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
晨光熹微。
石映心是被噩梦惊醒的,这里的噩梦指的是寻常人的看法,她不觉得梦很可怖,只是有些烦怎么又做梦了,同时惊奇地发现这次自己居然记住了梦的大概。
大概就是她在梦里杀了好多人,满世界都是血,没有更详细的内容。
石映心起身下床,暗暗庆幸没梦到大师兄,不然她在梦里这么胡作非为,就要听唠叨了;喝了口茶水缓解口渴,打开房门,迎面的空气有些沉闷浑浊,让她怀念起归壹派的早晨,风和阳光都是清新可人的。
说起来……她看着还有些暗淡的天色想,她在梦中为什么杀人呢?或者说……在她梦中杀人的人是她吗?
其实是自己,她知道……但总觉得好像又不是,瞧着有些陌生。
可她不是她,还能是谁呢?
就像这两日每天早上醒来时,她很清晰地能感觉到昨日的自己性情上的变化,也许是因为无伤大雅,她内心并无多少排斥;但若是无法生起排斥的念头,就是另一回事了。
唉。石映心甩甩脑袋,企图将这些讨厌的思绪撇开。她隐约觉得做梦和性情变化的事和她在修炼的照人之术有关,但……
难道她要因为未知的可怖,而停滞不前吗?
今日没有早膳。
已经辟谷的修仙人士按理来说不会饿,只是习惯日日三餐的馋猫们有些不适应,肚子里感到空落落的;这些没道理的委屈狡诈地化作了对三足乌族的愤恨,小师妹的指尖敲敲桌子,嘀咕道:“明日就是祭祀大典了……”
她说这句的语气很像是“明天就是高考了虽然还没准备好但还是得考,虽然不知道会考得怎么样但考了就解放了”这样一种无可奈何的紧张和期待。
顾梦真打了个哈欠:“我觉得现在有一个问题是,我们到底要不要阻止他们进行祭祀?毕竟还不知道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石映心道:“不如今日就去问郑银仁,大不了鱼死网破。”
“不好不好。”乐鸿谨慎道,“我怕只是问出来了,却找不到证据……毕竟石道友的功法似乎不可告人……是吗?”
石映心记起自己是来帮乐鸿的,于是点头。
曾换月想起上次师姐和自己说的话,发表意见:“我觉得就让他们祭祀呗。你们想啊,这个祭祀大典的目的首先可以排除‘解除城池封闭’以及‘处理女鬼’这两件事,毕竟郑银仁是交代给我们做的;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没来此处,这个祭祀的影响应该只是他们三足乌族。”
“不错。”明易首先赞同了小师妹的意见,又道,“也许还能再缩小些范围,应是高禖殿中被挑选去内殿的男人。”
石映心:“他们是祭品?”
明易:“……这么说也行。”
“对嘛!”曾换月一拍手,“那这么看,这祭祀和我们几人还有外界无关,反正不管他们什么目的都是在自相残害;既然这样,不如我们就坐山观虎斗,看他们到底想干嘛!”
顾梦真点点头:“我觉得行啊,还省事点。”
乐鸿似有些犹豫:“可这样完全不作为……是不是不太好?那些将要受害的族人岂不是很可怜?”
曾换月抱胸:“再可怜也是他们自作自受!”
“这些沦落高禖殿的男人,也是七年前将女人们杀死的凶手。”石映心也道,“确实是自作自受。”
“可是……”对小和尚来说,实在有些折磨良心,“唉,可是众生皆苦,我们真的要见死不救吗?”
“不至于到见死不救的地步吧。”曾换月撇嘴道,“主要我感觉郑银仁和楚汴也没想那些祭品死啊,他们似乎也不确定会不会成功,所以才这么偷摸摸地、又只选了少数几人尝试……嘶,怎么感觉这么一说,这行为逻辑有点像是……”
石映心:“送子殿。”
曾换月:“是吧师姐!”
顾梦真便推测道:“难道他们是想让这些男人怀孕,然后诞下正常的孩子?”
“不像。”明易摇摇头,“我并不觉得他们之前没尝试过这么做;再者,这事知道的人不少,似乎高禖殿的侍卫都略有所知;可明天祭祀的目的……只有郑银仁和楚汴知道。”
曾换月哼哼两声:“肯定是个倒反天罡的事情!”
“各位道友!”乐鸿忽然站了起来,面色已从方才的纠结转为严肃,语气认真道,“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曾换月:“那你还是别……”
明易:“请说。”
乐鸿道:“善恶终有报是不错,三足乌族自作自受也确实是他们活该……但我想,既然他们行的是倒反天罡一事,那我们这些顺应天道、匡扶正义的修道者便不该坐视不管,难道这不是与我们的道义相悖吗?”
曾换月一瞬间瞪大眼睛:“乐鸿,你……”居然还说到顺应天道上了。这笨和尚,明明就是想救那些祭品,见她们不太乐意就换了个说法,整这些上价值的大道理……
果然就听她们大师兄松口了:“乐鸿言之有理……”
“不行!”曾换月大声道,“那些祭品就是活该,凭什么要救他们?三足乌族的男人就没有一个好东西!谁知道他们今天对那些鸭子做的一切,之前是不是对女人做过?”
紧接着自问自答:“肯定是做过的!亏我之前还同情那些鸭子,哼!”
乐鸿看向她,愁眉苦脸道:“曾道友,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这些人之中也有无辜者的存在,比如李丙的儿子李大……”
“这是个例!”
“就算是个例也是无辜之人……”和擅长同师兄拌嘴的曾换月比起来,乐鸿的气势就弱很多,但他依旧坚持着劝道,“其实现下也没到宁可错杀、不能放过的地步……”
曾换月捂住耳朵,瞪大眼睛看着乐鸿:“你就不能当做我们没来过一般,任由他们进展吗?”
乐鸿也看着她:“可世上没有如果,我们已经来了,偏偏还来得正是时候,我想这也是天意如此。”
“你胡说!”
“曾道友,在下只是……”
“好了好了你们不要吵了!”最先听不下去的是顾梦真,他蹿进来打断二人的对峙,仰头看天道,“老天奶,原来我平时和曾换月吵架的时候这么叫人头疼吗?”
明易心想你才知道吗。
曾换月撇过头,看向石映心:“哼!反正师姐肯定是站我这边的。”
一直没说话的石映心依旧没说话,神色淡定地坐在那旁观。
眼看乐鸿又要张嘴劝人,顾梦真连忙道:“这样吧,我们……少数服从多数!如何?”
乐鸿看了看四师兄妹,他哪有选择的余地呢:“好。”
曾换月显出一些自信:“好啊!”
顾梦真:“那就同意乐鸿的举左手,同意换月的举右手!三二一……”
他自己举了左手,明易举了右手。曾换月看见大师兄举右手就放下心来,笑道:“看吧,我方才说的也是大师兄的意思,大师兄也不想我们多管闲事的!现在好了,三比二……”
“额,是二比二。”顾梦真提醒她,“映心还没投票。”
曾换月:OO
大伙齐刷刷看向石映心,就见她一脸无事发生般,很平常道:“我想祭祀。”
曾换月先是这么理解了:“师姐你的意思就是放任他们去祭祀对吧?那跟我说的……”
“不是。”石映心摇摇头说,“是我要祭祀。”
这下大家都愣住了。乐鸿不解地问:“石道友这是何意?”
石映心说:“按楚欣的说法,帝俊是上古女神,那最开始的大司命和少司命应也由女子担任才是,对吗?”
“啊,”曾换月恍然道,“对哦,怪不得我们昨日看到的两件祭服和面具是女子的服饰……”
“方才我在回想我们来到三足乌族后的种种发现,其实有很多古怪的地方。”她娓娓道来,“比如,他们被封城的时间点;比如,子福泉能让男人生子,却生不了正常孩子;比如,他们对祭祀的懈怠,以及日复一日的衰败……”
明易很快理解了师妹的意思:“你是想说,帝俊在满足他们愿望的同时,也在暗中制约他们?”
“嗯。”石映心点点头,“师父七年来到这的时候,三足乌神像已被用来封印女人的尸首,但三足乌城并未被封城;师父破坏了封印后,三足乌城就被封了;我想也许是泄露的帝俊神力做的好事。”
曾换月一拍手:“难道是帝俊不想那些臭男人出去祸害别的女人?毕竟他们连自己的亲族人都敢杀,再坑蒙拐骗别族的女人回来完全有可能啊!”
顾梦真煞有其事道:“很有道理!”
明易和乐鸿也点头表示赞同。
石映心又说:“其实帝俊将他们封在城中,并不一定是想他们这么自取灭亡,可能只是一种惩戒;但没想到这些人不知悔改,甚至在族内出现了·同·性·相·奸·的恶心事,被血洗后的高禖殿居然再次人满为患……”
“郑银仁因此觉得他们其实不需要女人,只需要有类似女人的存在,便能继续维护族内的安定,于是就诞生了不被承认是男人的……高禖殿中的鸭子们。”
曾换月:“哦~只需要有人能满足他们的**就行了是吗?”
明易:“还有一个问题。”
第155章
石映心看向大师兄:“还有一个致命的问题:鸭子们虽然能满足族人们的**,但他们生不了孩子。就算当时他们还没被封城多久,但身为城主,郑银仁不得不杞人忧天、未雨绸缪,生怕他们就这么不见天日,直至被灭族;于是再次祈求帝俊……赐予他们子福泉。”
“他们肯定看过西游记。”曾换月冷笑一声。
“我想他们是看过的。”石映心表示同意,“不然也不会那么理所当然地觉得只要有了这片神奇的泉水,就能源源不断地生下孩子,像女儿国的传说那样。而帝俊……确实满足了他们的愿望。”
说到这她顿了顿:“只是还不清楚,那些奇形怪状的小孩是帝俊的旨意,还是三足乌族男人违背天理的自然产物。”
以曾换月的视角来看,其实二者都是一样的。这相当于就是男人自己跟自己生孩子嘛,孩子身上只有父亲个人的基因;但理论上来说,不管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的基因,这xy和xy就是不能结合,如今是用“神力”将它们强行结合了,那不是包变异的?
经师姐这么一分析,她合理怀疑帝俊是知道三足乌族男人想做的事情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所以才恶作剧般地“实现”了他们的愿望。
若帝俊是真心实意地为他们好,为何不像女儿国的子母河一样,直接帮三足乌族一劳永逸呢?
她将想法告诉几人,得到了大家的认可。
“那也就是说……”乐鸿摸摸光脑壳,“帝俊其实对这些信徒并不满意?”
“何止是不满意啊。”顾梦真嗤笑一声,“做到这种程度算是很讨厌了吧。”
曾换月一翻白眼:“搁我我也讨厌,有这些下三滥的信徒还不如没有!简直是耻辱!”
“不过……”明易因此想到什么,“这么看来,帝俊似乎无法主动去处理三足乌族,只能通过在一些事情上做手脚来让他们达不到目的?”
乐鸿颔首道:“神明……或者说,被祭祀的神明相当于有了神职,是不能随意干涉人间事的……只是话说到这,我有个问题想不明白。”
“什么问题?”
乐鸿的眼中有些茫然:“失落成阴阳神的女神帝俊,她如今的神格是怎样的?三足乌族……或者说以明家为首的信徒们,对她的祭祀追崇,对她自身而言又算什么呢?”
大家感到他对帝俊的同情。曾换月喃喃道:“原来神也有被胁迫的时候啊。”
“如今的神明和上古时的神祇是不同的。”石映心说,“从前的神不需要人们的信仰。”
乐鸿有些诧异地看向她:“石道友一语中的。从前的神只是神本身,如今是有神职才算是百姓们眼中的神。”
石映心稳重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