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他薄削的双唇微张,发出沉吟般的低声,“今天我和圣父商议,你既然已经被定罪,审判可以往后放放。
明天白银公的义子会前往下城区做慈善义举,这也是一个露脸的机会,你随他一起前去。 ”
顾丝:“你们怀疑他,还是让我单纯露脸?”
她知道,和血族亲王直接联系的事,缪礼是没有办法向神明询问的。
“白银公戍守边境多年,满门忠烈,同样也是路德维希在武学一途的恩师,他们一支是最没有可能成为叛徒的人。”
“……但表面光鲜亮丽,背地里谁知道如何污秽。”
缪礼低笑着,啄吻她小小的耳垂,嗓音因为失真显得怪异模糊:“就连门外的姆姆,也不知道她视如己出的圣子,每晚都被夫人坐脸,对么?”
“我不想……”顾丝不禁扬高嗓音。
看他细细密密的吻即将落到脖颈,顾丝抓住他的浅色长发,用气音骂道:“你不怕暴露,我怕,不许继续!”
“被发现又能如何?”
缪礼笑得双肩隐隐颤动,俊美的面孔贴在她的小腹上,顾丝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锐利的脸部线条:“这就是我要踏上的路啊,倘若神明的目的是这个,为什么不指引我们早些交合。”
缪礼宽大的手掌包裹她的五指,两只手紧紧纠缠,像是无光深海里两条交吻至缺氧的游鱼,谁也无法摆脱谁,落个干净的退场。
她既然踩着他的信仰享受到了至乐,那些屈辱,自然也该和他一起承受。
缪礼怎么甘心放她全身而退?
他们之间必须要有恨意牵连。
这人越来越疯了。
“但至少,姆姆不知情啊,看到她震惊痛苦的面容,你就满意了吗?”
顾丝踢着他的腰,低声道:“你朝我发泄没关系,但你得想想,你值不值得用堕落惩罚关心自己的亲人。”
这还是顾丝意外发现的。
刚回教廷的那天晚上,修女给他们准备了丰盛的晚餐,其中给缪礼准备了非常之多的纸杯蛋糕,上面淋满了奶油。
顾丝看着就觉得甜得发齁。
但缪礼其他的菜没怎么动,反而慢条斯理地将蛋糕全部吃完了,顾丝去了趟卫生间回来,看见缪礼正和玛丽修女笑着分享自己在奥城的经历,修女没有越过礼仪,坐到圣子的身旁,但看着他的目光很耐心,很温柔。
顾丝没有被爱过,但她知道缪礼被人爱着,哪怕那个人并不是和他有血缘的。
缪礼捏着她的腰,阴沉地注视着她。
“……换个时间吧。”顾丝不忍地,轻轻地道。
不是突然对缪礼心软,顾丝只是不想伤害那位可敬的老修女。
这一夜终究是平安地过去了。
第二日,顾丝坐上教廷的马车出发,前往下城区,即将见到那名白银公的义子。
正午的日光从陈旧建筑的缝隙间落入,马车停在下城区边缘时,顾丝提着裙摆走下,跳过流着污水的石缝。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传闻中的义子站在人群的中央,灰发,微卷,柔软地垂在耳际。明明天气并不寒冷,却披着一件黑色毛领大衣,领口遮至下颌,修长的手背绷着黑色的礼仪手套。
顾丝诧异地对上了他的目光,想不起来自己和他在什么地方见过。
青年注视她片刻,随后温柔地,欣喜地笑了起来。
“你好……”他歪了歪头,用口型轻声道,“初次见面。”
第51章
顾丝来前,通过缪礼之口,得知了一些关于白银义子的情报。
他是白银公的战友之子,父母死后, 一人在边境长大, 五年前,白银公重返旧地时,意外见到了这名和故友眉眼相像的青年,问了对方的身世, 得知这是流落在外的故友后代。
白银公拥有兽人的血脉,性情也豪迈,颇重情义,加上他的妻子,儿女都死在了对抗血族的战场上,由此问了对方的意见,便将其收为义子。
虽说义子, 其实也和亲生的差不多了。
他继承了白银公爵的姓氏, 更名为凯厄·法尔。
白银公带凯厄出席各种社交场合,培养对方的谈吐,学识,礼仪,而凯厄也不负白银公的期待,他见多识广,仪态形象俱佳,颇受上流社会小姐夫人们的青睐,是一名如月亮般神秘优雅的美男子。
可缪礼对他的评价并不高。
原因是他在私生活作风上有些风言风语,虽然他没有在公开场合宣布和哪位异xing交往过,但人们时不时便听到凯厄深夜留宿在哪家贵族宅邸中,第二日那家便会迎来灾难,或是未婚小姐为他寻死觅活,已婚的夫妇为他爆发了激烈甚至见血的争吵。
偏偏,哪怕闹到了审判庭乃至出人命的地步,女人们都始终不肯供出凯厄。
这导致帝国的男性对他极为憎恶。
因为他极美的容貌,走好运得到的家世,和随心所欲的作风,一些乱七八糟的留言被添油加醋地传出,还有说他之所以有现在的地位,都是靠色相谋取的。
顾丝:……
只要损害了男人的利益,造谣真是不分性别和时空的啊。
但缪礼不会因为这种事对凯厄怀有恶感。
昨晚他只是对顾丝透露,五年前,因为家族血亲都葬在雪原战场上,白银公成为了真理之神的信徒,每当有空闲,必会来到教廷。
自从收养了凯厄,白银公便减少了来教廷礼拜的频率。
而凯厄本人,更是一次都没有膜拜过神明。
缪礼的面孔贴在她腹前,感受着独属于女性的孕育之地,眉眼料峭沉静,纤长的手指慢慢把玩着她的手心,回想起多年之前的画面。
他见过那个被称作“凯厄”的……人。
那是缪礼还只有十五岁。
他戴着冠冕,穿着过大的神袍,在静修室里祈祷,玛丽修女轻轻敲响房门,说有一名贵族大人想要寻找教廷的话事人,少年缪礼起身整理白袍,板着脸,肃穆地来到他面前。
那名青年穿着黑色毛绒的大衣,微卷的灰发落在肩上,温顺地略遮一侧眉眼,戴着黑手套修长十指交扣着,面容如同雕像般苍白,精致。
他站得很远,微微仰头,浅灰的目光打量着圣厅巍峨的雕像,宽宏和渺小的人影位于光暗两界,灰发青年在平等地观测着神。
这种亵渎本身就是一种俯视。
缪礼冷声告诫:“请您收回目光,敬重神明。”
“……哦?”
听到声音,他的灰发微微晃动,眼睛和嘴巴变成了三个黑洞,像是巨兽贪婪腥臭的嘴,恶毒的,黏腻的,仿佛在报复缪礼的那句话般,在神明的注视中一口吞噬了祂的信徒。
缪礼的面容出现微微的空白。
那一刻,他的灵魂被撕扯,朝那深不见底的渊壑坠落,彩窗迎入的光线仿佛伸到抛下悬崖救命的麻绳,但上方的月亮狂笑着,将那根麻绳剪断,缪礼无限近地接近了真正的消亡。
死到临头,缪礼什么反应都没有,爱也好恨也好,拼命哀求也好痛哭流涕也好,仿佛内里是个空心人。
紧接着,青年很快地丧失了兴趣,眉眼恹恹。
幻觉消散了。
缪礼目光空洞,大汗淋漓。
“让伊莱出来和我说话吧。”
他笑吟吟地:“你不配和我交谈,造物。”
……
那个恐怖的幻境在缪礼的记忆里被抹消了,连他自己都以为是梦。
一个得知自己身世后徘徊在他心里多年的噩梦。
缪礼没有将这件事告诉顾丝。
顾丝下车后,很快便有人接引她来到义子跟前,她有些拘束地按着裙摆,在一众年轻人赞叹火热的眼神中,只介绍自己是因为在家族里犯了错,因此被教廷安排来义务劳动。
这在贵族里不是新鲜事,簇拥着凯厄的贵族们,十个有九个都曾经因为违背家规被父母打发到教廷,但今时今日,这些人基本都是来巴结白银公的义子的。
但没想到能见到这样一位……美丽的女士。
顾丝仍是黑裙的装扮,金色的卷发在脑后蓬松地盘起,颊旁垂下两缕修饰的鬓发,戴着一顶黑纱软帽,脖颈围着一条蕾丝系带,像是静夜里盛开的睡莲,气质柔婉无辜。
并不是精致到毫无瑕疵的长相,但秀美的五官组合在一起,有种让人移不开眼的魅力。
顾丝最近吃得太好,魅惑力不知不觉又进步了,她放在凡人里已经是出挑的存在。
连传闻里花心的,行事乖张的义子,投在她脸上的目光都显得欢欣。
“……那,我需要和你们一起做什么呢?”
顾丝问道,心里想做慈善的话,走访贫苦的人家,再不然就是施粥?
一位痴痴看着她的肥胖贵族刚要开口,凯厄便扯了下黑色手套,轻握着手抵唇,病弱地轻咳了两声:“我们预计分为两队,七个人带着仆人搭棚做些简易的食物,另外五人问问这附近街巷有什么穷困的人家,我们好给予一些帮助。”
顾丝:“噢,好,我跟着哪一队?”
凯厄微笑,浅灰色的眼睛像是琉璃珠,他抿唇不语。
身边有人看了看凯厄,又看看她,小心开口:“能请你跟着凯厄大人留在外围吗?我们不需要你做体力活,大人身子弱,麻烦你多照看他了。”
“我不同意,我们还不知道她的底细,怎么能让她到凯厄……!”一名娇俏的黄裙女子站了出来,最先开口的那人是她的姐姐,见状连忙捂上她的嘴,拉她回来。
她们是给家族谋取利益的,谁会真的找这种腥风血雨体质的男人当情人,怎么那么不懂事!姐姐恼火地想。
凯厄唇角微微翘着,“不要失礼”,他轻柔地说。
有这句话,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该拿什么态度对顾丝了。
传言里的确有说凯厄身体虚弱,那他终年披着大衣也就不奇怪了。
没人有异议,顾丝答应下来。
为了让这些贵族活动,周围的行人早已被清空。到场的一共有十二位贵族和若干仆人,穿戴着各式珠宝和礼装,搅得这破旧却整洁的下城区街道像是贵族间的社交场。
顾丝有了白名单,陪凯厄一起留了下来,被选中的五人似乎是想要亲近凯厄这个圈子的,那名鹅黄裙子的女生也在其中。他们临走前,望过来的目光颇为不甘。
说是慈善,其实是一群仆人在为少爷小姐们做苦力,他们几乎不用亲自动手做些什么。
顾丝跟在凯厄身边,落后他半步,那个肥胖贵族一直跟在她身边唠些琐事,问她的年龄姓氏,又问她现在有没有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