尽皆知的故事,没什么可躲避的。”
加文看着走廊外阴沉沉的日光:“八年前,我们刚通过了神明的重重考验,拿到圣剑,它指引我们找到了当时一位潜伏在人间界的血族亲王。”
“我们那时心高气傲,带着圣剑便去讨伐血族,但没想到那位亲王实力超出……所有生灵的预期,而路德维希,也根本拔不出圣剑。”
顾丝的心提了起来:“那最后赢了吗?”
加文平静道:“赢了。”
“他是天才,用我的剑也能重创血族,但天寒地冻,我们都身负重伤,就连路德维希,也没有余力带着我们回到边境线内。”
“是恩师带着军队救了我们,”加文的语气木然,就像是诉说一件沦为旧疮的往事,它还在汩汩流血,却已经感觉不到疼,“但那位血族没有死,这是个调虎离山计,在统领离开营地时,他杀害了白银公的家人。”
“从那以后,白银公便和我们断绝了关系。”
加文皱着眉:“是凯厄来到王城后,恩师才愿意和我们联络,但不得不承认,我们的出现,也是给他徒增痛苦罢了。”
顾丝沉默了很久很久。
顾丝担心的是,白银公发病时痛苦的表现恰好满足了凯厄喜食痛苦情绪的欲望,他是不是一直在吸食公爵的血液?
这么想来,或许白银公最初没有生病,凯厄用亲人的幻影钓住他,又以他对梦境和现实错位的痛苦为养料,白银公是被他一步步诱导至精神崩溃的。
白银公是自愿的吗?
她该怎么阻止凯厄?
……还是得拿到圣剑才行。
“圣剑?”
顾丝问加文圣剑的下落,得到了意料之外的答复,“它现在应该就待在白银公的仓库,你想看一眼也无妨,不过那是把虚假的圣剑,没有价值。”
顾丝的心脏快速跳了起来:“你们为什么会觉得那是把虚假的剑呢?”
“因为……”加文像是疲惫似地,抬起白手套,拇指抵揉着太阳xue ,“也许你觉得我在开玩笑,但我总感觉缺少了一段记忆,咳,也许是我们。”
“惨案发生后,我和同伴们分道扬镳,他们有的堕落,有的回归家族承担责任,我和路德有着师兄弟这一层关系,家族又同在王城,才没有疏远。”
“——我们总觉得,当初寻找圣剑的队伍缺少了一个人。”
“只有她,知道圣剑的正确用法。”
顾丝跟着加文来到了灰扑扑的仓库。
仓库门前,加文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看上去他一直保存着少年时期在这里训练的回忆。
顾丝看到了那把挂在墙上,外表蒙尘的古剑,她像是被命运击中了,犹如磁铁的两极吸引着她们,顾丝迷惑地抬起脚,然后,越走越快,几乎是奔向那把剑。
圣剑轻微地振幅,灰尘簌簌落下。
顾丝骤然脚下踩空,像是从平地坠入了千尺的海面之下。
眼皮涌入璀璨的白光,她听不见加文的声音,也许她是在另一个时空经历的这些事。
“丝丝,丝丝?”
一个清朗干净的少年音在她耳边响起。
顾丝睁开眼,看到一名穿着蓝白制服的少年,他有着蓝发,秀美的面容,一侧白玉般的耳垂打上了蓝宝石吊坠。
看上去只有十八九岁的诺兰·罗泽,微微蹙眉,带着兄长的温柔和无奈,看着自己的妹妹,“你已经成年了,又和路德维希订婚……哥哥希望你以后还是少和洛基混在一起,他和以前不一样了,总有一天会带坏你。”
顾丝:? ? ?
什么情况!
圣剑带她回到了八年前? ?她还成了诺兰的妹妹和路德维希的未婚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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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章是一千营养液加更。
是的丝宝回到骑士们的赏味期!
这个回溯梦境大概有骨/科,竹马VS天降,先婚后爱等一系列乱炖 掉落红包
第56章
顾丝意外接触到了圣剑, 回溯到了八年前。
也就是说,她二度穿越了。
顾丝躺在病床上,花了半个小时接受了现实。
但和第一次穿越不同的是,她的脑海里涌入了许多纷杂的记忆,自称她兄长的诺兰·罗泽拿着一本书,坐在她房中陪床,少年还不似八年后那样专业,也许是他们之间有着亲缘的联结,顾丝闭着眼休息,总能隐隐感受到他幽淡关怀的目光。
顾丝尝试着用精神力打碎这场梦境。
失败、失败,差得还远……构筑这个空间的力量十分坚实,就像某一条世界线上,真实发生的故事一般。
唉,好吧。
顾丝开始接受脑内那些记忆,理解现状。
这个世界的她名为丝丝( Sissi )·罗泽,按照血缘关系来说是诺兰的表妹,她的双亲曾是天赋出众的月骑,为了抵抗深渊入侵先后牺牲,诺兰的父母善良地收养了沦落成孤女的她,当成亲生女儿一般养大。
所以诺兰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为她有几分不作假血缘的哥哥。
而且不止这样……脑海里的记忆还显示, 顾丝的原生家庭在奥瑟斯城,她的双亲没了之后,有一段时间寄住在拜特莱姆兄弟的家中。
没错。
洛基和迦列尔还是她的竹马!
不过现在的迦列尔只有九岁,顾丝失去父母那年他还小,大概不记得以前有一个姐姐住在家里。
顾丝和洛基从小相识,这家伙无论是青年时期还是幼崽时期都不招人喜欢,迦列尔年纪小, 还不适合成为哥哥的玩具,洛基明知道她胆子丁点大,把她揣到身旁,整天欺男霸女,招猫逗狗,十岁时就把黑街当成后花园闲逛,偏偏脑子还灵光,无论玩商还是智商都远远碾压她。
顾丝至今记得她八岁时,奥城举办了一场史无前例的烟花秀,洛基难得大发善心带她登上一颗百年老槐树,提前抢占最佳观景点。
那场烟花的盛景,顾丝早已经忘了,唯一的回忆是她恐高,不得不颤颤巍巍地朝洛基寻找安全感。而洛基坏笑着举高双臂,就是不肯让她牵手。
两个人打闹时,顾丝稳不住平衡,身子一斜,慌乱中,顾丝踩空了一截断枝,那根木头裹挟在叶子雨中旋转着掉进黑暗里,连响声都没有传来。
洛基早就预料到了,伸手把她捞在怀里。
他眉毛一扬,喋喋不休地嘲笑她的蜗牛胆子,顾丝不吭气,大颗大颗从面颊滑落的泪珠打湿洛基的胸前,洛基低头看去,这才发现顾丝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