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雲眉头紧蹙,额间冒汗,但还算镇定道:“也许和……她镜灵的身份有关……”
明易语速飞快:“她先前不会这样。”
慕雲叹出的这口气也微微颤抖:“时候未到罢了。”
俗话说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几人只见石映心面色痛苦、浑身打颤,只有她自己明白此中的煎熬难耐,她的心仿若被这雷劈碎了一般,明明是凡心,但她耳里听见的尽是镜面咔咔破碎的声音,细碎的裂缝扎入经脉,流淌在体内每一处,叫她疼得无所适从。
她的心怎么……怎么这般疼……
疼得她撑不出打坐的姿势,往前踉跄了一下,好在是用胳膊支住了身子;轻微的“喀拉”一声,石映心的一只手掌按住帝血剑的剑面,漫漫地溢出血来,但她本人无知无觉,继续硬撑着渡化身上的天雷。
见她都坐不稳了,看着的人更加焦急,慕雲急得踱来踱去,还要警告徒弟们不准轻举妄动。
心急如焚的几人没瞧见有一条血影顺着石映心按着帝血剑的手悄无声息地蹿入了她的心脉之中。
【蠢物!还不快用你的灵力缝补碎镜?】
碎镜……?
石映心这会已经无法有更多思考,她听从这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念头,慢慢地将灵力往碎镜上引去,好在算是无师自通,竟慢慢地如操纵针线一般缝补了起来,一点点、一块块,渐渐熟能生巧……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大概一个时辰,也许有两个时辰?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她才终于缝补完破碎的镜面,能瞧见其红光一闪,眨眼间又是全然无损的模样;与此同时,身上最后一道雷也闪过奄奄一息的暗光。
渡雷劫总算结束了。
石映心从来没有这么累过,此时此刻只想不顾一切地大睡一场,于是连眼睛都不愿睁开一回,往后倒去就想就地而眠——
似乎是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中,衣衫有些凉,但很快就有胸膛的暖意传来;她又茫茫地听见熟悉的几个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也不想听清,总之……都是好睡的。
*
【……为何?因你不够格。】
你是谁?
【……想我带你走?】
去哪里?
【我没工夫照料你。】
石映心从梦中惊醒,天色已亮,窗外传来叽喳的鸟鸣,艳阳高照,正是一日好时光。
脑中的梦转瞬即逝,她摸了摸脑袋,什么也想不起来。等回神时,才恍然想起自己已渡过雷劫,这会应是元婴期了。试着调动了一会体内的灵气,奇经八脉果然宛若新生,充沛着生机。
历劫时的疼痛好像是很久前的事,除了下榻时有些腿软外,石映心已经没了多少感触。喝了一点水后来到院中,石映心瞧见曾换月坐在石桌前的背影,她微微摇着脑袋,似乎在写话本。
石映心能听到笔墨渗透在纸上的柔声。
“换月?”
曾换月闻声惊喜地转过头来,把笔一扔就跑了过去,拉住她师姐上下打量起来:“师姐!你终于醒了呜呜呜!”
石映心点点头:“嗯,我睡了多久?”
“睡了17日呢!”曾换月激动地连语速都快了一些,“这几日我和师父他们轮流照看你,现在你总算醒了,我们也就安心了……对了,要折传音鹤去告诉师父师兄……”
石映心闻言,变了个传音鹤出来,只是这元婴期的纸鹤也和她以往一般的歪扭,她放在手心上看了看,面色有些疑惑:原来不是境界越高就能折得越好吗?
……算了。
她对纸鹤说了声“师父,大师兄,二师兄,映心醒了”,注入灵力,纸鹤便扇了扇翅膀飞去空中。
飞过一片白日,携来一轮圆月。夜空之下,师徒几人聚集在石头洞的院子中吃吃喝喝,为石映心庆贺喜事。
茶足饭饱之后,师父说起下山的事,前头还哇哇乱吵的二师兄和小师妹顿时噤了声,石映心则是很好奇:“山下是不是很好玩?”
大师兄说:“下山不是为了玩的。”
“嗐,”慕雲摇摇手指头笑道,“既然都下山了,能偷摸着玩一会就玩呗,不耽误事就好。”
明易瞥了他师父一眼:“您这么说,她就要更放肆了。”
“明易啊。”慕雲朝大徒弟同情道,“你就是太不放肆了。为师以前觉得你听话守规矩、是个不叫人操心的好孩子,心中很安慰;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为师却想开了,人生不过及时行乐一场嘛,怎么高兴怎么来啊!”
明易面不改色地转动着火桶上的几把烤串:“于我来说,修炼便是行乐。”
慕雲:……
嘶,这孩子不是脑子有问题吧?
“欸,我觉得师父说得对啊!”顾梦真拍拍大师兄肩膀,笑嘻嘻道,“人生是要及时行乐。大师兄觉得修炼便是行乐,定是没试过其他好玩的事情!日日修炼着,脑子都糊涂了……”
明易肩膀一抬把他的胳膊撇开。
这时候石映心问:“还有什么好玩的事呢?”
顾梦真:“比如赚灵石啊!”
石映心露出“体会不到”的表情:“哦……还有呢?”
慕雲:“比如喝酒啊!”
明易:“师父,您自己喝便是了。”
石映心瞥了眼师父面前的酒壶,微微点了点头,又问:“嗯……还有吗?”
曾换月:“比如谈情说爱啊!”
大伙的视线“唰”地集中在她身上,曾换月一吓,连忙解释道:“怎、怎么了?我说得不对吗……话本里都有这样的桥段的……”
第31章
石映心也是看话本的,于是首先赞同地点了点头:“是,话本里都有的。富家千金、江湖侠客,不论是谁……谈情说爱起来都是飘飘欲仙、要生要死……”
“咳!”慕雲凌厉的目光扫向小徒弟,“你给你师姐看的都是什么话本!?”
曾换月心虚地冤枉道:“都是正经话本啊……”
“哎呀……映心根本就……就不知道什么意思。”顾梦真哈哈地打圆场,“她就是看到什么说什么。”
石映心谦虚地问:“二师兄,那是什么意思?”
顾梦真:→→
“换月,什么意思?”
曾换月:←←
“师父?”
慕雲:*。*
“……大师兄。”
明易目不斜视地盯着烤串:“你不必知道是何意,谈情说爱最是耽误修行,你年纪轻轻刚入元婴,前途无量,更应六根清净、不染凡尘,如此才好心无旁骛地潜心修练、早日飞升腾云。”
石映心听得双眼发直:“……哦。”
大师兄真无趣。她想。
……大家都这么想。
既然一时半会谈不了情说不了爱,又赚不得灵石,石映心就说要喝酒。慕雲一开始乐呵呵地帮她倒了一茶盏,余光瞥到大徒弟不赞同的谴责眼神,忽然良心苏醒,觉得自己身为长辈,这样的行为非常不妥!
于是又把茶盏里的酒往地上一倒,洒出一片影子,她对一脸茫然的徒弟摆正经道:“映心啊,酒这东西呢,能不喝还是不喝的好。来来来,多喝点桃花茶吧。”
石映心:……
师父变脸真快。
她拿起桃花茶贴近唇边,抬眼瞧见师父满脸高兴地拿着酒壶灌酒,心中便想,若是在喝茶的时候照了正在喝酒的师父,那么……
石映心喝下桃花茶,被刺激的酒味冲得脑子一懵,下一刻便晕头转向、昏昏沉沉起来,她抖着手把茶盏往桌上放了放,却不小心将其推倒,发出一些响声。
几人疑惑地朝她看去,却见她两眼出神、双颊泛红,脑袋莫名摇了摇,然后往桌上一倒——晕了。
“师姐?”曾换月拍拍她肩膀,“师姐好像是喝醉了?”
明易幽幽道:“师父做的好事。”
慕雲手上还拿着酒壶呢,冤枉道:“我什么都没做啊!”
“您明知道她会照人还在她面前喝酒。”又说,“对映心更应该以身作则。”
慕雲:……
“是、是,”她咬牙一笑,“乖徒教训的是。既然如此你就先送映心回去吧,梦真和换月在这陪我喝、茶便是。”
明易应了一声,告辞了师父和师弟师妹,抱着石映心御剑走了。
大徒弟一走,师父就忍不住问:“你们大师兄怎么越发讲究了?他几年前还不是这样的,那时候还会嘚瑟嘞!”
二徒弟说:“之前是年轻气盛许多,还喜欢讽刺人。”
小徒弟道:“大师兄长大了。”
说到这,师父又“啧”了一声,看眼前两个也不满意起来:“你们也该长大了!还是要多向大师兄学习……不过也别学得太深。”
二徒弟摇摇头:“学不来。”
小徒弟想了想:“也许是为了给师姐以身作则?毕竟师父你天天说我和二师兄不靠谱,那榜样的重责就落在大师兄身上了,他可能是压力大吧!”
二徒弟:“但是大师兄身上有黑镜,映心也照不到他。”
小徒弟:“论心无完人,这不就更合适了?舍他其谁呢?”
……
二人又絮絮叨叨地你一句我一句起来。慕雲摇摇脑袋喝了一口酒,酒入愁肠化作育徒泪。
太难了、养孩子真是太难了!
旁人只道她慕雲有品学兼优的四位徒弟,谁晓得她忧心徒儿的心呢?
*
明易有许久没来石映心的卧房,往常都是在院子或是正厅里说事,或者某人没礼数地推开他的门进来,我行我素地坐下来就喝茶吃果子。和她说了几次也不听,想来是在顾梦真和曾换月那里随便惯了,又故意不改。
将人放在榻上,正要起身却被她抓住了衣袍,明易愣了愣去掰她的手,没想到这家伙还挺使劲,他知道她醒了,忍不住说:“……放手。”
石映心这会睁开一点眼睛来,眸色瞧着也不清醒:“大师兄……黑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