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嗤。”曾换月笑了一声,“别逗我笑嘛。唉,我的意思是……虽然知道世上处处都有贫困的痛苦的角落,但和我们相隔太远,平时很少接触到;今日遇到那个女孩,我这心里怪不是滋味的。”
石映心看她:“什么滋味?”
“就是觉得……”曾换月琢磨了一下,“她这么惨,我是不是该多帮帮她呢?对比之下感觉自己太幸运了,我又凭什么呢?唉,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石映心拍拍师妹,“总之如今你是你,我是我,我们无愧于心地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
曾换月很受师姐的安慰:“嘿嘿,我明白的!”
二人这回出来是想打探祈雨仪式的事,先前她们还没放在心上,毕竟这种祭神仪式在其他地方也看过不少了;只是没想到幽冥洲的人已经丧心病狂到要用上人命的地步,那是得好好问问。
她们记得中年男人说过他是什么“城中最大酒楼的主人”,于是买冰糖葫芦的时候问了一嘴。
卖糖葫芦的大姐说:“哦,你们说‘鲜上天’呀?”
真是嘚瑟的店名啊:“嗯嗯。”
“啧,”糖葫芦大姐砸吧一下嘴道,“别说,若论这次的旱灾影响最大的,那可能还真是‘鲜上天’嘞!他们家原先号称是城内最新鲜的海鲜酒楼,大部分出海的渔船回来的货都是先让他们家第一批挑的,接着才轮到其他店家……”
“所以百姓们去他们家就是为了吃一口新鲜海鲜呀!可如今闹了旱灾,海鲜没了,‘鲜上天’其他菜色又一般,他们又不肯降价,比不过别人家好吃又便宜的,那自然没人去了。”
相当于是断了“鲜上天”的命脉,怪不得那店家这么着急呢。
可降价其他菜品也不行,拉低最大酒楼的档次不说,若之后旱灾好了,那这些菜品还能恢复原价吗?这不是把顾客当傻子耍嘛。
石映心接下来又问起祈雨仪式的事,原以为会得到焚魃致雨的消息,没想到糖葫芦大姐却笑道:“哎呀,就是烤龙王嘛!”
“烤龙王?”曾换月咋一听还以为是啥蜜汁串烧鳝之类的菜品呢,“这是什么?”
“你们外地人不知道,我们这家家户户都有‘龙王’呀,”糖葫芦大姐道,“平日请来放在家中保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若是流年不利遇到了旱灾,便要送回龙王庙中,请住持烤龙王祈雨。如今我们城中不缺水用,正是多亏了这祖传的好法子呢!”
二人听着很匪夷所思,又主动问起“焚魃致雨”的事,但大姐却表示:“焚魃致雨?也是求雨的验方吗?嘶,有些耳熟,但不太清楚呢。”
那没办法了,她们只好又回到“烤龙王”一事上,问这仪式下一次什么时候举行。
糖葫芦大姐想了想,一拍额头道:“今日就有呢!你们这会赶去也许还来得及。”
那还等什么,赶紧去看看情况啊!
二人问了路便往龙王庙赶去,好在距离不远,没多会就能望见那金碧辉煌的城隍庙,只是越往那处跑,越瞧见多的人;等到了庙底下,简直是人头攒动,好多人手上还拿着盆啊桶的,兴致勃勃的。
“哇,”曾换月喘了口气,“还挺热闹?师姐我们来晚啦。”
这么说着,语气也不着急:“怎么说,隐身飞上去看看?”
石映心颔首:“好。”
于是二人隐身御剑飞到龙王庙的大院上空,这里头也围着不少人,但大家都识趣地挤在外围,不去里头添乱。
她们站在屋檐上往下望,最显眼的是院正中的一口大鼎,还有一圈围着院子摆放的空大缸;大鼎的边上站着几个光头和尚,有一个穿着明显高贵些的老和尚正站在大鼎面前,闭着眼睛念念有词,手上还摇着法铃,丁零当啷的响声传入众人耳中,人人被震慑地安安静静。
其他和尚则绕着大鼎围了三圈,双手合十在胸前,闭目专注地念念有词,声音听着不大,但如风一般灌满了整个院子。
曾换月和师姐嘀咕:“有些阵仗……不过龙王呢?不是说烤龙王吗?”
石映心一抬下巴:“你看那鼎中是什么。”
“鼎?”曾换月闻言望去,就见那鼎大开的口中满满当当地堆了许多泥巴色的玩意。她想这有什么,不就是一个个泥巴像吗?可等定睛一瞧,才发现那些泥偶原来是龙的模样,尽管有些丑得可以被告上朝廷了,但确实都有龙的特征。
“老天奶,这就是龙王啊?”她哭笑不得,“所以烤龙王就是……”
话音未落,就见边上的有个年轻和尚递给老和尚一个火把,老和尚很有架势地在空中舞蹈了一番,好险没烧到人,接着就往鼎中一扔——
那鼎里大概提早被泼上了些油,火势猛地蹿了起来,火光一瞬间照亮了整个大院。
“哇……”
“烧起来了!烧起来了!”
“火势很旺啊……”
在大伙情不自禁地沉浸于火时,老和尚忽然朝天一指,朗声道:
“司雨龙王,听吾召唤,大风大雨,速来人间!”
“司雨龙王,听吾召唤,大风大雨,速来人间!”
“司雨龙王,听吾召唤,大风大雨,速来人间!”
没错,就这么念了三遍,后两次还伴着其他和尚的和音,听着气势磅礴,非常唬人。
曾换月嘴角抽抽,表情徘徊在想笑的边缘,但不等她真的笑出来,只听一声轰鸣从天上传来,她诧异地抬头望去,龙王庙的上空竟出现了一大片乌云!
曾换月:O0O?
她震惊地挤挤师姐:“什么情况,他们来真的啊?”
石映心的耳边已经传来了群众欢呼的声音,她抬头看看乌云,秀眉一挑:“是不是真的,上去看看便知。”
“啊?欸,师姐——”眼见师姐要飞走,曾换月连忙喊道,“带上我呀!”
石映心飞回来。
石映心佩戴上师妹。
石映心飞走。
二人迎风而上飞,飞到一半已经有淅淅沥沥的雨水落下,等到了云彩之上时,下方已经落了倾盆大雨。
“这乌云格格不入啊。”曾换月瞅了瞅边上、准确地来说是龙王庙之外的天空,都是正常的白云,她踩了踩脚下的乌云,软绵绵的,和其他云彩并无不同,“有些奇怪,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师姐?”
她俩又不是龙王,当然不懂降雨的机制。但石映心有办法啊,她对着乌云一眨眼睛,很快笑开:“原来是这样。”
她师妹好奇地抓心挠肝的:“怎样呀怎样呀?”
石映心拉住师妹的手,将她看到的情景用灵识传递给她:“你看。”
曾换月眨眨眼睛,面前的景色忽变:就见那乌云恢复了原先的白茫茫色彩,而那缥缈的云层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隐隐闪光,像是棉花糖夹心似的,让人瞧不清楚;但应该是个宝器,闪光说明它此时正在不停地运作。
“你还记得师父说过,幽冥宗向我们请求支援、借降雨宝器一事吗?”石映心道,“这藏在云彩中的宝器上就有我们归壹派的专属刻印。应该是具有将云变成乌云的障眼法的降雨宝器。”
曾换月恍然之下又感到好笑:“这么说,其实压根不是龙王显灵,而是幽冥宗在背后操纵?”
“估计是。”石映心颔首,话里还有些同情,“他们还挺不容易的,不知是用了什么办法才能感知此处的召唤。”
“可不是不容易嘛?”曾换月噗嗤一笑,“明明是自己的功劳,结果都被什么司雨龙王给霸占了,费了劲也没讨着好!”
石映心回忆道:“之前听大师兄说幽冥宗一向行事低调,在幽冥洲不怎么管事,因此当地的百姓比起修仙者,更相信天上的神仙。今日一看,果真如此。”
“可不嘛。”曾换月也想起什么,“现在想想,去幽冥宗的门要在子时才开,而且一不小心就可能迷路到幽都去……光是这点,就劝退很多想去幽冥宗寻求帮助的百姓了吧?”
石映心也觉得是:“嗯,人们本就对幽都望而生畏,再加上幽冥宗的行事作风看起来也有些不近人情,导致如今的情况也是难免的。”
曾换月的脑子里就勾勒出幽冥宗一个憋屈的闷葫芦形象,忍不住幸灾乐祸道:“这个故事告诉我们——”
师姐妹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做好事要留名!哈哈哈哈……”
既然知晓了乌云的真相,二人也不在天上多待,等雨停了后就飞回了龙王庙的屋檐上,正好瞧见百姓们抱着满载水的桶和盆欢欢喜喜回家的热闹场景;祈雨的和尚们也在忙碌地将那些围了院子一圈、此时已经积满水的大缸往屋里搬去。
主持仪式的老和尚正站在大鼎边上拿着手帕擦光脑壳,一个小和尚走过来问道:“住持,这些泥偶如何处置?”
第267章
老和尚往鼎里瞅了眼:“尘归尘,土归土,埋城外去吧。”
小和尚应了一声,又道:“住持,上回没烧干净,底下还留了些完整的泥偶,就这么埋了有些可惜。”
“是可惜。”老和尚颔首道,“那就捡起来收拾收拾再卖出去。”
小和尚:“是。”
曾换月抱着胸道:“还是门生意嘞。把龙王泥偶卖出去,再回收过来祈雨……想想也赚,
幽冥宗就这么纵容他们?”
“也没办法,”石映心琢磨道,“毕竟四处去降雨很费宝器,倒不如让这些人借祈雨的由头让百姓们集中在一起。”
“那倒也是……”
曾换月瞅见那小和尚正在捞大鼎中的泥偶去扔,她趁其不意抓了一个上来,是一个已经烧硬的泥偶,也就一个手掌大小,雕刻得很粗糙,因此龙头瞧着有些滑稽。她看两眼就忍不住笑了:
“师姐你看,这就是他们的龙王哈哈哈哈!若我是龙王本龙,瞧见这玩意不生气就是好脾气了,才不给他们降雨呢哈哈哈!”
听师妹这么说,石映心若有所思道:“泥偶丑不丑不说,可你不觉得这祈雨仪式很匪夷所思吗?”
曾换月看自己的手,已经沾了一手的泥炭,她有些嫌弃地甩了甩:“可不匪夷所思吗?我只见过献上祭品、三叩九拜地祭神求保佑的,还没见过这种烧泥偶神像的呢?说是诅咒我也信。”
“是吧,”石映心也觉得,“这么对待神像,说是大不敬也行……这幽冥洲的祭神习俗竟是这样。”
曾换月撇嘴:“还有祭人命的!”
二人便想起被她们安置在客栈的女孩。落雨过后,天色忽然暗淡了许多,她们便决定先回客栈暂作休息,等子时再出发去幽冥宗。
回到客栈,那女孩已经醒了,正僵硬地坐在桌前,手上捏着一张纸条,双目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空荡荡的饭碗发呆。
一瞅见二人回来,她几乎是从椅子上摔了下来,仿佛又是故意的,就这么直接跪在了地上,哀戚道:“多谢二位恩人救命、多谢二位恩人救命……”
说话间又要开始磕头了,可把她两个恩人吓得不行,连忙将她扶起来摁在床上。曾换月松了口气道:“别大惊小怪的,救你是我们自作主张,你不必这么感激涕零的。”
女孩抽抽鼻涕道:“二位恩人大恩大德,小鱼没齿难忘……”
曾换月:“你叫小鱼啊?”
小鱼颔首道:“嗯。”
石映心便问:“小鱼,你爹娘为何要将你卖了?”
提及伤心事,小鱼悲从中来,又流下几滴眼泪,被她慌忙擦去:“爹娘也是迫不得已……我爹是渔民,我娘是织鱼网的女工,家中本就贫困,旱灾一来,爹娘就挣不了钱了,可家中还有要吃饭的弟妹……”
“我年岁最大,爹本想将我卖给哪户人家当丫鬟,但他们嫌弃我个子矮小、瘦弱无力,干不了重活……这时遇到了‘鲜上天’的老爷,说要买我去祈雨。我爹娘想着,卖不出去也是饿死,卖了我还能祈雨,也是好事一桩;老爷给的价高,够家中省吃俭用度过旱灾了……”
听着真可怜。石映心又问:“你可是自愿的?”
小鱼有些犹豫道:“我不想死……但想救爹娘弟妹,也没其他办法了……”
石映心想,自我牺牲大概就是无力又善良的凡人唯一能做的事了。
“那再怎么说也不能送你去死吧。”曾换月撇嘴道,“若是换你,你乐意送你爹娘弟妹去祈雨吗?”
小鱼一惊:“当然不行!”
曾换月:“怎么他们就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