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易之前便产生过疑惑,如今他们归壹派弟子领任务的形式,不像是人在选任务,而是任务在选人;因此长老们说“万事树不会颁布无法完成的任务”的说辞就很成立了。
在此基础上分析,万事树为弟子们挑选任务的考量是什么?境界?品行?修为?还是综合情况?说不清楚;除了较难的、可以组队的一阶任务外,其他任务并无明确的等级划分,在真正去做之前弟子们皆不知晓难易。
其实他们归壹派弟子在做任务时出现死亡的概率极小,顶多是遍体鳞伤、惨不忍睹,修为受损等,修养大半年也就好了;得失参半,弟子们往往会在任务中获得属于自己的机遇……照这么看,万事树颁布给弟子们的绝大多数任务都很合理。
所以明易一开始很接受良好,对万事树的广大神通有些敬畏;可任务做多了,经历过许多必然和偶然,巧合与意外,他不得不感到一些不对劲。
“大师兄,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不是在完成因果牌的任务,而是本身就是任务的一环?”
对,就是这样的感觉。
可如果是这样,这些任务算什么?他们归壹派的弟子又算什么?万事树……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所有的一切仿佛只能管中窥豹,叫人无力警惕,只能怀着对万事树缥缈的信任继续人尽其事。
可映心……她不一样,她和所有弟子都不一样。
【这条脉络不是剑修石映心,是镜灵。】
明易隐隐约约感觉到,师妹的与众不同是解开那些原先“无法完成的任务”的秘钥……所以被打开的门后有什么呢?
他其实不想知道。
“大师兄?”
明易回神来,微微低垂的眼眸望着她:“我不愿你做镜灵,你只当剑修石映心就好了。”
石映心不解道:“两者并无冲突。”
“身在其位,必承其重。做剑修已经很不容易了,映心。”明易轻轻地说,“我……和师父师公她们,都不想你背负上重责。”
现在和石映心说这些,她完全没有实感,想也想不明白:“大师兄,我没有重责;做剑修是很难,但也不算很不容易。”
“日后你便明白了。”当然不明白最好,“时候不早了,快进去休息吧。”
“大师兄……”
“师姐,大师兄?”身后的门忽然被打开,曾换月冒出头来,“你们回来啦?怎么不进来啊?”
明易便说要走了,看了看石映心,转身便飞下了楼。
曾换月和师姐进了屋,见她脸色有些恍然,奇怪道:“师姐你怎么了?大师兄又唠叨你了?”
石映心摇摇头:“没有。”
“你怎么不高
兴呢?”
石映心坐到椅子上,双手撑着下巴:“我总觉得大师兄隐瞒了我们很多事,他又不愿意同我们说。”
曾换月想了想道:“你别这么想嘛,大师兄肯定是为我们好的,也许只是不想我们知道得太多然后杞人忧天吧?”
石映心说:“我不喜欢这样不清不楚的。”
“师姐,很多事情是在清楚了真相之后才感到痛苦的,”曾换月摆出老成的表情,“许多时候我都想干脆忘了一切,只看今天,只想明天,只在乎……眼前的人。”
石映心抬眼看她,眨了眨眼睛:“换月,难道你也有不高兴的事情?”
曾换月胡乱一抓头发:“唉!谁还没有不高兴的事情呢?所以我说师姐你就不要想太多了嘛!咱们过一天是一天,有困难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啥事不往心上搁,这样最好了!”
石映心看她拿起茶盏一喝,砰地往桌上一放,有些师父喝酒的影子。默默点了点头道:“嗯,也是。”
“师姐,我们快些休息吧,明日还要早起呢。”
“好。”
回到屋里,石映心打开窗望着月亮,心中飘起一些沉闷的泡沫。她一向不会自寻烦恼、杞人忧天,若是遇到什么小困难,往往都很快解决了,脑壳里始终很清明。可大师兄他们却有不能说的烦恼,还不和她说。
她因他们的烦恼而烦恼,于是就有了自己的苦闷。
世上许多事都很复杂,她渐渐有些明白,解决问题的办法有时不能用她简单的方式。真情还是假意,痛苦还是解脱,谁该死谁不该死……一念之差,一剑差错,都会奔向完全不同的、却似乎冥冥之中注定的结局。
她想要什么结局?仅是完成任务就好?
可是……为什么心中会有疑惑?
她不明白。
她要明白。
石映心飞出窗户来到院子里,随便找了个晒得到月亮的地方坐了下来,开始引气入体;月色澄明,打坐修炼时才发现这天机阁月亮中的灵气与她们归壹派的有些不同,但一样的充沛、干净,热情。
月照之下,镜中的影子似乎轮廓更加分明。
*
一大早就有好消息,说是妙望阁主回来了。
于是几人收拾收拾,准备去见阁主。归壹派几人先前在摘星大会上见过妙望,后者对她们也有些印象,这一会面,气氛倒是很融洽。
妙望打量着几人:“原来是你们几个小孩,我记得,在秘境中同姬滢她们一队的是不是?”
“是!”曾换月道,“我师姐还是魁首呢!”
她的魁首师姐在边上点点头。
妙望笑道:“映心小友的剑法确实叫人眼前一亮。”
简单寒暄过后,明易说明了来意。妙望接过因果牌看了看,又瞅了瞅公主皇子,还有搁边上站着的黎为夏,颔首道:“大致情况我已经知晓了。四皇子和公主可知道启动阵法的条件?”
童嘉文先是看向了归壹派几人,见她们都是脸色寻常并无诧异,心下便知道他们都知晓了真相,叹了口气道:“回禀阁主,我与柔意都知道的。唉,实在是无奈之举……”
说着立刻朝明易等人解释道:“明仙人,先前不告知几位是因为在旅舍中人多嘴杂,怕那些下人乱说话……后边又暂且没寻到合适的时机……并不是刻意隐瞒几位。”
曾换月抱胸冷哼:“就是怕别人觉得你这皇位来得肮脏呗!”
童嘉文脸上一抽,好声好气地辩解道:“流言蜚语属实让人头疼。”
“什么流言蜚语?”曾换月撇嘴,“都是大实话!”
童嘉文:……
见他被噎着,妙望微微摇了摇头,朝姬滢道:“姬滢,将那幅画拿来我看看。”
姬滢递上画卷,妙望打开一看,眉心便皱了起来:“这画很有些来头……怕是不好应付。”
姬滢与姐姐对视一眼,皆有些诧异:“阁主,我们瞧不出画上的古怪。”
周赫也说:“可这画上也不见邪气……”
妙望叹了口气道:“你们瞧不出来也正常,是你们没学过的阵法。”
姬漓一惊:“什么?画上有阵法?!”
归壹派等人也是面面相觑,连天机阁的弟子都看不出来,更别提她们了。黎为夏喃喃道:“就这么小一张的画上……也能容下杀人的阵法?”
“是。”妙望方才见小辈的和蔼神情这会转成了郑重,“而且是禁阵。好在你们未将其损坏,还一并带了回来。这么危险的东西不能留在人间。”
“阁主,”明易问,“请问画上的阵法与童家的诅咒有何关系?”
妙望道:“是阵魂要杀他们。”
几脸茫然:“阵魂?”
几脸惊诧:“阵魂!”
妙望思酌了一下如何给外门弟子通俗地解释:“这么说吧……你们可以认为这画中藏了一个可怖的妖怪,画上的阵法既是封印它的枷锁,也是供它生存的小结界;这妖怪在阵法中潜心修练,练成之前若是画被损坏,它会随画而死;可若是练成之后画才被损坏……它便能出来危害人间。”
“最后一种情况便是你们现下所遭遇的:阵魂在画未被损坏的情况下练成离阵之法,只待有机可乘便能离画……”说到这她看向童嘉文,“照你们所说,我想这机会便是你们凡人登基的人帝之灵。”
童嘉文听得发愣:“人帝之灵?”
周赫飞快地给他解释:“人帝之灵是你们凡人皇帝自生的灵力,简单来说就是只要谁当了皇帝,谁就会生此物,所以你们前四个皇帝才会登基了没多久就死,估计是生的灵力足够开启画中阵法,阵魂就趁机出来杀人。皇帝死了之后就没了人帝之灵供阵魂游荡人间,它无法只能回到画中。”
这下听懂的童嘉文已经开始留冷汗了:“那……那本王该如何?”
“阵魂也不会无缘无故杀人。”妙望道,“如今看来有两个办法:一是弄清阵魂杀你们人帝的真相,想方设法让它不再杀人;若是协商不了,便用第二个办法,将阵魂杀了。”
说得蛮简单的哈。
这时候石映心问:“若是杀了阵魂,童柔意还会死吗?”
一直安安静静的童柔意抬眼看向她。
妙望看向公主:“姬滢先前的卦象不错,这画中阵魂很聪明,早已第一次离画时就在你们童家所有能登基的男子血脉中埋下了诅咒,其实不管它有没有出来杀人,你几个皇兄的帝位都坐不久,毕竟人帝之灵会驱使咒力在体内不断积蓄;我想它只是太恨你们,这才着急出来一杀为快……”
石映心:“男子?”
妙望:“是,凡人都是男子称帝。”
石映心:“童柔意没有中咒?”
妙望摇摇头。
第98章
“既然如此,”石映心就有了好主意,“那就让童柔意做皇帝吧。”
让童柔意做皇帝?如此没登基但中了诅咒的童嘉文便不会因人帝之灵的积攒而死;没中咒所以产生人帝之灵也没事的童柔意自然也能活着……
咦?都不会死诶!
大伙有些愣神地思考着这看起来完美的双全之法,童嘉文却仿佛被这句话砸了脚指头一般跳了起来:“胡说!女子如何能称帝?这不合规矩!”
石映心平静地看着他:“那就把守规矩的人都杀了,规矩就不复存在。”
“什……”
童嘉文:!?
他觉得听到了天方夜谭,诧异地望向其余人,却见他们脸上并无震怒惊诧的神情,只是很寻常地看着他。童嘉文荒唐地摇摇头:“你身为归壹派的仙人,居然要把守规矩的凡人杀了?”
石映心道:“为了守规矩杀人,和为了破坏规矩杀人,于我而言没有什么不同。”
总之是死一边的人。难道童嘉文的命比童柔意珍贵?
童嘉文额上不断地冒出冷汗,声线发抖:“这简直倒反天罡……文武百官不会同意、万千百姓不会同意!”
曾换月冷哼一声:“你们皇室做事何时
还要看他人的眼色了?难道皇帝之位是文武百官万千百姓一票票投选出来的不成?若真要这样算民意所归,哪里轮得到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