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第三百零十一次试图躺平十分钟。……
作为一个不属于亚尔托兰、也对龙或太阳或世界意志没有兴趣的人类,文森佐·辛格压根听不懂两位神明之间的拉扯。
可,莫名其妙的,他偏偏成为此刻站在两个神明中间的唯一一个人类,堪比超市货架上那种杂牌夹心饼干——不算好吃,不算稀有,但少了他,偏偏就组合不起来。
因为,即使嘴上说得再高调,爱神芙蕾拉尔看着对面神明的面容,也没有“全身而退”的信心——祂很清楚所谓的马蒂兰卡意志一定会偏爱新神,要想成功夺取对方的神格与【克里斯托大帝】的信仰力,祂所要战胜的绝不仅仅是单纯的神力差距。
所以祂上楼后没有急于动手,而是在病房前观察良久,这才捕获了那忠心耿耿的、垂着头守在门外的新神信徒。
除了这个男人,爱神感应到这栋医院里再没有其余信徒,所以祂挟持住他,就像挟持住了敌方仅剩的充电宝。
至于【大帝】,缺少情报又缺少信徒的祂实在是两眼一抓瞎,可【大帝】天生的疑心病令祂总是忍不住不断分析此情此景的“过于巧合”,偏偏是祂派出得力属下搜寻那赝品时撞上了复苏的旧神,偏偏这位旧神性格癫狂脑子不好身体虚弱,急不可耐地要吞噬自己做补品——时机,地点,人物。
仿佛行走在固定的舞台里。
所以祂总觉得,一旦真正全力以赴地投入这场神明之间的战争,就是落入某人提前预设好的陷阱——这才迟迟不肯动手,只想与爱神拖延时间,保存力量,伺机救回被挟持住的文森佐。
身为【克里斯托大帝】,自然不能对臣子见死不救。
至于那怪异的太阳,黑沙上的风暴,与爱神口中可笑挣扎的“小狗”……
【大帝】并不觉得好笑,只是更加警惕。
要知道,祂诞生至今,唯一成功背刺祂、将祂弄成如今这衰微惨样的,只是那头龙而已。
与“赝品”无关,捅穿祂后背的爪牙,在陵寝中所做的一切——全是那头龙自己的行动,他没有听从谁的号令,也并非完全被驱使的士兵。
屡次违抗马蒂兰卡的意志,甚至以自身奋斗从全族覆灭的灾难中存活……这难道还不够说明那畜生的危险性?
神明依照人类的信仰存续,黑龙一无所有,却比神明还要耐活。
【大帝】想,眼前这个高傲的神明,根本从未正视过黑龙的危险性,祂仿佛一直认定了对方是“项圈下的小狗”,仗着自己见过那畜生最幼弱的一面,便自始至终无视他的一切成长。
想必,那与他发展出不正当关系的赝品,也是将畜生当做了好管教好调戏的小狗吧……
愚蠢透顶。
……不过,也对。
祂也好,她也罢,谁都不知道,我眼中曾见过的【黑龙】,不折不扣的怪物,罪该万死之徒。
区区太阳,区区龙尸,封锁不住他。
只有【克里斯托大帝】本尊才能——所以祂必须完整诞生,必须吸纳那赝品——这才是重中之重——“既然你认定那头龙已不占威胁,不如,先与我共谋,去解决那个人类。”
尽管心中对祂的愚蠢和傲慢充满厌烦,【大帝】还是努力维持着平和的表情,试着说服对方放下敌意:“比起我,杀死区区一个人类,抹掉那第三方威胁后再谈我们之间的地位高低,才更……”
爱神洋溢的笑落下去,嘴角出现一阵怪异的扭曲。
“杀死?你是说我的小木偶?不不,不不不,你怎么能这样想我与我的木偶——”第一次,祂刻意收紧了文森佐·辛格的脖子,后者从气管中挤压出一些吱嘎声。
这不仅是祂的臣子也是此处祂唯一能摄取力量的信徒,真正对他下杀手无异于点亮开战信号,【大帝】脸色变了:“你——”祂疾走几步,镶满水晶的权杖现于手中,而芙蕾拉尔后撤几步,双臂高高扬起,被掐着脖子的文森佐被迫悬空。
虽然掐着他将他的口中弄出了白沫,但爱神的神情依旧透着一股癫狂的魅惑,祂甚至高举着文森佐,转过脸,亲昵地啄了一下他的鼻尖。
【大帝】顿住脚步。祂憎恶地感受到,这个所谓的“同族”,根本没将自己的信徒当成该庇护的人类看待,可偏偏……
祂的确“宠爱”着信徒。
因为是权能为爱与美的神明。
芙蕾拉尔总是真实又热切地“爱”着能被自己捏玩的宠物。
“可别这样揣测我与我的小木偶,”祂用唱歌般的语气说,“我的小木偶可比这个,那个,以前我有过的无数个——要可爱得多的多,我怎么舍得杀死她呢?我爱她,我爱她,我将赐予她这世上最伟大的爱,她将与我——”一边说着,爱神一边伸出舌头,舔过文森佐的鼻梁,又吻掉他被掐住脖子后呛出的血沫。
祂曾经爱着所有崇尚爱与美的生物,如今唯独爱着它们为爱为美挣扎腐烂的那一幕。
尚未诞生的小孩,根本不会懂。
一位年龄数以万计的旧神,是如何在望不见尽头的岁月里发疯,腐朽,又如何在纷乱的命运中选到自己最最心爱的木偶。
“我有多爱她,就有多爱你,可爱的,可怜的,一无所知的小神明……谁让你也是我的小木偶?”
这张脸,这具身体,这居高临下的眼神。
【克里斯托大帝】和【奥黛丽·克里斯托】何必要做区分呢?不过都是祂掌心的木偶。
爱神一边将神力凝结的利刃瞄准对方的核心,一边却泄露出痴迷的眼神:“来吧,来吧,我能通过他尝到你的味道,如果你能更近一步,也不是不可以在消亡之间品尝与我融合的快乐——”亵渎之事近在眼前,反胃感与冒犯感排山倒海,【大帝】再无讨论的耐心。
祂一言不发,高举权杖,瞳孔骤缩。
“你,该死。”
身为神明,身为强者,身为理应庇护、掌控人类之物。
怎能、怎么如此——偏狭、扭曲、恶毒?!
两尊神明天差地别的神力终于在这栋医院里碰撞开来,始终被挟持在最中央的文森佐·辛格不得不体验抛飞又抛下的云霄飞车感——厮打起来时爱神已无暇掐紧他的脖子,而是拽着他在【大帝】爆开的神力下来回闪现——但,老实说。
不管被夹在这两位大神之间打斗的感觉多癫多糟糕,都没有他刚刚所遭遇的东西恶心。
……沦为人质就算了,还要被那玩意儿又舔又亲又摸……文森佐真的很想吐。
没人告诉他,扮演一个“忠诚的臣子”钳制住【大帝】要受这样一番精神折磨,早知如此,他就、他就——权杖与雪刃在空中相撞,趁着又一波爆开的神力将自己抛向不被两神注意的天花板拐角,文森佐悄悄调整姿势,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卡在领口下方、内袋深处的闪光小点。
夏洛特·贝宁临走前留下的迷你窃听器,经由克里斯托博物馆地下研究所开发,又远程受到某位幕后主使的魔法指导再加工,能够直接无视神力造成的影响将信号传递至……某个他们都不知晓的安全地方。
文森佐在等信号。
只要那人决定“动手”,这迷你窃听器便会细微地震动起来,发出一种能够暂时屏蔽神力的电波,然后连上那端的大型奇迹,展开能持续五分钟的“安全磁场”,以免他被沙暴卷入——可,在此之前,他必须要扮演好“无知颤抖好信徒”的角色麻痹、牵制双方神明,直到那人决定好的时机。
……陛下,如果那端真的陛下……旁听了这么多这么久的信息,那两个家伙又真的愈打愈烈,无数神力相撞中眼看着就要走向一死一活的局面……
为什么还在犹豫?
为什么还不动手?
【与此同时,数千里外,地下】
转椅被踢开,毛毯也甩走,一柄权杖同样高高举在空中,只不过没有神力凝结的水晶闪烁,而是凝结着沉郁的暗红色,伴随洞内的硫磺气息,愈发深重。
点着地上的沙堆,站在小黑提前划定好的支点,大帝想,差不多该动手了。
窃听器那头的动静里,爱神的挑衅彻底没了顾忌,新神的攻击则完全失了理智,神明之间的争斗瞬息万变,不抓住他俩自相残杀的时机,可能下一秒一个就被另一个毁去神格,剩下一个状态饱满的完整神明……
不能等。
该动手。
只是……只是……
【计划有变】
【延迟】
【十分钟】
杖尖抵住的施术沙堆有些不稳,一颗颗黢黑的沙砾四散摇晃,大帝盯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不是沙堆在晃,而是自己拿权杖的手在抖。
……她在抖。
就因为那几段语焉不详、含糊不已的短信吗?
真是疯了、疯了……
还不知道那是否来自于他。
也不确定那是否属于另一个陷阱。
区区一场空难怎么可能困住黑龙——如果到了根本无法脱身的绝境,又怎么可能有余裕给自己发送短信呢?
假情报。
假通知。
不能被影响……不能被干扰……深呼吸……冷静……审视自己……
【十分钟】
……不要抖。
手为什么还在抖?她究竟要因那不切实际的担忧迟疑多久?
感情影响判断,她早就懂。
【还有七分钟】
可万一……万一……如果……不……
【六分钟】
沙堆还在颤动。
耳机里,两神厮打的动静从剧烈趋向于安静,其中一位发出竭力的痛吟,似乎很快就要走向终结……她费尽心力苦苦等候的绝佳时机……不……
【四分钟】
大帝控制不住自己发抖的手。
而且,颤动的沙堆一点点洇湿了——被她额前滴下去的冷汗一滴滴洇湿,形状像极了占卜书里不详的徽记。
不。
【三分钟】
好像心底被什么东西拉扯成两半,一半极端冷漠地训斥着自己,还在犹豫什么,赶紧动手,任何人任何生命都没资格让你主动毁了自己的棋局,更何况那只是虚无缥缈、身份不明的几封短信。
另一半则疯狂、疯狂、极端疯狂地锤着冷漠的壁垒大吼,让我出去,让我到地面上去,让我推翻这该死的计划该死的棋局该死的必须镇守的洞窟,我要去沙漠之上寻找我的龙,随便神明把这世上搅得天翻地覆——【两分钟】
耳机那端,只剩下了一位神明的声音。另一位不甘的嚎叫逐渐消散在风中。
文森佐剧烈地咳嗽起来,不知是最后的提醒,还是绝望的求助。
【一分钟】
但大帝没有动。
因为,因为,如果,如果……
那短信属于小黑。
小黑对她通报了危情,又许下承诺。
【零】
——颤抖的手腕高高举起权杖再砸下,错过的十分钟,错过的绝佳争斗,独自立在医院中的那位神明在沙漠疯狂的震动中错愕扭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