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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易的余光扫到不远处的郑银仁和楚汴,他们边上依旧围着一群带伤的侍卫,二人的情况看着也很狼狈,但似乎只是衣冠不整的程度,这会在拉着乐鸿不知道说什么,小和尚一本正经地在摇头。
再看向那团正在凝固成形的血液,这会变成了一颗悬浮在空中的……巨蛋?里头有什么要破壳而出,时不时蠕动一下,让规则的圆蛋变得不规则。
顾梦真摸摸下巴说:“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大师兄,要不你把它刺破试试。”
明易:“你去。”
顾梦真:“那算了。”
“是帝俊。”石映心这时候说话不吐血了,只是声音听着还有些虚弱,“这是帝俊的蛋。”
“帝俊不是方才那个鸟头巨怪吗?”小师妹奇怪地问。
石映心点点头道:“嗯,这也是帝俊。”
曾换月:……搞不懂这些上古的神。
几人议论间,红蛋没让她们等太久,很快就在“蛋壳”上出现了几道裂痕。人群纷纷安静下来,屏气凝神地瞪大了眼睛地去看:
就见裂痕越来越大,耳边仿佛传来鸡蛋破裂的声响(其实并没有),忽地一道红光乍现,人们一时被迷住了双眼,再努力睁眼一瞧,这下是清清楚楚地看清楚了——
那犹如烈火般炽热艳丽的优雅躯体,绚烂流光的华丽羽毛,细长的脖颈上高高仰起鸟头,一双世间无法寻到的红宝石双目,还有奇特的三足,浑身像太阳般耀眼夺目的生物——不是凤凰三足乌还能是什么?
祂仰头长鸣一声,清亮的鸣叫穿透叠叠阴云,太阳在此时总算善心大发,恩赐人间几道浓厚的日光,悄无声息、如有实质地落在了混乱着黄沙、血液和脑浆的三足乌城大地上。
在片刻的死寂过后,三足乌族的城主大喊了一句:“是帝俊!是帝俊显灵杀死了妖怪!神佑我族啊——”
话音一落,在大司命和少司命的带领下,这些还活着的族人纷纷跪拜在地,对着这只奇异的神鸟跪拜起来。
后人该如此歌颂:他们狼狈的肉身衬托出诚心,祭祀广场上四处零落的同胞尸首显出超脱生死的、虔诚的神圣。这便是神的子民。
当然,落在站着的五个外族人眼中,只是一片荒唐。
“这些人脑残吧。”曾换月忍不住口吐恶言,“明明就是师姐你杀了巨怪……虽然好像不算真的死了;所以这只鸟真是传说中的凤凰?”
“看来是的。”顾梦真打量着凤凰,表情很新奇,“映心说那个是帝俊的蛋嘛,那生出来的就是帝俊化身凤凰啊。”
曾换月问号脸:“这是什么意思哦?帝俊死了又没死?然后又从巨怪变成了凤凰?”
“凤凰涅槃。”明易冒了个泡。
“天式纵横,阳离爰死?”乐鸿的脸上被凤凰的光芒照出一张奇异的神色,像是遥远的向往,“凤凰涅槃,死而复生……”
曾换月:啧。
石映心翻译:“巨怪帝俊死了,凤凰帝俊才能复生。”
还是师姐贴心,曾换月听明白了,不由得撇嘴道:“搞什么啊,结果我们费这半天劲,真是把帝俊招来了?这不是如了这些族人的愿?”
“不。”石映心微微摇头,眼中映照出那只鸟浮夸的模样,“这已不是三足乌族祭祀的阴阳神帝俊;她是真正的帝俊,阳之精,神鸟凤凰的化身。”
说到这镜灵一顿,双眸一瞬闪过黑石不透光的死寂:“不过……如今她神力衰竭,似乎只能维持鸟身了,不足为惧。”
第162章
其实人家神鸟也没想再跟她打架的意思,不知道她说这个“不足为惧”是要干嘛。
在三足乌族的朝拜之中,帝俊只是不为所动地盈盈伫立在那,漫不经心地抬起一边的翅膀,用鸟喙理了理自己的羽毛,一个眼神也没给那些虔诚的子民;再加上它长得浮夸,姿态就显得很高傲,看起来是非常不好相处的一只鸟。
“我族谨以清醴盛宴、拳拳之心,昭告于帝俊尊神……”
不知何时,少司命又开始全文背诵祭神词,这一次的语气有些急迫和混乱:“维皇祖帝俊,日月所出,文明所肇……昔者玄鸟负日……今我黎庶,虔心告虔……愿神威普照,我族所求皆如愿!”
如愿?
忙活这一通,曾换月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对了,我还不知道他们到底想向帝俊许什么愿呢……师姐?”
她师姐不慌不忙地一抬下巴:“你看。”
曾换
月随之望去,就见悠哉悠哉整理好自己的帝俊,在三足乌族人们纷杂的祈祷声中、少司命的祭神词结束时张开了双翼,仿佛像是一种应许;它扑棱着飞到空中,绕着祭祀广场飞了一圈,忽然鸟喙一张,喷出十道似火的灵光,分别落在了十台花轿上。
不多时,花轿中纷纷传出痛苦的呻吟。郑银仁和楚汴对视一眼,转头向花轿望去,四眼发亮。
帝俊并未久留,似乎真的只是来实现一下愿望的;它又在空中兜了一圈,在云散天晴的阳光下发出耀眼的五光十色,让世人惊奇地艳羡过后,便扑棱着翅膀往太阳飞去。人类的双目无法直视太阳很久,很快便失去了它的踪迹。
神鸟一离开,五彩的日光只剩下灼热和刺眼,将世间照得一切亮堂无比;三足乌城的狼狈和败落重新占据了人们的视线,方才见神鸟的记忆就像白日做梦一场。
只有空中飘落而下的那一片绚丽的凤羽证明神曾来过,族人们纷纷着了魔般地去追逐、争夺,哪怕羽毛还远在高空未落下,可下方已是一片混乱,像地狱中的恶鬼争夺投胎的一线生机。
羽毛最终落在了不争不抢的石映心的手上;恶鬼们已经通过刚结束的混乱明白了她的厉害,自然不可能去争夺,悻悻离场。
曾换月凑过来打量师姐手中的羽毛:“给师姐留根羽毛是什么意思?”
顾梦真竖起眉头道:“漂亮是挺漂亮的,还会发光欸;不过拿去拍卖的话,说是凤凰的羽毛可能没人信哦。”
“帝俊留下羽毛……可能是表示一种感谢的信物?”乐鸿推测。
明易也这么觉得:“嗯。”
石映心转了转羽毛,好看是好看,但:“好像没什么用处。”
曾换月嘿嘿笑道:“鸟就是这样的啦,就像猫报答人的恩情时会送死老鼠一样。”
那还是羽毛好。石映心想了想,把凤羽收了起来。
曾换月余光一撇:“对了,那些轿子里的人……”
她话音未落,忽然听郑银仁在花轿边上哈哈大笑起来:“成了!成了!哈哈哈哈!神佑我族啊哈哈哈……”
几人对视一眼,一同前去查看情况,扒拉开围在边上的侍卫,能看见郑银仁灰头土脸的喜庆笑容,以及楚汴安静满意的微笑。
瞅见他们过来,郑银仁一改先前对他们的不满态度,乐呵呵道:“虽说计划赶不上变化,今日意外频频,但本次祭祀大典也算是大功告成;今晚我族将要准备庆功宴,还请几位仙人赏脸。”
看他们二人的笑容,曾换月真是笑不出来,撇嘴道:“大功告成?难道帝俊真实现了你们的愿望?”
郑银仁的笑容就没放下来过:“那是自然!帝俊明白孤与族人们的诚心!今晚的庆功宴自然也是为了感恩神威再临。”
“庆功宴……”石映心的视线从地上染血的黄沙中抬起来,“我还以为你们会先举行一场葬礼,毕竟死了不少人。”
“唉!”郑银仁皱起眉头,试图用上半张做作的脸搭配下半张的笑脸做出惋惜的表情,“为成大事,必要的牺牲也是难免的……这些族人的后事,在庆功宴后孤只有安排。”
石映心:“原来是这样。”
她们说话间,明易默不作声地走到了一台轿子面前,看见里头被五花大绑的男人正满头大汗地靠在轿壁上微弱地呼吸着,地上流了一摊新鲜的血,顺着往上望去,源头是男人的裤·裆。
他顿了顿,继续往边上走去看其他的轿子,都是无一例外的景况。
奄奄一息的男人,流血的下半身,这究竟是……
等他一脸复杂地走回师弟师妹的边上时,就听石映心转过头来问他:“情况如何?”
“……都活着。”
“不是这个,我是要问……”石映心眨了眨眼道,“他们都变成女人了吗”
明易一愣:“什么?”
周遭的说话声莫名安静下来,只听她用不大不小正好让边上人都听得见的声音说:“这场祭祀的目的就是为了让这些花轿中的男人变成女人,所以他们变成女人了吗?”
她师兄师妹:OO?
这话一出,大伙都愣了。乐鸿看向那一排大红花轿,通红的双眼里看到了四个字:倒反天罡。
就连三足乌族的族人们也满脸不可置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又默契地看向那几顶花轿。
结果还是郑银仁先反应过来,笑着打破了诡异的平静:“哈哈哈哈!几位仙人仙法高超,果然什么都瞒不住你们!俗话说事以密成,先前不告知几位属实是有难言之隐;如今天神已实现了孤的愿望,这也不是不可告人之事了!哈哈哈哈……”
他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美好的未来,对着他的族人们高声宣布道:“时隔七年,我们三足乌族终于有女人了!哈哈哈哈!”
在他爽朗的笑声中,不知谁先欢呼了起来,紧接着就是如浪潮般袭来的庆祝呐喊:“城主英明、城主英明”……
曾换月觉得这情景比她在电影中看到的邪教传销还恐怖,她觉得这些人已经荒唐到不需要制裁了,要不直接灭族吧。
在族人们的欢呼雀跃中,五人沉默着回到了住所,沉默着坐在了桌前,沉默着盯着面前的茶水发呆。
直到石映心不沉默了:“大师兄,因果牌。”
明易也才反应过来似的,将因果牌取了出来;大伙没什么期待地去看,结果瞧见牌面空了,都有些发愣。
“任务完成了!”顾梦真感到一些虚幻,“任务完成了?”
曾换月张了张嘴:“完成了……可是三足乌族还……”
“我们的任务目标不是三足乌族,”石映心将因果牌推回给大师兄。
“是帝俊。”明易接过因果牌,语气冷静,“如今帝俊已经恢复了原身,所以任务完成了。”
曾换月的手指向外头:“那、现在那些神经病怎么办?”
一直沉默的乐鸿适时发言:“我已经传信回梵音门,很快师父便会带人过来,那些轿子中的男、女……咳,总之,他们就是三足乌族倒反天罡最好的证据。届时还要麻烦几位道友作证。”
“好说好说。”曾换月飞快应下,又问道,“不过你们梵音门会怎么处理这些人啊?”
乐鸿默了默,摇摇头道:“不清楚,也许是会让他们改邪归正吧。”
“改邪归正?哇……”曾换月无语到笑了一声,“不是,你觉得那些人的脑子能改吗?改得了吗?”
乐鸿麻麻道:“总之会规范他们的言行,不让他们再做这些荒唐事……”
曾换月一拍桌:“那些死去的女人怎么办?”
乐鸿也不知道啊,抱头苦恼道:“我已经想不明白了……”
咚咚咚。
忽然有人敲门,明易起身去开,是郑银仁派来的下人,邀请他们等会去参加庆功宴。明易正想应下,却听石映心在身后说:“大师兄,我们就不去了。”
顾梦真应和道:“是啊,不去了呗,反正他们的饭菜我们也吃不惯。”
明易于是拒绝了对方,把门关上。谁知道他刚落座没多久,又有人来敲门,曾换月立刻跳了起来,生气地嚷嚷道:“烦不烦啊,都说了不去了!”
敲门声一停,有人说话了:“是我,楚汴。”
楚汴?他来做什么?
五人面面相觑,明易将门打开,见这位少司命已不再是方才的狼狈,他换回了寻常的衣裳,端得一副善良医师的温和模样。
明易问:“楚大夫有何贵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