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江似勾着唇角掀起眼帘, 似笑非笑看着谢寒卿。
月色清浅,小仙君银冠高束,袖如鹤翅,眸中似乎凝结着霜色。
“你没死。”
江似慢吞吞说:“答应了宁竹要活着出来, 自然不能死。”
谢寒卿抬手, 指尖凝起幽蓝的灵力, 就要闯入江似体内。
下一秒, 他瞳孔一缩, 闪身消失。
宁竹急急忙忙跳下剑来, 风大, 她的刘海都被吹乱。
江似起身:“怎么了?怎么这般着急?”
宁竹道:“我乾坤袋不见了,不知道是不是落在这里了。”
“快帮我找找。”
江似弯腰, 从摇椅下边勾出来一只杏色的乾坤袋:“是这个么?”
宁竹松了一口气:“是这个!”
她伸手接过。
江似的目光落在圈住她小指的骨戒上,眼神有些冰冷。
宁竹将乾坤袋拿走:“我走啦!”
她又匆匆忙忙跳上流烟剑, 飞快离开。
直到人已远去, 江似才道:“谢师兄还不回去么?”
他的语气里已经没有了笑意。
谢寒卿身形微动,从暗影中走出。
江似沐浴在月色下,马尾高束,发带随着夜风轻拂, 整个人却有种阴沉之感。
两人四目相对。
怀卿剑在体内嗡鸣。
谢寒卿从未感受过这般澎湃的的杀意。
不知是谁先动的。
冷月凝结,庭院中的植株霎时被震落满树枝叶。
空气似乎被万千利刃割裂成寸,地面都在晃动。
高手过招,只需一瞬。
怀卿剑刺穿了江似的咽喉。
而江似的一只手……也贯穿了谢寒卿的胸口。
滴答。
滴答滴答。
鲜血沿着剑
尖滴落,很快在地面聚起小小一滩。
两人同时抽离。
剑与骨摩擦, 森然作响。
江似偏了下头,勾起唇角,眼瞳兴奋地跳动。
然而下一刻, 他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谢寒卿垂剑立在原地,白衣染血,有金光缭绕在胸口手腕粗的黑洞边。
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在一点点恢复。
小仙君下颌上染了血,剔透的瞳孔毫无情绪盯着他。
本该切断江似喉咙的伤口,也在一点点弥合。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他们立在血泊中,完好无损,就像两个怪物。
江似往后退了一步。
又起风了。
谢寒卿袖角的青莲流云纹沾了血,莲纹猩红,有种嗜血的美感。
他转了下眼珠,再度提起长剑。
掌中怀卿剑在发出哀戚的鸣叫。
谢寒卿……第一次觉察到了如此强烈的抗拒。
为什么?
为什么方才他会在江似身上感应到一种熟悉的感觉。
……是和宁竹体内红丝接触时的感觉。
谢寒卿踩着血泊往前一步。
只要再试探一次便知。
他提剑,倾注灵力,再度朝着江似刺去。
江似急急往后退去,他眼神复杂看他一眼,消失在空气中。
怀卿剑垂落。
剑尖在血泊中划出一圈圈涟漪。
谢寒卿垂眸。
看着血水中倒映出的脸。
有人来了。
顷刻之间,血泊消失不见,谢寒卿缩地成寸离开宅院。
无烬如同幽魂般来到庭院。
昨日还开得葱茏的花,此时已尽数掉落,如同一层雪堆积在地上。
无烬鼻尖微动,嗅到了空气中还未消散的血腥味。
他站在原地,看着光秃秃的树木,沉默片刻,回屋找来了生灵液。
院子里光秃秃一片,宁竹看见了……肯定会很伤心。
无烬将生灵液调配好,一一往植株根部浇灌下去。
有了生灵液,这些植株会在几天时间重新长出新叶。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有点遗憾。
可惜自己现在已经没有灵力了,不然还能更快些。
宁竹采了半地莲回灶房,开始煎药。
她打着小小的哈欠,一边控制火候,一边编剑穗。
修士体质不比凡人,熬几天夜其实没什么,只是宁竹一直是凡人作息,习惯了早睡早起,此时困得很。
她取出一颗积雪草糖放到嘴里含化。
积雪草味道清凉,激得宁竹打了个激灵。
这下宁竹彻底不困了,手下翻飞如花。
也不知过了多久,宁竹忽然闻到一点淡淡的血腥味。
宁竹揉了下鼻子,狐疑地抬起头。
手中剑穗掉到地上。
宁竹吓得从小板凳上蹦起来:“谢师兄!”
谢寒卿一身血衣站在庭院中,若不是那张脸生得实在好看,简直就像个索命的男鬼。
宁竹小炮弹一般冲过去,声音都在颤抖:“谢,谢师兄!我们去太素阁!”
谢寒卿的眼神很空。
不是平日里淡若无物的疏离感,而是一种很奇怪的空。
仿佛藏了万千情绪,又仿佛什么也没有。
他摇了摇头:“我没事。”
谢寒卿抬手施诀,血衣霎时变得干干净净。
“对不起,吓到你了。”
宁竹愣了下:“谢师兄身上的……是别人的血?”
谢寒卿嗯了一声。
但他脸色实在是很差,宁竹到底还是有点不放心:“要不我们还是去太素阁看看吧……”
“宁竹,我可以抱一下你么?”
宁竹心尖一跳。
她下意识想拒绝,但看着谢寒卿苍白的脸色,实在说不出口。
谢寒卿是个情绪内敛之人,但此时她能觉察到他心情很差。
他们是朋友。
朋友之间……不该有那么多芥蒂。
宁竹主动摊开手,像是抱朋友一样轻轻抱住他,还抬手拍了拍他的背脊。
嗯,就是这样。
宁竹松开他。
哪知下一刻,谢寒卿长臂一展,将她叩入了怀中。
小仙君满怀冷香包裹住她,宁竹甚至听到他的心跳。
她的杏眼微微瞪大,抬手要推开他。
“宁竹,别动。”谢寒卿声音喑哑。
他……整个人好像快要碎掉了。
宁竹犹豫了片刻,到底没再动弹。
她的手垂在身前,肩膀前倾,轻轻抵在谢寒卿胸膛处。
谢寒卿的呼吸一点点平静下来。
宁竹也安静靠在他肩上。
谁也没说话。
无咎洞府地势极高,云海苍茫,远山连绵,波澜的夜色似乎绵延在他们脚下。
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谢寒卿的怀抱很舒服。
冷香幽幽,胸膛宽阔。
因为太舒服……宁竹一不小心睡着了。
谢寒卿垂眸。
怀中人呼吸绵长,睫毛轻轻颤抖着。
他弯腰,抱着人进了屋。
宁竹似是倦极累极,竟一直没有醒。
谢寒卿将她放到榻上。
她眼下黑青,想来已经许久没好好休息了。
谢寒卿取出一枚涎梦香,放到香炉中。
此香安神,可使人好梦。
他翻身上榻,将人拥入怀中。
低头,抵住她的颈窝。
宁竹身上的味道,很温暖。
仿佛只要靠近她一些,便也能汲得一点暖意。
小仙君的长臂如同藤蔓,缠住少女的腰。
香炉中轻烟袅袅,他们一齐坠入沉沉梦中。
梦中尤是大雪时节。
远山苍茫,天地皑皑,飞鸟绝迹。
一片偌大的冰湖旁,穿一身白衣的小少年正在垂钓。
旁边一个披着红色斗篷的小姑娘蹲在地上堆着雪人。
天寒地冻,小姑娘的手被冻得通红。
她捧起堆好的雪人,笑吟吟说:“哥哥!你看!”
垂钓的小少年回过头来,正是谢寒卿。
而捧着雪人的女孩正是宁竹。
两人都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
谢寒卿朝着宁竹伸出一只手。
宁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啊了一声。
“把雪人放下吧。”
宁竹很听他的话,乖乖把雪人放下。
谢寒卿还摊着手。
见她没有动作,谢寒卿道:“手,给我。”
宁竹迟疑:“我的手很凉。”
谢寒卿垂着眼睫,将她的手拉了过来,掌心合并,替她暖手。
宁竹笑起来:“还是大哥对我好!”
她示意他看一旁的小雪人:“哥哥,我堆的雪人像不像你?”
谢寒卿点头。
宁竹开心了。
她从他手中挣脱出来:“我还要再堆一个!”
刚刚捂热的手,很快又冻得红彤彤。
宁竹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个雪人,心情大好:“一个你,一个我。”
谢寒卿长睫微敛:“只堆我们两个吗。”
宁竹愣了下,气哼哼说:“我才不要堆二哥!他就是个讨厌鬼!”
她扑进谢寒卿怀中,撒娇:“我鞋袜都弄湿了,哥哥背我回去好不好。”
“好。”
小少年蹲下身子,将小姑娘背到背上。
宁竹欢欢喜喜圈住他的脖颈,贴在他耳边,笑着说话。
小姑娘嘴巴跟抹了蜜一样,不停夸着谢寒卿。
热气拂过小少年的耳尖,白玉染上酡红。
雪地洁白,地面留下一道长长的脚印。
他们身后,一个周身黑衣的小少年走到湖边。
正是江似。
他瞳孔黢黑,表情阴沉,一脚将湖边并肩而立的两个雪人踩了个粉碎。
谢寒卿背着宁竹回了屋。
小少年打来热水,让宁竹将脚浸到水中,又起身替她洗干净鞋袜。
宁竹已经缩到被衾中盘腿而坐,屋子里很温暖,小姑娘的脸红扑扑的,眼睛很亮。
她脚上没穿鞋袜,脚趾圆润可爱,泛着淡淡的粉。
谢寒卿挪开视线:“天色已晚,宁宁睡吧。”
“哥哥!”宁竹忽然唤她。
屋里灯火昏黄,小姑娘的脸笼在暗色的光里,天真而魅惑。
她眸光盈盈:“哥哥,很冷,哥哥陪我睡。”
小少年的侧脸半明半暗,已经初现棱角。
他摇头:“宁宁大了,该自己睡。”
宁竹却朝摊开手:“可是哥哥从前一直陪着我睡。”
她眼神里带了点祈求:“哥哥。”
谢寒卿只是走过去,替她拢了下被角,轻轻抚了下她的发:“宁宁乖。”
谢寒卿还是走了。
风雪拍打着门扉,宁竹缩在被衾里生气。
小姑娘气性大,越想越难过,最后竟是小小的哭了一场。
宁竹带着眼泪迷迷糊糊睡着,不知何时有人掀开她的被衾,从背后轻轻拥住她。
宁竹惊醒,含糊的嗓音里带着惊喜:“哥哥!”
她扭过头,对上的却是一双眸光阴沉的眼。
宁竹如同被惊到的兔子,猛然推开他,却被江似反手捉住手腕。
江似咬牙切齿:“怎么?我就不是哥哥?”
宁竹缩了缩脖子,小声说:“……二哥。”
江似眉头稍稍松缓,他对她说:“不是冷么,过来,我抱着你睡。”
宁竹摇头,往墙角缩了缩。
江似却不依不饶贴近她:“怎么,这么怕哥哥?”
宁竹呜咽:“没,没有……”
江似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宁宁,同样都是哥哥,你为什么要对他那么好?”
他的手指微微下移,在小姑娘唇边停住。
翻滚着暗色的眼眸垂落在她脸上,反反复复描摹。
“我们宁宁,要快点长大。”
“这样……才好嫁给哥哥。”
宁竹低头,狠狠咬了一口他的手指:“反正我不要嫁你!你会天天欺负我!”
江似眸色更深:“如何欺负?”
他低声笑了下:“像小时候那样吗?”
宁竹的脸霎时烧了起来。
江似不依不饶:“像小时候那样,宁宁扮做妻子,我扮做丈夫?”
宁竹抬手去捂他的唇。
就在此时,门扉被人重重踢开。
江似被一股重重的力扯下床榻,他跌在地上,咳出一口血来。
银光闪过,谢寒卿扬剑指着江似的喉头,淡漠剔透的眸中浮现着杀意。
宁竹忙下榻,抬手挡在江似面前:“哥哥!”
江似低声笑起来。
谢寒卿冷声说:“宁宁,让开。”
宁竹要摇头:“我们三个是一体的,你们不能互相伤害。”
“大哥。”江似笑着唤:“大哥真要杀了我?”
宁竹用祈求的神色看着谢寒卿。
谢寒卿的剑一点点垂下来。
他朝宁竹伸出手:“宁宁,走。”
宁竹拉住谢寒卿的手。
就在她起身的那一瞬,江似拉住她的另一只手。
江似看着她:“宁宁,你真要走?”
小少年脸色苍白,唇角沾染着星星点点的血渍。
宁竹犹豫了。
她扯了扯谢寒卿的袖子:“哥哥。”
谢寒卿用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看着她。
“宁宁,你总要选一个。”
宁竹看了一眼谢寒卿,又看了一眼江似,蔫巴巴垂下眼帘:“……可是,我不想选。”
“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哥哥。”
“我们不能永永远远在一起吗?”
宁竹猛然惊醒。
窗外竹影婆娑,月色皎洁,宁竹心脏狂跳。
思绪混沌,宁竹有一瞬分不清自己身在何方。
直到看清抱着她的人。
宁竹心神大骇,直直跌下榻来。
她环顾周围一圈,见自己是在谢寒卿屋中,没有江似,又稍稍松了一口气。
谢寒卿还没醒。
宁竹揉着跌得生疼的屁股,做贼心虚溜了出去。
推开门的那一刹,宁竹暗骂自己:渣女!!怎么能做这种梦!
门扉掩上。
谢寒卿倏然睁开眼。
昔日清冷淡漠的瞳,此时竟隐隐泛着红。
……江似。
谢寒卿默念这个名字。
片刻后,他垂眸看向自己的衣衫。
身上很干净,血迹已经被抹掉。
谢寒卿拧眉。
与此同时,魔宫。
江似直勾勾盯着帐幔上繁复的花纹,手掌缠着宁竹编给他的发带,自嘲一笑。
宁竹……哪怕在梦中,也依然没有笃定选择他么?
缠绕在掌心的发带一点点收紧。
江似瞳色越变越深。
谢寒卿。
必须杀了谢寒卿。
江似抬手,轻轻碰了下喉头。
被长剑贯穿的地方依然在隐隐作痛。
他是个不死不灭的怪物。
……谢寒卿也是。
江似的手指缓缓攥紧,发带被揉得皱巴巴。
啧,真是棘手。
因着这乱七八糟的梦,宁竹心神不宁了一晚上。
好不容易把药煎好放到谢寒卿门前,门扉忽然被人从里面拉开。
宁竹吓了一跳,扭头就要跑。
“宁师妹。”谢寒卿唤住她。
宁竹的脚在地上划了半个圈,硬是转过身来。
两人四目相对,宁竹眼角一跳,忙将那乱七八糟的梦从脑子里甩开:“谢师兄,趁热喝药吧。”
谢寒卿的目光落在她眼底的黑青之上:“宁师妹,这几日辛苦你了,从今天起,师妹不必再来为我煎药。”
“归墟马上要开启了,师妹好好休憩准备。”
宁竹本以为是自己搞砸了呢,但听他这么说,才知他是一片好心。
等等,怎么谢寒卿也知道她要去归墟?
宁竹低头看了自己的弟子玉牌一眼。
好吧,攒了那么多积分,打的什么主意有心人自然看得出来。
宁竹抬眸:“可是谢师兄,你的药谁来帮你煎?”
谢寒卿:“表兄这几日会住到无咎洞府。”
姜师兄?
宁竹很是怀疑,姜师兄看上去根本不像是会照顾人的模样,不会把灶房都给炸了吧?
谢寒卿却仿佛看出她的想法,道:“久病成医,表兄很会照顾人,宁师妹不必担心。”
与此同时,碧水瑶台,姜思无狠狠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下鼻子,继续侍弄面前灿若云霞的花。
宁竹只得点点头:“如果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谢师兄就递传音符给我。”
谢寒卿颔首。
目送宁竹离开,谢寒卿挥袖,送出一张传音符。
正在侍弄昙月花的姜思无面前冷不丁飞来一张传音符,他手下一用力,昙月花霎时被折断了一枝花茎。
姜思无正要发火,谢寒卿的声音响起:“表兄,无咎洞府,急事相议。”
姜思无硬是把怒气压制下去。
他叹了口气,看着掉落的昙月花:“可惜了。”
若是御剑,从淮水到天玑山需要数个时辰。
缩地成寸有距离限制,姜思无便拿出来一张千里遁地符。
这符箓价格极其高昂,就是世家也不会轻易使用。
若非谢寒卿说是急事,他也不会这么败家。
片刻后,姜思无出现在无咎洞府。
谢寒卿趺坐在竹席之上,白衣落拓,眉眼清冷。
姜思无走过去:“寒卿,怎么了?”
小仙君抬头:“表兄知不知道,我娘可有其他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