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萨克的绿眼睛飞快扫过那几行字,挑了挑眉,热情的笑容像是拓在了脸上,喉咙干涩,一时半刻竟然没能找出合适的语言回复。
“……怎么了?”顾丝有些不安地问。
“这真是……哈哈,没什么。”艾萨克唇角上扬一些,撕下那页纸,然后合上笔记本,不含任何旖旎意味地揉了揉少女的头发,“这个也由我替你保管吧,被别人看到可不好。”
“对谁不好?”
他们边说边走出了走廊。
“起码你的狼人先生会吧。”艾萨克语义模糊地回复,健康俊朗的小麦色脸庞被汹涌的日光照得有些泛红。
“okok,不是什么大事。”艾萨克受不住顾丝纯真的视线了,开玩笑似地讨饶道。然后,他手指动了动,一双温热的男性手掌虚覆在她眼前。
“别用那样的眼神看我了,”他的语气有些闷,喉结似乎滚动了一下,“……等你有需求的时候,再这样吧。”
顾丝:?
所以,他为什么变得那么奇怪啊?
……
短暂的插曲很快过去,至少顾丝是从艾萨克脸上看不出异常了,上午她被副团长领着到处参观,发现月骑的男女人数相当平衡。
王国处于战争时期,从民间到贵族都崇尚武力,无论男女、人类还是兽人,只有能打和不能打的区别,弱者和小孩也不会受到歧视,只有既无能力又想投机取巧的人才会被看不起。
她还见到了月骑本来的副团长——蓝若女士,是一位蓝色长发,身姿修长矫健的授勋骑士,遗憾的是顾丝只跟这位美丽出尘的人打了个照面,蓝若女士便匆匆回到药房里为病人煎药了。
“月骑看重医术和品性,至纯至善之人才会被纯净之神投以青睐,”艾萨克感慨地看着蓝发骑士的背影,“不过这样的人基本都对名利嗤之以鼻啦,因为蓝若不想干,我才被推到了这个位置上。”
“你能当上副团长,就证明、你有相应的实力啊。”顾丝很认真地安慰他。
“硬要说的话,我比月骑的平均武力值能打一些,还有是个能言善道的异类?”艾萨克毫无阴霾地调侃道。
一路走来,顾丝也发现了,骑士团内部很安静,大家都很腼腆守礼,按部就班地做着自己的工作。
难道月骑是全员社恐?
顾丝顿时又对月骑生出一丝亲近感来。
今天天气不错,艾萨克陪顾丝走远了些散了散心,中午艾萨克送她回来,又把药给她煎好。
然后艾萨克就站在顾丝面前,像尊鬼神笑看着她喝了下去。
顾丝皱着脸,伸出舌头散散那股恐怖的苦味,艾萨克投喂她糖的动作不知为何僵硬在半空,他耳垂微红,像是叹了口气,不看她,欲盖弥彰地把糖递到她的手里。
“睡会吧。”艾萨克说,“下午让狼人来接班照顾你。”
“你下午,很忙吗?”
“是啊,我可是全团的保姆兼职外交官,”艾萨克苦中作乐地吐槽,无奈般抓乱了清爽的棕发,“纯净之神在上,我真的需要净化心灵了。”
顾丝以为他是太累了在抱怨。
艾萨克表明了下午不方便,于是她便躺进被窝里,手指抓着被角,慢悠悠地道别:“ 那明天见。”
艾萨克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转身,走路姿势有些怪异地离开了。
不知是不是她和诺兰才谈过梦境相关的话题应验了,刚闭上眼,周遭的声音便如同被大潮淹没。
她的身躯变得粘稠、沉重,笼罩着深冷的雾气。
四周是令人惧怕的黑暗,虚无地连通到世界的彼端,顾丝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便辨不清楚方向,甚至开始质疑自己的存在。
突然,指尖感受到了重量。
顾丝下意识低头望去,漆黑的世界里,不知道哪里的一团蛛丝牵到了十指上,洁白的、仿佛闪耀着光泽的丝线,操控她如同傀儡,带着她朝某个方向飘去。
中途顾丝试过挣扎,但手脚完全不听使唤。
这个方向是噩梦正确的出口,她的视野渐渐亮起,可就在视网膜感受到光的瞬间,一名“恶魔”青年便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祂穿着繁复的贵族礼服,像是畏冷般披着一件浅灰色的斗篷,戴着面具,丝绸手套拄着手杖,半扎的长发垂在耳前,是秾丽的浅粉色,祂的唇色也显现出病弱的雪白。
祂这身装扮像是为谁去吊唁,美艳的容貌呈现出一种蒙尘沉郁的气质。
如果在正常的场合初遇,那么顾丝会以为祂是某名贵族家沉醉于艺术,美貌却难顶大用的少爷,或是某位贵妇人豢养的男宠。
之所以称呼祂是恶魔,是因为——
在祂身后,顾丝看到了一只庞大蜘蛛虚影,亮起的八对复眼。
第11章 第 11 章
灰败而死寂。
若是定睛看去,就会发现灰蒙蒙的雾气中穿梭着密密麻麻的蛛丝,中央屹立着巍峨的魔蛛,像是蜘蛛的巢穴。
顾丝能够意识到她现在仍然在做梦,这梦太诡异,她不敢轻举妄动。
青年面具之下的红瞳犹如流动的鲜血,凝望顾丝片刻,扶着手杖的指尖微动,粘稠雪白的蛛丝吊起她的四肢,拖着她走向对方。
顾丝咬着牙,隐蔽抵抗着蛛丝的拽动。
恶魔的面容被面具遮挡,可顾丝就是从祂身上察觉到了不悦。
男人穿着丧葬的装扮,黑金面具黑手套,正装下腰身纤细,浅粉的发色增添了几分温顺的魅力,顾丝被骤然粗暴的蛛丝裹到身边后,祂举起手杖,恶意地敲打了一下她的膝弯。
“如我所想,”祂开口,嗓音嘶哑,“你这个不礼貌的野孩子。”
顾丝倒吸一口气。
疼是不疼,祂的力气也没那么大,貌似教训顾丝才是祂的目的。
“亲王、大人?”
顾丝身上缠的蛛线越收越紧,顾丝飞速转动脑筋,用着不流利的敬语,尝试唤祂道,“您……来见我,有什么吩咐?”
血族亲王静静观察着她,嘲讽轻笑。
勒着顾丝的蛛丝松了下来,她的窒息感缓解,贪婪地呼吸,悄悄观察着对方,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
祂喜欢凡人恭敬的姿态,但顾丝并不想一味地讨好这名绑架犯。
……要不是为了保命。
“看那里。”
静寂弥漫,亲王双手搭在手杖上,抬起下巴,示意她看向雾气深处。
祂外表华丽,却像是被火熏坏声带般,音色残破刺耳。
“那是瑟拉妮娅的遗骸,深渊七亲王之一,我名义上的妻子,”祂雪色的唇淡淡叙述道,听不出丝毫温情,“十八年前,六名亲王合力围攻并追杀祂,掠夺了属于我们一族的蜘蛛母神权柄。”
深渊七亲王,蜘蛛母神?这是梦与繁衍之主的真身吧?
等等、这是她能听的吗!
顾丝脸色苍白,在诡异世界知道越多小命没得越快,这个道理她还是懂的,她现在连人类奸/细的嫌疑都没排除,完全不想成为血族内斗的祭品!
“我……为您感到难过,”顾丝艰涩地说,“但是不是哪里弄错……?
“为我感到难过?”
亲王没有直接回答顾丝,而是语气古怪、讥诮地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语,感到可笑,“你从未见过我,居然在可怜我?”
是啊,他们都从来没见过。
顾丝无助地在心里这么想着,听见这名亲王嗤笑:“我又怎么会感受错蜘蛛之女的气息,你以为,这十八年是谁看着你长大的?”
顾丝:?
不对!
刹那间,顾丝背后被冷汗浸湿,血族的陈述像是刺穿迷雾的剑,一个令人恐惧的猜测浮现在心间。
顾丝记得,她这具身体从小就是流浪儿——可这个世界正处于人类和血族的战争期间,普通人在深夜没有进房屋里避难,很大可能不出多久,就被亚种分食得一干二净。
她以前为什么没有发现这么明显的矛盾?
原身的记忆,被动了手脚?
但这样也说不通,一是因为顾丝刚穿来时,村子里的原住民没有驱逐她,只是无视,说明是知道她身世的;而且之前有想要收养原身的夫妇,后来纷纷出了意外,顾丝甚至还记得他们的样貌和名字!
如果她体内有血族的基因,后来根本无法平安无事地和猎人们相处那么久。
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了。
“您……一直在暗中保护我吗?”顾丝犹疑地问。
“脑子转得还算快,”亲王用着讽刺的语调夸赞,“瑟拉濒死时逃到人界,为了不使血脉断绝,将最后一丝权柄渡给了一个不起眼的、卑贱农妇生的女婴。”
顾丝反应过来她就是那个农妇的女儿,并且从这刻薄的话语里,感知到亲王心里的不平衡。
“瑟拉大人,不是您的,妻子吗?权柄应该交给您才对?”顾丝装作没听出对方的情绪,问道。
“未婚妻,”血族冷冷纠正,“蜘蛛母神的权柄只传承给女性,更何况,我当年同样身受重伤,就算交给我也无济于事。”
“如今,我也仅是暂代其位。”
顾丝懂了。
这是女尊家族啊!
“感到庆幸吧。”
青年面具下的红瞳注视着蜘蛛的虚影,浑身漆黑,像是被毒液浸泡的美人:“如果不是瑟拉做了这个愚蠢的选择,你的父母双双意外亡故后,你也本该沦为亚种的腹中餐。”
“……等将你转化为血族,你还能继承瑟拉遗留的一切,财富、权柄,以及亲王之名。”
祂勾出一抹笑,苍白的面容有了些恶毒鲜活的颜色,“前提是,你能活下来的话。”
有关性命之危,顾丝反应很快:“瑟拉大人的权柄在我身上,假如、被那六位亲王知道,我也会被追杀吗?”
“嗯,瑟拉的力量一分为七,如果蜘蛛的血脉不断,祂们就无法吞噬已经拿到的权柄。”
亲王道:“同样,如果你不能拿到其他亲王手里的六份权柄,你也会逐渐衰弱而死。”
虽然这份权柄保护原身平安长大了,但也是个催命符啊!!
顾丝既心惊又困惑:“我该……怎么拿到其余六份权柄?”
“取得所有血族亲王的心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