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简直有听没有懂,四脸问号。明易微呼一口气,看向手中的书册,其实身为明家后代的子嗣,楚欣揭露的真相让他感到震撼,但隐约之中,似乎并不那么意外。
以祭祀同一位神祇为连结血脉的大家族的分崩离析,仿佛被一箭穿心般无法挽回;这颗心指的是什么?那定是——
神祇的失落。
“楚欣在书中枚举了许多例子,都是她对一些古籍和事实探本溯源后的总结,比如……”
曾换月忍不住道:“大师兄你就说两个我们听得懂的例子!”
明易正有此意,颔首道:“好。比如天机阁一程,已经让我们明白了‘帝’的含义……”
“啊!”曾换月一拍大腿,“你不说我都没刻意往那边想,‘帝’在帝俊那个时候,应该还是·女·阴·的意思吧!”
“不错。”明易颔首道,“这便是最显而易见的证据之一。”
乐鸿虽然不知道她们天机阁的经历,好在人思想宽容开放啊,很快接受了这个设定:“原来是这样,那为何又说是阴阳神呢?”
“你们还记得帝俊的化身是什么?”
好学生石映心:“凤凰三足乌,阳之精,日中踆乌。”
“不错。楚欣考据,《左传》中提到,远古龙象·女·阴,鸟·象·男·根,龙凤是在后期才进行了易位;但其实最早在羲和常曦那时,日月神皆是女性,想来是后期进行了分化。”
“楚欣推测,如果帝俊成神后的化身为凤鸟,便很有这样的可能:因在日月分化之前她本就是凤皇的化身;日月分化之后,龙凤尚未易位,男人们便顺理成章将其供为男神,从而……祭祀至今。”
这有点绕,但好在石映心聪明,她总能在一堆信息找到别人没想到但确有其事的重点:“这么看来,明家的先祖是很古老的且氏族。”
明易顿了顿:“八九不离十。”
石映心在这时候想起常曦字字泣血的控诉:
【为了壮大他们的声誉,厚颜无耻地张冠李戴,不仅篡改了我姐姐的名字,甚至将她归于且氏族,竟变成一个男子!还有大酋长和姬有熊……若不是她们二人声名远播,只怕连名字也要随性别更改。】
【……竟妄想譬如积薪、后来居上;可老天无眼,真让他们成功了。如今世间对这些讹言习非成是、积重难反,大酋长、姐姐与姬有熊的丰功伟绩,都成了他们的荣誉。】
“原来是这样,”她好似明白一些,“维护统治和延续传承需要人们归心于同一个神祇;而倾覆另一个性别的统治,需要壮大自己性别的神祇;可远古日月初神皆为女性,所以只能篡改她们的性别。”
第153章
“不错。”明易道,“甚至还将无法篡改性别的女神拉来做婚配,以来扭曲地证明她们的性别……比如民间流传颇广的,常曦和羲和是帝俊的妻子一事。”
曾换月拍桌气道:“这完全是邪教!邪教!”
顾梦真听得脑子爆炸:“这些人太可怕了!”
“以及俊一字,应是通‘夋’,在古文字中像是鸟头人身的怪物,亦是太阳里的踆乌,后来便成为了·男·根·意象;日月龙凤分化后,帝俊一名便成了男女阴阳的混杂体。故楚欣称之为……阴阳神。”
“顺便一提,”明易抬眼看向几人,“是楚欣顺便一提,她说如今南部祭祀的东皇太一也是阴阳神。二者皆是在由女而男的进程中,因篡改者无法完全更改真相,而留下了不明显证据的神祇。”
“许多上古女神在被迫失落的过程中,有些被成功男性化,有些滞留途中未果;也有些就像帝俊和东皇一般,最后以假性扬名天下,甚至被长久祭祀。只是真相永不会被更改,我想这也是楚欣不愿将她们称为男神或女神,而称之为阴阳神的原因,这确实正是她们如今的处境。”
“总而言之,楚欣在得知此事后,便想通过揭穿帝俊阴阳神的真相从而击垮三足乌族的信仰统治,颠覆族内男子主导的局面;届时废弃上巳节不过是顺水推舟。”
说到这,总算是解释完前因后果,明易松了口气,喝了口茶水,看向其余人的反应。
大伙的反应其实很安静。听到这里,比起无法言说的愤怒,更多的是面对既成事实的无奈和郁结。
这个结存在知情人的心中,似乎完全不碍事;一旦你想解开它,就该付出惨痛的代价。
比如,大家都猜想到了:三足乌族女人的全军覆没。
“为了理清这些千头万绪,楚欣决心将这一切编写成一本书,期望人们能借此了解前因后果;但在编写过程中她逐渐发现,三足乌族的男人……甚至是她才来没多久的丈夫,早已沉溺于三足乌族的生活。”
乐鸿摇摇头道:“唉,遇人不淑。”
曾换月翻个白眼:“我一点也不意外!天下的乌鸦都是一般黑!”
顾梦真:“也有黑得不一般的乌鸦啦。”
明易不管他们乱扯,继续说:“……楚欣在丈夫身上很快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天真,她原先如谦谦公子一般温柔儒雅,善解人意的丈夫,居然从恶如崩,难以回头,何况是那些积习难改的族人;更别提身为大司命的城主,不可能会容忍自己的统治遭到挑战……”
“经过多次商议,女人们决定将此事告上朝廷。当时临近三月初三上巳节,她们不愿再遭遇新一轮的惨剧,楚欣为了早日将此书完成,几乎是废寝忘食……那时族内的氛围紧张,有些男人们甚至对女人们进行监视囚禁;总之,状况非常不好,计划败露几乎是避无可避的事。”
“败露之后,争执和对抗一触即发。原先楚欣以为,顶多只是双方互不待见、小打小闹罢了,毕竟都是一族人,而且大部分女人都有丈夫和孩子;可没想到……竟接二连三地出现了女子的死亡。”
“她很吃惊,因为她们并未做出什么大动作,顶多沉默不配合,完全不至于变成生死攸关的冲突;直到族里的女人们告诉她,男人们不怕失去一个妻子,因为将迎来的上巳节可以让他们得到新的妻子……”
“可怖的是,这样节前伤亡并不是特例,往年也屡见不鲜,不过今年更多一些罢了;因为在三足乌族……”明易说到这顿了顿,“这些家暴甚至致死的行为并不会得到多大的惩罚。”
“啊!”曾换月听到这,忍不住发出怒吼,“贱人贱人贱人!快让他们全族爆炸!”
石映心面无表情地点头道:“确实都该死。”
顾梦真简直大受震撼:“世上还有这样的地方!?”
乐鸿心中感到很苦楚:“唉……”
“楚欣感到无法言说的恐惧。”等大家反应好了,明易语气淡定地继续说道,“她开始怀疑自己的行为是对还是错,不知该不该再想方设法地将此书送出去……就在她犹豫之时,某一天夜里,高禖殿中发生了暴乱。”
顾梦真:“高禖殿?”
曾换月:“那个时候高禖殿里全是女人啊!”
【我与这些高禖殿的女人鲜少接触,族中的姐妹们与她们倒是相处友好,这在梵音洲是很少见的;也许是我先前一直对她们抱有无害却伤人的偏见和歧视……不管如何,这次她们的反抗给了我当头一棒,原来我们并无不同。
对这些男人们来说,女人们互为可替代品,她们的今日就是我们的明日;可于我而言,若我和我女儿的明日是在高禖殿里、上巳节中苦苦挣扎、受尽屈辱,我想我宁愿为了改变明日……于今日视死如归。】
“楚欣在此书的最后这么写到。”
明易将这本不见天日的手抄书轻轻合上。
“为了明天……死在今天吗?”石映心喃喃道,“这样的明天有何意义呢?”
“意义便是我们来了。”明易微微停顿,补充道,“虽然来得有些晚。不过……她们还是等到了。”
大伙一时沉默。
“可是……”乐鸿小心翼翼地奇怪道,“即使双方爆发了激烈的冲突,但怎么会是全军覆没呢?难道他们真忍心赶尽杀绝?这些女人中有他们的妻子,他们的母亲……”
“不就两种可能嘛?”曾换月竖起两根手指头,“要么是他们觉得没了这些女人也行,别忘了当时他们三足乌族还没被封城呢,估计想着在外边骗女人进来也行呗。”
“至于第二个可能……”她嘟了嘟嘴又抿起来,似乎有些难过,“可能是女人们……宁死不屈。”
确实是很有这样的可能。
“唉……”大家长长地叹了口气,心中都很沉重。乐鸿悲伤道:“她们的英勇就义,转头就变成了这些族人口中的染病伤亡,实在是……唉,难怪她们死不瞑目啊!”
“怪不得要拿神像镇压呢……”曾换月撇嘴,“生怕被报复吧!若这个帝俊真的在天有灵,怎么会允许他们这样为非作歹?这阴阳神被改了性别也不生气,居然还为虎作伥啊?”
明易客观道:“其实也不是如今的三足乌族改的。而且这种沟通天地借神力的祭祀仪式……很多时候,神祇只是在履行义务。”
石映心:“履行义务?”
“我知道明道友的意思,”乐鸿举手发言,“虽然神明神通广大,但也不能干涉人间因果的。就像很多施主来我们梵音寺祈福,说要升官发财娶贵妻……其实他们根本没有这样的因,也不可能结这样的果,甚至在祈福后还是依旧深陷泥沼……”
“像这样求神无果的现象是最常见的。”乐鸿道,“但几百年来,我们梵音寺依旧香火旺盛。我年幼时也感到困惑,但如今渐渐明白了……”
他忧伤的目光看向桌上的书:“凡人借到的神力,其实只能催化他们本身的因果;神的力量……不论好坏。”
因果……
石映心想到了因果牌,这几日她们忙着处理三足乌族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差点忘了这玩意了,连明易都很少提起;这会师妹提起来,他便拿出来看了看,不出意料的,牌上一字未消。
【无我无不我,无相无不相】
真是简单又没法解释的一句话,几人见了还是一脸沉默的茫然。
曾换月挠挠头:“这……乐鸿你之前是怎么说的来着?”
乐鸿:“无我无不我,心本无相无形,可成众生,但本心即灵魂是不变的;无相无不相,诸法皆空无自性,一切都是因缘和合的假象;空性不碍缘起,虽都是假象但依旧会显现。”
顾梦真瞪着他:“你再解释得通俗一点。”
乐鸿睁大眼睛:“已经是很简易明白的解释了。”
顾梦真抄过纸币:“来来来,你写下来,我仔细瞅瞅!”
乐鸿配合地写了下来。顾梦真和曾换月两个脑袋凑在一起,企图做阅读理解。
“嘶。”小师妹思考,“无相无形,可成众生,但本心即灵魂不变……”
“啧。”二师兄琢磨,“因缘而合的假象,假象但依旧会显现……”
乐鸿见二人愁眉苦脸的模样,忍不住微笑一声:“二位道友如此逐句分析,像是在解字谜一般。”
“字谜。”原本在边上偷懒放空的石映心忽然抬起眼,“帝俊二字就是字谜。”
乐鸿微愣,颔首道:“哦,这么说也像。”
“帝俊……”明易灵光一闪,“你们看,这像不像是形容帝俊的?”
“啊?”
明易皱起眉头,一边急速思考一边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大部分神祇本就活在人们心中,因此人们对神的想象也是千奇百怪,并无定型,所以它们无相无形,可成众生;但身为神祇本身的神格是不变的。”
四人:“喔~有些道理!”
大师兄继续道:“这句‘诸法皆空无自性,一切都是因缘和合的假象;空性不碍缘起,虽都是假象但依旧会显现’。不正好说明神力的不论好坏,只催化因果缘分吗?人们得到神的赐福,自以为如愿,但也许是假象,缘起缘落,焉知非福?”
四人:“喔~很有道理!”
明易自觉也是如此,满意点头,打算喝茶。
这时石映心便问了:“大师兄,所以因果牌是要我们怎么做呢?”
明易:……
把递到嘴边的茶盏放下,他有些苦恼地摇了摇头:“尚且不知。”
第154章
“好了好了,”曾换月憋笑道,“别给大师兄脑子给转冒烟了。”
“是啊是啊,”二师兄宽慰他,“起码我们有些进展了。接下来就走一步看一步吧,总归是要看看后日的祭祀大典是什么成分。”
“是明日。”石映心说,“已经过子正了。”
不知不觉已经这么晚了啊。一听到时间,大伙都打了个哈欠。明易看了看石映心,见她没什么异样,便提议大伙先回去休息,什么事等明早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