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亘古不变的只有日月,只要世上还有太阳,还有月亮,我和姐姐便会重逢。”
常曦轻轻把盖子合上,脸上倒映的水光悄然不见。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这么回事。
月色降临后,祭祀广场上聚集了所有族人,这似曾相识的场景与上一回相比好像并无多少区别。对羲和等人的离去,她们似乎有些不舍和忧伤,但更多的是迫不及待和崇拜。
首领要去开辟新的领地!
人人都这么说,眼中已经看见美好的新家园,话里话外是对未来的无限畅想。
曾换月听了一些族人们的议论后感叹道:“还以为她们已经安居于此了,原来只是瞧着安分,心里还想折腾呢!”
黎为夏握拳一挥道:“这便是先祖们身上流淌的好战血液!若没有这样的品性,也不会有我们后来的琼华宫了。”
姬滢点头表示赞同。
她们看向广场中央,常曦正施法在地上画阵法的最后几笔,羲和等人在边上看着,身上都背着临时收拾出来的简易行囊。
曾换月和姬滢对偷天神阵都十分好奇,二人硬着头皮往前边挤,最后干脆来到了边上光明正大地绕着阵法观察;常曦头也不抬地忙着继续绘制,并不在意她们。
“太复杂了。”姬滢微微摇头,“记不下来。”
“看不懂啊。”曾换月感到晕厥,“我连看到哪里都忘了!”
二人又彼此安慰:“算了,毕竟是偷天神阵。”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偷天神阵大功告成,它完整地暴露在月亮之下,纷繁复杂的图样躺在那沐浴着月色,发着淡淡矜贵的微光,静谧地等待着首次的使命。
进阵法之前,羲和先是同族人们宣告了心中大志,总之是说等她开辟出一块比姬水这更肥沃更富饶更广阔的土地,届时全族迁徙而去,不必再过这样寄人篱下的日子。
什么寄人篱下,怎么还有些惨嘞。其实她们听其他族人闲谈,说姬水人很友好,这里资源充沛,生活很平静安乐。
只是这不是羲和想要的。
黎巨已经站在了阵法中,她手中拿着一面旗帜,上头画着她们最开始的牛头倒三角图腾;今夜有风,吹得旗面张开,月光照临下,广场上的每一个族人都能瞧见她们过往的印记。
羲和回头瞥了眼旗帜,转过头来朝妹妹说道:“常曦,我不会让你等太久,很快就会回来接你。”
常曦点点头道:“嗯。对了,神力归还之后,一开始会不适应,需要磨合一段时日才能恢复往日模样。到时你慢慢摸索,切莫着急。”
“我明白。”羲和又道:“我走之后,部落里的族人都交给你了,其实我很放心。常曦,你做得一直比我好。”
常曦摇摇头:“我做不到姐姐你能做的事。”
羲和:“我也做不到你能做的事。”
二人相视而笑。常曦道:“不管如何,你始终是羲和部落的首领,大家都会等你回来。”
“我一定会回来的。”羲和想,不管以何种方式,“想我的时候你就看看太阳……还是看月亮吧,我们的太阳过于耀眼了。”
常曦轻声笑道:“好。”
姐妹二人相拥,分离。她们竟然没流一滴眼泪,也许是因为心中对再次相遇的可能无比坚定。
羲和站到阵法中央,底下的族人开始雀跃;她们习惯离别,习惯失去,因此也习惯迎接希望,习惯重头再来。
欢呼声中,常曦打开青铜器皿,先是将其中封存的神力归还于羲和;后者只是捏了捏拳头,并未急着发作。
常曦抬头望月,月色将她的脸照得很冷静,她轻松地拈诀,地上的阵法登时华光大作,将期间的几道人影照得影影绰绰。这华光与月光十分相似,二者交互交融时竟分不出多少区别,仿佛地上长出了一个月亮。
姬滢出神地望着这一瞬,望着那背对她施法的身影。这时候她无比深刻地意识到,眼前的人正是她们生来崇祀的月神……
常曦。
偷天神阵光芒万丈,原先还能瞧见些轮廓的羲和等人,这会只留下难以捕捉的瞬影了,华光直冲天际,逐渐覆盖了半个月亮,像是要将她们送去月亮之上;常曦始终站在那,合上双眼定住手诀,一副脱离世俗的超然模样。
蓬勃的灵气飘逸在空中,让无数双眼眸流光溢彩。在如此神奇的情境之中,一切已然蓄势待发,只待神阵显灵将羲和往她的太阳送去的那一刻。
这一刻——
飞剑划破月光,如东君射天狼一般的疾如雷电、势如破竹,只听“铮”的一声,惊天动地的剑鸣从华光之间、阵法中央传来——
那是帝血剑。
第110章
石映心一直记着大师兄说的要找阵眼的事。
但她一个单纯的剑修,根本不懂阵法,自然也不懂阵眼;好在人还是比较聪明的,想到阵眼定是阵法集中灵气最强势之处,于是在看到那照破天际的偷天神阵时……心里就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大概的心路历程:
这阵法瞧着好厉害——姬滢说过偷天神阵无所不能——那应该没什么比这神阵更厉害的了——偷天神阵就是阵眼。
不过几瞬的思量,毕竟偷天神阵不等人啊,也就给她这个干脆利落不犹豫的小剑修给逮着了。
帝血剑飞出去时,大师兄小师妹震惊的眼神她现在还有印象,一个应该在问“为何一声招呼不打”,一个似乎在说
“我的天奶我的师姐我的天奶我的师姐”;至于看阵法看得投入的姬滢和黎为夏二人……她没在意。
好了,总之是这么回事吧!
闪瞎人的光芒之中,她似乎瞅见常曦朝她望来,但下一瞬只觉眼前一白——是闯祸还是中彩,什么都瞧不见了。
天地白茫茫。
石映心感受到自己,下意识挪动身子,却听见脚下传来哗啦的水声。她低头望去,细碎的波浪缓缓荡开眼前的景色……她在一面湖水中?
周遭依旧是茫茫一片,前方有一道迷雾散开的水路仿佛在指引着方向。石映心一边踏着水往前走,一边伸手抓了抓附近的白雾,可抓不住也挥不开,眯着眼睛也瞧不见里头有什么。
算了,走过去看看。
往前没走多久,就见前方似乎有陆地的边缘,应是一座小湖心岛,雾色中不知上面有什么。但当她的脚步一踏入岛中,此中景色便一览无余:这里是……常曦和羲和的家?
有些奇怪,但撤退是不可能撤退的。屋里没点灯,有些隐约的昏暗;石映心随意转了转,走到被支开的窗户边,顺着洒在屋内的月光往外看去,瞅见了挂在空中的大月亮,月亮之下是安静的祭祀广场。
很熟悉的景色,她到底是在哪?
石映心瞅见边上关着的门,打算出去看看,想着也许能碰见个人。可当她离门只有两步之遥时,门静悄悄地从屋外被打开了,没有一些先兆的脚步声。
出现在门后的正是常曦,仿佛才从哪里回来,手上捧着青铜器皿,抬起眼来和她对视着,过了一会又点了点头,算是和她打招呼;接着便进了屋,关了门。
石映心瞅了瞅门,又瞅了瞅擦肩而过的常曦,开口问:“这里是哪里?”
常曦说:“不重要。”
“……哦,那我如何出去?”
“你很快便能出去。”常曦道,“只是必须来这一趟。”
石映心:“为什么?”
“因为我在等你。”常曦站在那,目光幽幽地望着她,“我等了你好久。”
石映心:OO?
她左看看右看看,确定这里只有她一个人不错,但还是指了指自己问:“你在等我?”
“是。”
“等我做什么?”石映心顿了顿,“你怪我破坏了你的偷天神阵?”
常曦听罢居然笑了一声,摇摇头道:“我不怪你,我知道你们要找什么。偷天神阵的确是这画中世界的阵眼,你确实聪明,我仅会给你们一次机会见到它……也许这便是天意注定。”
等会,疑点有些多。
石映心一个个地问:“你怎么知道我们要找什么?”
常曦:“这幅画出自我手,我自然知道。”
二问:“既然你知道我们的来意,先前的一切都算什么?陪我们做戏?”
常曦:“是也不是。”
三问:“如果偷天神阵没有毁坏,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常曦扯了个有些冷意的笑:“我不会对你们做什么,不过……你们也阻止不了我做什么。”
翻译:乱杀。
石映心听懂了,这才想起外头的童嘉文呢,四问:“……哦,还有,为什么要杀童家人?”
“如今他们占领的皇室,曾是我们羲和部落的领地;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战败之后,东夷便交予姬有熊统领……”她一边说着,一边静静看着石映心的脸色,“之后我们搬到姬水,姐姐又去了南蛮,收复领地一事便遥遥无期。”
“不过除了当初弃地而走的我们羲和部落外,其实部分大酋长麾下的氏族先民依旧留在了东夷;因姬有熊为人正直、亲仁善邻,又打着大酋长的名义安抚民心,威慑天下,东夷民间对大酋长的盛名越发崇敬……”
“姬有熊并未因胜败而污蔑销毁我们氏族的名誉,而是光明磊落地让大酋长的盛誉与她并驱共治天下,输给像她这样的人并不屈辱,东夷之地交予她也算是死而无怨。”
“没想到,”话说到这,她忽地冷哼一声,“时过境迁,今非昔比,东夷竟变成了那些异族奸人的领地。”
异族奸人?石映心反应过来,她是在说童嘉文……不,应是那些“且”部落氏族的人。
“我留存一缕残念于画中,本是为了与姐姐重逢。夜以继日地在画中修炼续阵、不敢懈怠;转眼间千年过去,好不容易得以离开画阵,谁料想外头竟是这般景况?”
她本是搭在桌上的拳头慢慢地握紧:“像他们这般惯会使些阴险狡诈、卑劣手段的小人,先是害我与姐姐分离,后不知又耍了什么阴招,竟夺去了姬水人的东夷,还有脸在此称帝。”
“甚至……”又听她说,“为了壮大他们的声誉,厚颜无耻地张冠李戴,不仅篡改了我姐姐的名字,甚至将她归于且氏族,竟变成一个男子!还有大酋长和姬有熊……若不是她们二人声名远播,只怕连名字也要随性别更改。”
“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配?”她冷笑一声,“竟妄想譬如积薪、后来居上;可老天无眼,真让他们成功了。如今世间对这些讹言习非成是、积重难反,大酋长、姐姐与姬有熊的丰功伟绩,都成了他们的荣誉!”
常曦冷飕飕地挪眼看向她:“你叫我如何不恨?”
这几日相处下来,石映心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其实常曦依旧是冷静的,甚至说话声音也不激动,只是有些隐约的颤抖罢了;这样冷漠的声线压住了她内里的澎湃汹涌,石映心能深深地感到,恨意将她心中的月亮蒙上了厚厚的冰雪。
石映心也因此浑身发冷,但她还算镇定道:“你也说了,如今习非成是、积重难反,仅凭你这一缕残念,如何让被篡改的真相归位?杀几个皇帝至多是宣泄,并不能如何。”
“你说的不错。”常曦的嘴角似乎很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如今你破了阵法,我更是无可奈何了。”
“……嗯,”石映心暂时没听出嘲讽的意思,因此有些茫然,“你可以怪我,不过事已至此,你奈何不了我。”
“我怎么会怪你?”她忽然轻笑一声,声音又恢复了往日柔和漠然的平静,“我等你太久了,石映心。”
这下又回到一开始的问题,石映心不解地问:“你等我做什么?你知道我会来?”
常曦微微摇头:“我原先不知来的是你,但你一来我便知道了,我苦苦等待千年的……原来是你这面小镜子。”
石映心一愣:“你怎么知道?”
常曦笑道:“后人奉我为月神,难道我不该有这样的本事?”
石映心心说那倒也是:“你等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