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礼蹙眉,目光淡淡地扫过阿彻不羁的面容,借此,在没有引起父亲不悦的情况下,缪礼窥到了他们日思夜想的身影。
狭窄的木门开启,浓墨一般的夜色侵入了室内,雪白的羽毛飞舞,落在了女孩金色的卷发上,像是降落在凡尘里的天使。
她微微张着唇,纤小的脸上带出惊恐的神色,如同横亘着时间与空间,对上了男人们霎那间或紧缩,或兴奋扩大到只能看见瞳孔边缘的眼眸。
宛如一只误入狼群的,洁白的羊羔。
她依旧那样生动,水红的唇被尖尖的獠牙顶开,果冻一般软弹,浅红色的眼睛像是传说里夺人心智的魔女。
不知是谁的吐息变得压抑而粗重,阿彻的身旁忽然伸出一只手,像是溺水的旅人,紧紧攥住那枚晶石,以阿彻极佳的动态视力都没看清他是如何暴起的。
洛基浓眉挑高,厉喝出声:“诺兰!!那不是你的妹妹。”
“你看清她的眼睛了吗?!”
——美丽的,仿佛有魔力光芒流转的红瞳。
斩杀了无数血族的洛基再清楚不过,那是吸血鬼的象征。
诺兰手握着那枚回溯石,力道大到锋锐的边角割破了他的手掌,他淡淡地笑了,随之更急切,更无畏地将回溯石塞入掌肉里,必须要将她嵌进肉,刻在骨里,这样就再也不会弄丢了她。
因为诺兰的失控,回溯石放映出的画面中断。
圆桌旁所有人都各藏心思,为了不让诺兰继续自残,路德维希用刀柄击中诺兰的后颈,将他的双臂反剪,扣在桌面上,阿彻则将他烙在掌心里的石头抢了回来。
诺兰发出一声接近于咆哮的声音。
“……我的,”他被压在桌上,猩红的眼睛从稍长的水蓝色额发里直勾勾地望着那块回溯石,回答洛基,亦或者像他无数次那样的自言自语,“那是我的丝丝。”
丝丝离开后,就连他们记忆恢复那天,诺兰都只是一言不发地避开众人,木然地离开了教廷。
他从来没有这么失态过,像是一个悲痛欲绝的疯子。
“诺兰,”路德维希低下视线,看着这位同僚,“这是我们唯一得到的丝丝的线索,她还活着,并且就在人界,只有诸位同僚齐心协力,我们才能早日找到她。”
“……”
“冷静下来,”路德维希发挥了领袖的强大,安定的气场,“冷静下来,诺兰,一切都等找到人之后再谈。”
他吐出冷静的安慰,可双眼却变为暴怒的金色,燃烧着龙焰的眼睛对上洛基的视线。
洛基面无表情。
就这样僵持了两三秒,洛基举起双手,后仰靠在椅背上,做出后退一步的姿态。
在场都是统率人类,同吸血鬼作战的将军、首领,哪用得他提醒丝丝已经并不属于人类范畴的事实。
但这些人的决心不会因为他的一两句话动摇。
洛基扯了扯嘴角。
教皇没有被情绪扰乱,气息维持着绵长,稳定,他命阿彻再次播放一遍影像,随后目光停在她唇下小得过分獠牙上,纤细的眉微微蹙起。
教皇语气温煦,同阿彻对话:“你是说,这是一名受害者的记忆,他们一家都遭受了血族的袭击?”
“嗯。”
“致命伤在什么地方?”
“辨认不了,”阿彻说,“只剩一些碎肉了。”
“那么,凶手不会是她了。”
教皇轻抬下巴,示意他们仔细看——但其实包括洛基在内,所有男人的视线都没有一刻离开过,“你们看一眼她的獠牙,就知道她目前处于新生儿的时期,这样幼小的獠牙,是无法撕扯人类的身体的。”
“画面太暗,看不清细节,单看这些禽类羽毛,又是在农户家的后院出现,只剩下一种可能。”
教皇扫了一眼众人各异的神情,道,“她是一位还保持着理智的新生血族。”
“加上她本身具有的稀血体质,我可以向诸位保证,只要能找到丝丝,她就能变回正常的、无罪的人类。”
“神明对我的指示中说的第三名血族亲王,会不会指的是她?”缪礼请示道。
教皇点了点头:“假如预言指向的第三名血族是她,那么她最终也会来到王城。
我现在将找到她的优先级提到首位,并且放开进入王城的身份审核,接下来,就劳烦诸位战士们了。 ”
“她是我们的遗憾和执念,也是我们想要得到的真理,她会带领我们深入地了解血族。”
教皇苍白的发柔顺地半垂,噙着笑意,手指屈起,轻轻叩着软椅的扶手。
圣父一锤定音,于是这场会议就转变为了骑士们专门针对丝丝的诱捕计划。
而顾丝目前对自己即将要遭遇什么诱惑还一无所知。
“……教皇大人。”
会议解散,阿彻从霜犽身边调转脚步,来到教皇面前,拉低兜帽,因为教皇刚刚的分析和制定的策略都踩中了少年的心事,他对这名之前一直感觉虚伪的男人态度柔和了不少。
“你想聊什么,孩子?”
“我有个问题,”阿彻视线游移了一下,“血族有各种各样的能力,她现在是血族,会不会也觉醒了特殊的能力?”
“比如,隐身、或者易容。”
说到这里,阿彻的脑海里莫名浮现出一张普通的、才分开不久的脸。
教皇沉吟了片刻:“我们了解的血族情报,都是经常出现在战场上的血之氏族,比如炎魔、死神、狼神,据我所知,这三支氏族都没有改换容貌的能力,倒是死神可以隐匿气息。”
没有得到确切的答复,阿彻“嗯”了一声,兴致变得有些低。
“不过,也不排除你说的可能性。”教皇温柔地笑道,“就算能改换容貌,但是她给你的感觉是不会变的。”
“……她带给你的喜悦、悲伤,独一无二的心动,这些不需要用长相来判断,不是吗?”
“……”
阿彻沉默了许久,最后薄唇微张:“感谢您的指引。”
“我会再去确认那是不是她。”
圣厅外,洛基快走几步,追上诺兰,诺兰一步没停,径自从他眼前掠过。
洛基抓住了同僚的小臂。
还没有施力,诺兰明显空荡的袖管下,有深红的血渗了出来,顷刻间洇透了衣物。
“诺兰,”洛基眼神凝在那上面,“你又用了禁术?”
“你信仰的是纯净之神,你知道随意用别的神的仪式,会遭遇什么后果么?”
诺兰没有感情地望着他:“你大可以去举报我。”
洛基眉眼扭曲了一瞬,以前只有气别人份的青年像是被这句话气笑,“我疯了还是你疯了?虽然我对你没好感,但我不想让你踏上我父母走过的歧路。”
——当年拜特莱姆的家主和家主夫人的死,洛基成年后在暗中调查得知,背后和邪神教团有关。
这种灭门惨案,一向都和恶魔脱不开干系。
这也是洛基和迦列尔都如此痛恨血族,绝不会轻易饶恕那些恶魔走狗的原因。
“你在假装清醒什么?”
“你和迦列尔这一年制造了那么多场杀戮,是真的改邪归正了,还是在逃避她离开的现实。”
诺兰挥开他,冷冷地说:“既然你们兄弟那么痛恨血族,别让我看见你们一起勾引我的妹妹。”
第105章
即将走出圣厅时,阿彻放慢了脚步,目不斜视地从廊柱前经过,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男人靠在那歇息,雪白的狼尾发从肩头散落腰际,有点懒散,却无损于他带给人的傲慢和威胁感。
彩窗迎入光照,流淌过神圣的壁画,在地砖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男人在暗处睁开了熠熠的黄金瞳。
“阿彻。”
霜犽直视他,冷静雄浑地唤道。
八年的时光,让阿彻从幼年长到了少年,但却没有给寿命漫长的龙族留下岁月的痕迹,他看上去仍是刚进入成年期的模样,慵懒恣意的同时,也怀有对属下的宽容, 弱小的怜悯。
阿彻又往前走了几步, 越走越慢, 最终停下了脚步。
两人都停在了阴影里,中间一束光切开了他们。
霜犽顿了顿,松开抱着的双臂,走近他的身后,他伸出手,小臂的肌肉有些紧绷,僵硬地拍了拍他的肩:“要不要聊聊?”
记忆恢复之后,阿彻是第二个离开教廷的人。
这一年来他大部分时间都将自己放逐到野外,在主城接了清剿任务就离开,从不停留,也不再有固定的队友。
说起来,这一对名义上的义父子,实际上的主从之间,也有一年没见了。
阿彻侧身避开霜犽以示友好的举措,唇线紧绷,拼尽全力才压抑住了逃离的冲动。
接着他们都陷入沉默。
那股怪异,尴尬的粘稠感,在两人之间挥之不去。
不过这比起一年前也算有所好转,刚恢复记忆的时候,两个人几乎是无法对视,无法相处在同一个空间,霜犽的属下们还疑惑过为什么阿彻忽然在霜犽那里遭受冷遇,其实这也是霜犽后退一步的结果。
阿彻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
他们冷一段时间是好事,不然随着那样感情浓烈的记忆而袭来的,对同性的敌意和怨怼,会彻底摧灭两人的无限接近于亲情的信任之情。
“……随你。”
阿彻冷淡地回应,几缕金色碎发下的绿瞳盯住地面。
霜犽长长地呼出口气,眉宇隐有烦躁和别的什么情绪,他们结伴走出教廷。
霜犽试着像往常那样,问了几句阿彻这一年来的进步和生活,阿彻的目光像是不专心的猫,望向空气里漂浮的尘埃,都是回答“还可以。”
一道充满隔阂的深谷将他们分开,若不从源头上解决,霜犽主动踏出那一步也没用。
意识到了这点,霜犽不再遮掩自己的想法。
一走出大门,阿彻便调转步伐,走另一个方向,霜犽看着晴朗的天空,低声道:“阿彻。”
“虽然我没记起她前,干了一些蠢事,”霜犽定定地说,“但得知她还活着,我就不会放弃她。”
阿彻一瞬间定在了原地。
这个年纪的青少年,像是被长辈戳中了最不堪、羞恼的隐秘情感,他兜帽下的唇抿成了一条线,拳头刹那间握紧,指虎的刺全部凸出,脖颈爆出粗壮的、和秀气外表不符的青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