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实,坚固,封死着最核心的内里。
如果不是这头龙已死,进来探索的又是他最不设防的人类——其余生物根本不可能侵入此地,突破层层叠叠的尖锐鳞片,与炽热高温的黑龙火焰。
大帝用力拍打,很快,外界就传来龙火蹿升的爆响,“门缝”间闪过一丝鳞片手链生效的神光。
那是红的信号,代表她找对了位置。
护心鳞,护心鳞,如果没记错的话,小黑的护心鳞曾经在千年前寄宿过尚未诞生的【克里斯托大帝】……后来他模糊地提过“没有了”,却不是“遗失了”,可能是在他与新神的斗争中被剖出耗尽……那么我此刻只需要根据那抹属于新神的神力轨迹……
找到了。
大帝推不开合拢的护心鳞外层,她凭借外面那串与自己相呼应的手链奇迹慢慢施加法力,将手直接探进闭锁的“拱门”,宛如探过一道水膜——然后闭目放大感官,抓住那缕若有若无的、与自己同源的气息。
她的眼眸在不知何时已经变为龙的竖瞳——在这地方寻路找物,捕捉线索,也只能依靠龙的感官能力。
那缕气息嗅上去有点弱。
大帝小心翼翼地将它捧出来。
……一颗鸵鸟蛋大小的、黑黢黢的、造型七歪八扭的薄薄黑鳞。
不好看。不完美。坚硬、狰狞,看上去能扎穿每个试图捧起它的柔软掌心。
但……
大帝的手指发起抖。
“怎么会……”
窟窿。
这颗原本强大又坚韧的黑鳞,早已千疮百孔,上面有爪子强行剖出的痕迹,有权杖割裂的轨迹,有神力烧灼的斑块……
还有,最严重的。
被不知名的、一团团细小又灰暗的木刺附着其上,几乎扎成了蜂窝煤状,吞噬的两颗不相容的神格隐隐嵌合在内里,但根本无法连接如此残破的心鳞——难怪。
难怪怎么修补都回不来。
大帝跌坐在地,捧着那块残损不已的心鳞。
她终于不得不面对自己一直焦虑、抵触的真相——她的努力与拼合到此为止,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修补一颗早就损毁的残心。
这是神格都修补不了的东西。
在神格之上的力量……只有最大型的、由信仰诞生的、能汇聚出一位新神再建立神国的奇迹……可那种力量……那种力量……
【黄金大帝覆灭了所有神国】
【由人开创了没有神的国度】
……这个时代,这个世界,再没有了。
因为她的征伐。因为她……
大帝没有哭。她觉得罪魁祸首根本没有哭的权利。
只是,一点点的,她忍不住,忍不住低头,低头,低到几乎跪倒在这片死去的核心之前……
将脸颊贴上了那些伤痕累累的旧疤,将额头抵过那些无穷无尽的空洞。
“……小黑。”
扎手的木刺戳破了额头,大帝无视了重新淌下的血,对他低喃。
“小黑,算我,求你……”
前世也好,今生也好,奥黛丽·克里斯托唯一一次无可奈何,只能寄托给虚无之物的祈祷。
不信神不信人更不信爱的畜生竟然真的有资格祈祷了——真荒诞。真可笑。
可她忍不住。
“……小黑。听话。我……不能……我无法……”
不能让你死?
无法接受你离开?
大帝闭目。
……太自私了,太残忍了。
事到如今,她还要命令他,要求他,给他加诸无法承担的负担么?
说不出口。
即便是荒诞的、无人会听的祈祷,大可以附着各式各样华美的词句——一向擅长骗他的她也说不出口。
“……我,没什么关系,你放心。”
“……只是,有点点,舍不得你。”
——与此同时,黑龙终于登顶。
他气喘吁吁地倒在平坦的沙地上,随便一甩尾,将不知为何沉默了后半途的新神随便抛在一边——“我听见有谁在祈祷,”新神突然开了口,“是与我同源的……可又不是属于我的信徒。”
黑懒得搭理。反正死透了,谁要理睬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
“是吗,那很好了,”他几乎支撑不起自己磨出血泡的四只爪,只能躺在地上扭脸对她说,“那你快滚,去响应祈祷呗。”
新神:“……”
新神暴躁地拎起自己已经消散得半透明的裙摆,露出空空的下肢。
“我也死透了!透了!你这老实龙开什么嘲讽!我也压根回不去了!”
哦。
黑不关心这个奥黛丽的临终心情。
他姑且道:“那你快死,我目送你,死干净点。”
新神:“……”
新神张开嘴,似乎要忍无可忍地发出咆哮,又是尖利的辱骂与极致的贬低——“你这个——”可,还没来得及唤出那个名字。一直没有正式叫过,只呼来喝去的曾经。
她的怒喊,祂的野心,她的不忍,祂的动摇。
瞬时消散在加剧的狂风里。
黑:“……”
真死干净了啊。
曾经被对方百八十遍地捅,又因她损毁了龙血骨肉乃至护心鳞,还受了那么多糟糕的贬低……他倒没什么多余复杂的遗憾之情,艰难地翻了个身,只垂下眼,呆呆地注视自己的尾巴尖。
同样在一点点消逝,死透也不远了。
……如果新神消失前所说的话属实,外面还有信仰她的信徒在祈祷,那,说不定,她消散后还有一个可供“回归”的地方……
他就没有了。
没有躯壳,没有力量,没有信仰的根基。
没有任何可以回去的容身之地。
黑木木地望着自己大半条尾巴消散在风里。
或许是灵魂受损太严重,他回到了太幼小的外形——渐渐的,他有点觉得像是坐在幼儿园的大门口,等着人来接。
其他小朋友都被接回家了,独独落下一个他等在这里。
……又何必等呢,他没有家长,没有家,自始至终都是这样……勉强找个窝待一段时间就不得不离别……
可是,不知怎的。
区别于一开始设想的“跳回崖底”“重新躺上草坪”,黑趴在这片坚硬、黑黢黢、一点也不舒服的沙地上,一动都不动。
他想等。
再等等。
不想放弃……不甘心……不……
剧烈的白光突然从远方冲天而起,黑黢黢的狂沙伴随灰暗的风暴席卷而来,驱散此地一切朦胧的水汽——黑龙睁大了眼睛。
【与此同时】
——护心鳞上灰暗的木刺爆出了强光,照亮了冰冷寂静的腔室,也惊醒了跪倒的大帝。
她踉跄着倒下,仰头看见骤然亮起的拱门,与拱门外攀附的、衍生的、密密麻麻的无处不在的——灰暗的、泥泞的小木刺,扎穿了龙的胸腔,浸透了龙的血肉,几乎将此地捆成木刺的牢笼。
可是,原本——【我的小木偶】
它们曾属于唯一一只被诅咒的木偶,由龙仔细地放进心口,又锁入护心鳞的最深处,一直,一直,带在这里。
即使崩碎了。
即使扎穿了。
即使化为千千万万个碎片融进全身骨血,破碎的诅咒,折磨得他夜间难以安眠又时不时头痛胸痛难受不已——标志着“奥黛丽的爱”的小木偶,黑龙没舍得拿出来过,一次也没有。
哪怕是灰暗的、被诅咒的爱意,也不舍得她的爱去接触除他以外的血肉或空气,贪婪的龙只想将这颗木偶死死禁锢在自己的核心。
——于是,此刻。
呼应着原主人的祈祷,容纳了诅咒源头的爱之神格,它们亮起,发光,闪烁,生长,弥合每一处每一片空洞或缝隙——“咚、咚、咚、咚……”
大帝倒在胸腔里,仰面看见一切的一切在她头顶之上重新愈合生长,听到了一颗心脏重新有力地震动起来的声音。
而她捧在手里的那颗护心鳞,千疮百孔的痕迹被生长的叶片轻柔绕过、弥合、缝补,在一个突破爱之神格的奇迹之下——慢慢的,开出了猩红的玫瑰,亲昵爬满黑色的鳞。
奥黛丽没有动。
因为她似乎重新嗅见了馥郁的玫瑰气息——不来自那颗开满玫瑰的心鳞,来自龙血深处,一个她嗅过无数次的鲜活灵魂里。
-----------------------作者有话说:【我只是有点点……舍不得你。】
这么说着,疯狂又炽烈的爱意却催生一头死去的巨龙长出血肉,令他所有伤疤都开满了柔软的叶与玫瑰,再无耻辱的痕迹。
究竟是黑龙响应了他的人类的祈祷,还是她成功地接到了不甘愿放弃的龙呢?
PS:强推搭配本章开头BGM-六英尺之下食用,终于把开头就设想好的浪漫复生结局写出来了,我好高兴(抹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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