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在突然冲他的脸飞来的泥巴球上,也许是太过震惊,乐鸿压根没反应过来,眼瞅着那球逼近了,然后“啪”的一声——
泥像水一样在脸上砸开。
不过是在小孩的脸上。
这当然是镜灵做的好事。
“啊!啊啊!”小孩被猝不及防地反击,一下倒在地上啊啊尖叫起来,一边擦着脸上的泥巴一边在地上蠕动,“泥!泥!”
大伙这时候都反应过来了,曾换月立刻叉腰生气道:“你什么你,你这小孩怎么这样!我们好声好气和你说话,怎么着你了就,二话不说就朝我们扔泥巴!”
顾梦真:“就是就是!”
乐鸿也觉得有些伤心,直起腰来叹了口气:“唉,小孩顽劣,是我不设防了。”
对一个五六岁的小孩设防才奇怪呢。这小孩还在地上扭啊扭地大叫,越叫越大声,曾换月就更大声道:“你叫啊叫啊,最好把人都叫出来,省得我们去找了!”
她说得真有道理,果然很快就有人闻声而来,是一个清瘦的男人,和他们所见的其他族人粗糙的长相对比,这人还挺眉清目秀的,有一些书生的气质。见他匆忙从屋里出来,看见院中的陌生人也不慌张,先是去关心小孩:
“小克,你没事吧?”
男人把这个叫小克的孩子扶坐起来,熟练地拿出帕子给他擦脸,一边擦一边看向几人道:“看几位面生,想来你们便是城主所说的仙人?”
没想到这小城里消息还传得挺快的哈,倒是省了自我介绍了。顾梦真趁着这孩子还在哭,先告状道:“那个,我们可没欺负他啊,是他方才想拿泥巴扔我们,结果自己遭殃了,他不服气就躺在地上哭……我们可什么都没做!”
楚汴露出一个无奈又尴尬的微笑:“对不住,小克还不懂事。”
石映心看看小可,又看看他,判断道:“他不是你的孩子。”
楚汴一愣,点点头道:“他是个……孤儿,在我这暂住。”
孤儿啊,听着有些可怜……几人面面相觑,决定不再提他扔泥巴的事;明易说他们是来见昨晚家里闹鬼的那人,楚汴很配合道:“好,几位请跟我来吧。”
他让小克自己玩去,带着几人往东厢房走去,这里似乎是他平时行医的地方,一进去就能闻到一些苦苦的药味,屋里有坐堂,后边是药柜。家里闹鬼的男人此时正躺在左边的卧房的床榻上……翘着腿看话本?
第134章
见到楚汴来了,他也没起身,只是翻了一页书,瞥了他一眼道:“少司命,什么时候用午膳啊?早膳就一碗粥我哪里吃得饱!”
楚汴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道:“张甲,你已无大恙了,现在就能走。”
张甲一边看话本一边摇头道:“不行啊,我感觉浑身乏力,连床都下不了。”
“啊!”曾换月忽然叫了一声,“你身后怎么有一只老鼠!”
“草·他·娘·的!”浑身乏力的张甲猛地弹了起来,下了床后拿着手上的话本呢就往床上乱砸,“死老鼠!臭老鼠!看老子不打死你——”
砸得床板哐哐惨叫,听得楚汴好心疼:“别砸了,没有老鼠!”
张甲闻言才反应过来自己大概是被骗了,气得将手中的枕头往曾换月砸去:“你·他·娘·的吓唬老子!看老子不干·死·你——”
曾换月翻个白眼,手一转就将枕头凭空推了回去,谁知这枕头竟死死地黏着张甲的脸不放,任由他怎么抓啊扯啊都没用:“唔唔唔!救命!救命……要没……气了……”
曾换月当然只是想给他一个教训,展示一下实力,让他不敢再对她们造次,也为了后续的沟通方便;于是在此男坐在地上哭得脱力的时候将枕头挪开了。看得楚汴有些惊奇。
张甲瘫在地上瘫了会喘气,终于把气给收回来了,痛哭流涕地爬过来说:“多谢仙人饶命、多谢仙人饶命!”
曾换月冷哼一声:“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张甲抽鼻涕:“小人明白、小人知错了……”
乐鸿摇头叹气:“施主快起来吧,我们有事问你。你可要想清楚了再答,别再说些胡话了。”
“好、好!”
经过这一遭,张甲显然有眼力色了许多,起码一改方才躺着跷二郎腿的姿势,现在是端坐着了,像个老孙子一般:“几位仙人有何吩咐……”
明易道:“我们是来问你昨晚你撞鬼的事。”
“哦……”张甲抬眼看他,“是,我是在家中撞了鬼。先前听别人说这事,老子、咳,小人还不信呢,谁想到没几日就给我碰上了。好险我只是晕过去,没死了……”
顾梦真瞥他:“你是装晕的还是真晕?”
张甲连忙说:“我是真晕了!谁撞了鬼不受惊啊……”
石映心便问:“那鬼是怎么吓你的?”
“她……”张甲粗乱的眉毛扭了起来,似乎在回忆中组织措辞,“就是把我屋里的油灯灭了,时不时从哪里冲出来吓我一跳,还、还一直追着我,我跑到哪里她就跟来,我躲到床底下她就站在床边不走……”
曾换月觉得这些套路也蛮常见的:“那你可看清了她的模样?”
张甲摇摇头,又点了一下:“看是看不清,只知道是个女鬼,又瘦又矮的,穿着女人的衣服……”
乐鸿闻言,若有所思道:“
如果是个女鬼,则有可能是你们三足乌族七年前死去的那些女施主……”
“哈哈!”张甲忽然笑了一声,“不可能!”
石映心:“为什么不可能?”
张甲道:“当时我们把那些女尸都拖到了城外,埋在沙坑中后还请天神将她们封印住了,她们哪里出得来呢?”
曾换月瞪眼道:“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
“因为她们感染了恶病,”楚汴在边上帮着张甲解释道,“这是为了杜绝恶病再次感染我族。”
石映心看向他:“封印是什么意思?”
“用泥沙和木板一层一层将她们的尸体封盖住,做成一个厚实的大棺材,避免其中的病气透出。”楚汴说,“只是这个意思。”
“阿弥陀佛,这些女施主实在可怜,死后竟是这般待遇……唉。”乐鸿目露悲悯,“楚施主,请问你们将她们埋在了哪里,我想过去为她们念经超度。”
楚汴微微摇头,语气中似乎有些惋惜:“是在我族被困的区域外,若想去那,还得先请几位解决出不去的难题。”
乐鸿便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们说到这,曾换月突然又把话题扯了回去:“我觉得那鬼很可能就是你娘子啊或者谁,定是和你有关系的,那不然为什么不找别人只找你呢?”
张甲肩膀一跳:“这,这我不清楚啊……”
“如果是这样,还有一个问题,”石映心冷静分析道,“找你的鬼和找别人的鬼是不是不同?目前究竟出现了多少只鬼?听郑银仁的话,似乎不止一只。”
“额……”张甲下意识看向楚汴。
楚汴沉吟片刻道:“据我目前所知,每只鬼似乎都是不同的,但仅是我们的推测,并不能保证,毕竟受害者在那种情景下不可能打量鬼的模样……”
明易:“既然如此,你们判断每只鬼都是不同的依据是什么?”
曾换月:“对呀,说不定人家只是换个衣裳呢!”
“换了衣裳?”楚汴一愣,扯了下嘴角,“这我们确实没想过……先前的依据是,每只鬼吓人的方式不同。”
顾梦真:“比如?”
楚汴露出回想的神色:“有一只喜欢在夜间唱歌,鬼音绕耳让人难以入睡;有一只会变成他人的模样骗人,叫人猝不及防;有一只喜欢入人梦中,在梦中缠着人不让醒……”
说到这他语气一沉:“这些倒还好,只是折磨罢了。其中有一只却凶得很,竟然能附身在人身上,然后让那人主动去送死……”
这人应该就是郑银仁说过的唯一被“吓死”的那人?石映心问:“是怎么样的死法?”
楚汴叹出一口气:“他捅了自己几十刀后,又将自己的左臂、双腿,和头都砍了下来。”
大伙听了都很唏嘘:“喔!”
乐鸿摇摇头道:“阿弥陀佛,这得是多大的仇恨?”
张甲听到这里也吓死了,可怜兮兮地对楚汴说:“少司命,这几日就让我留在这吧!”
楚汴微蹙眉头:“我这里只有白粥,招待不起你。”
张甲可怜道:“我吃什么都行!饿点总比死了好!”
听他这么说石映心想道什么:“那些遭鬼吓了之后却没死的人,后来还会被吓吗?”
楚汴闻言,微微摇头道:“好似没有了,后来多是他们提心吊胆地自己吓自己,不过从我这拿了些安神药服下后都好了许多……说起来,距离上次受害者被杀之后到昨晚,已经有六七日没有鬼出现了,之前一般只相隔一两日……为何这次间隔这么久?”
几人面面相觑,明易问道:“不知死去的那人的尸体如今在哪,住所在何处?”
楚汴道:“他有一个儿子,尸体交给他儿子处理了。住所的话我不太清楚,不过你们去问问其他族人,应有不少人知道。”
大伙表示明白了。张甲也松了口气道:“那看来我是逃过了一劫……少司命啊,你也给我开一副安神药吧!”
见他有要走的意思,楚汴也露出一个真心的笑来:“好。”
这时候众人听到有脚步声传来,往门口一看,是一个和小克差不多的年纪的男孩,手上端着一个冒热气的碗。见屋里这么多人,他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呆呆地停在了门口。
楚汴见状,连忙把他手上的碗端了过来,自己还被烫了一下,急忙放到了一边的桌子上,翻过男孩的手一看,果然红彤彤的:“小洋,我不是同你说过了,不要直接捧着碗来,放在托盘上就不烫了。”
小洋点点头,拿手擦了擦自己的衣裳,似乎在缓解烫意。
楚汴叹了口气,转头对张甲道:“你将这碗安神药喝了就能走了,要是之后还是受惊再来找我便是。”
张甲闻言,睨了那小孩一眼,撇嘴道:“我不想喝他熬的药,难喝死了!之前碗里还有一堆药渣!”
楚汴有些不耐道:“世上哪有好喝的药?你嫌弃他熬药难喝,那我开一副药回去你自己熬吧。”
“我一个大男人哪里会这个!”张甲双眼一瞪,一拍床道,“少司命你给我熬一碗不行吗?我等得及!”
“我熬的药和这碗也没有差别。”
“怎么会没有差别?”张甲似乎想压着一些激动,但还是没压住,“这小孩是个傻子,谁知道他熬药的时候往里头放了什么?要是我喝出毛病了怎么办!?”
傻子?
原本只是静静看他们说话的几人皆是恍然,并不怀疑对方是在开玩笑,只是想怪不得看这小洋和普通小孩有些不一样呢?总觉得反应有些迟缓。
楚汴的好脾气这时候告罄了:“我这小医馆供不起你这尊大佛,赶紧走吧!”
张甲似乎很不乐意,但话都说到这了,总不能叫他服软道歉吧,这让他大男人的金贵面子往哪里搁?于是气呼呼地从床上跳下来,不情不愿地、慢吞吞地收拾了自己的东西,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屋子。
不知道回头干嘛,又没人挽留他。
张甲离开后,楚汴这才长长吁了口气,对小洋道:“你且等一会,我把褥单换下来,你先拿去泡一泡。”
小洋二话不说,只点了点头,乖乖地站在边上。
楚汴一边拆褥单一边朝边上看戏的几人笑道:“有些人不爱干净,睡了一晚这床就发臭招虫了,还得立刻洗了才好。”
曾换月看见枕头上有一块很明显的暗黄色印记,心说这张甲昨晚才抬过来,这才睡了一晚就这么脏了?真是让人作呕的一男的……“明白明白,没想到开医馆还挺不容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