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与此同时, 魔域。
白晚的寝殿外,烈焰花灼灼盛开,森然的宫殿因为这些植物少了一分冰冷。
白晚坐在水镜前,轻抚发髻。
发型仿照的是修真界那些女修喜欢的样式, 前些时日她偷偷溜到南陵看过。
只是梳完后, 白晚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她思索片刻, 从妆奁里取出了宁竹送她的那朵烈焰绒花。
将绒花簪入发鬓, 水镜中倒映出的人终于像她了。
堂堂幽冥鬼母, 就该这般风华美艳。
宁竹手艺很好, 烈焰绒花栩栩如生, 花蕊金黄,花瓣灼灼, 仿佛当真簪了一朵真花。
白晚盯着水镜看了半晌,忽然将绒花拔下, 生气地扔到一旁。
骗子。
说好了还要给她做绒花的, 居然不声不响地跑了?
空气微微波动。
水镜中露出一角华美的黑色长袍。
白晚一惊,忙起身相迎:“尊上,您怎么来了。”
江似的目光落在她的发髻上。
白晚有几分慌乱,想抬手打乱头发, 忽听江似说:“谁教你梳的。”
白晚仔细分辨他的语气,没有不喜。
她稍稍放下心来,试探着说:“日日梳同一个发型,想换一个,便学了下。”
但很快她注意到魔尊好像在看那朵绒花。
她面色一变, 稍稍往旁边挪,试图遮住那朵绒花。
然而已经晚了。
江似摊开手,绒花飞到他掌心。
白晚出声:“尊上!那是我一个朋友送的……”
“朋友。”江似意味不明地重复。
白晚咬了咬牙:“是, 朋友。”
江似沉默片刻,淡声说:“可你这位朋友,好像不想留在这里。”
白晚没说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白晚忽然开口:“……可我们依然是朋友。”
江似这一次是真的有些好奇了。
他挑眉:“你记忆全无,从前认识的人现在对你而言也只是个陌生人。”
“……重新认识,便还能是朋友。”白晚小声说。
江似垂眸看着手中绒花。
她在魔宫里呆了多久?又同白晚见了几次面?
只是这样,便能让白晚心心念念?
躁意攀爬而上。
江似指尖用力,那朵绒花马上就要被碾为齑粉。
花瓣与指尖摩擦的那一刹,他忽然想起馄饨店阿婆送给宁竹的那朵绒花。
江似手下泄了力气,他将绒花抛回去:“出来走走。”
白晚忙不迭接住绒花,小心翼翼将东西放到乾坤袋里收好,亦步亦趋跟在江似身后。
烈焰花是一种很霸道的植物。
栽下去之后,会抢占其他植物的生机,花开数年不败。
白晚的院中已经被大片灼红的烈焰花占据。
白晚提心吊胆跟在江似身后,生怕他忽然抬手便将这片烈焰花给毁了。
江似停住脚步,白晚也忙跟着停下。
她看着魔尊随手摘下一朵烈焰花,金黄色的花粉扑簌簌落下。
江似开口:“这具身体用着还习惯么。”
白晚忙说:“习惯。”
毕竟是她的本体炼化的,用起来并无不适感。
“当时你神魂残缺,若是不用本体作引,恐怕你那点残
魂会与新身体相斥。”
白晚道谢:“多谢尊上当时救了属下,尊上之恩,鬼母此生不忘。”
他似乎轻轻笑了一声:“你以前可不是会道谢的性子。”
白晚愣了下,抓住重点:“……尊上您以前认识我吗?”
江似眼睛都不眨,随口胡诌:“你尚是垂髻小儿时见过,那时你性子很是恶劣。”
“旁人稍不合你心意,你便要将人打杀。”
白晚背脊绷直。
……怎么和宁竹说的不一样?宁竹不是说她有很多朋友吗?
白晚喉头发紧:“以前的事,属下不大记得了。”
江似把玩着手中的烈焰花:“等我有空,重新给你炼化一具身体。”
出乎意料的是,白晚小心翼翼说:“……尊上,如果可以,属下想继续沿用自己的身体。”
江似洞黑的眼盯着她:“为什么呢?”
“你的身子尚是血肉之躯,会伤会痛,若是用我炼化的傀儡,只要神魂不损,便是不伤不灭。”
白晚斟酌了许久,小声说:“……属下会小心些的。”
烈焰花被碾为齑粉,江似漫不经心说:“血肉之躯,如何比得不死之身,你不怕死么?”
“……属下不比尊上,魔力深厚,寿与天齐,属下……更想以血肉之躯行走于世。”
白晚垂眸:“哪怕有一天会死。”
风拂过烈焰花,花枝摇曳,如同火海起伏。
“如你所愿。”江似的声音喜怒不辨。
白晚垂下头,恭敬地目送那席华美的黑色长袍扫过烈焰花离开。
直到人已不见,白晚才发觉,背脊已经被冷汗湿透。
江似慢悠悠往自己的魔宫走。
“尊上。”曲亦卓带着一队人经过,纷纷低头行礼。
江似的目光落在曲亦卓身上。
曲亦卓偏头对其他人说:“你们先下去。”
曲亦卓:“尊上可是有事要吩咐属下。”
江似看着眼前肩背宽阔的青年。
其实曲亦卓才是他所制成的第一具傀儡。
若是没有他这个成功案例,江似不会轻易炼制宁竹的傀儡。
曲亦卓微微弓着背脊。
“把面具摘下来。”
曲亦卓从善如流,摘掉了面具。
青年眉眼舒朗,与昔日别无二般。
江似指尖在半空中点了点。
曲亦卓的脸颊似乎被锐器割开,皮肉翻卷,深可露骨。
但诡异的是,伤口没有出血。
仿佛是用泥塑的皮肉。
江似指尖一抹,伤口霎时消失,曲亦卓的脸平滑如初,仿佛从未受过伤。
江似:“疼么?”
曲亦卓笑了下:“尊上说笑了。”
“尊上予我这具身躯,不伤不灭,亦不会疼痛。”
江似沉默了片刻:“……会觉得自己像个怪物么?”
曲亦卓似乎有些奇怪他的问题。
但他还是认真回答:“修士锻体,也只能达到延长寿命,减少受伤的状态。”
“尊上予我的这具身体,可谓是无敌的存在,多少人求之不得。”
“属下感恩不尽,又怎会觉得自己像怪物?”
江似看着他。
曲亦卓……是他见过的欲念最强之人。
他渴望变强,渴望拥有高深的修为,如今种种,正合他心意。
可是宁竹呢?
江似忽然注意到屋檐下方不知何时生出一朵紫色的小花。
花茎纤细,花枝摇摆,有淡淡的香气缭绕在空气中。
江似似乎在问曲亦卓,又似乎在自言自语:“闻不见花香也没关系吗?”
曲亦卓笑着说:“不过是身外之物。”
江似眼睫轻轻颤了下:“不是。”
对她来说……不是的。
她喜欢吃各式各样的美食,喜欢睡柔软的床榻。
会在屋子里放一束刚刚采下的花,会在去练武场的时候也带上爱喝的茶饮。
她会在乎。
江似胸膛微微起伏,似乎终于想通了一件事。
曲亦卓觉察到江似的心情忽然变得很好。
他甚至微笑着说:“下去吧。”
曲亦卓的目光在那朵紫色的小花上定了一瞬,行礼离开。
江似再度去了魔宫地底。
两具傀儡并排在一起,仿佛同穴的夫妻。
江似的目光垂落在宁竹的傀儡身上。
精致,美丽,却毫无生气。
他抬起手指,轻轻按压在傀儡的唇瓣上。
柔软却冰凉。
长睫掩下,黢黑的眼瞳中有暗色物质在缓缓流动。
江似的手指顺着傀儡的唇瓣往下,点在心脏处。
傀儡,自然不会有心跳。
他忽然笑了下。
江似挥袖,耗费数月,倾注心血的傀儡化为点点流萤。
萤光落在他眼睫上,像是覆了一层雪。
傀儡不会情动。
而他向来是个贪婪的人。
只将人捆绑在自己身边,还不够。
……他要得到她的全部。
无咎洞府。
宁竹陪着谢寒卿用完了桃花羹,见人被哄好了,开始试探:“谢师兄,你先休息下,我有点事,还要下山一趟。”
谢寒卿放下银匙,抬眸看她。
小仙君苍白的唇瓣含着些水光,透着好看的粉。
宁竹不敢多看,挪开视线:“我和一个摊主约好了今日交货,不好食言。”
她有点心虚,果然只要说一次谎,便要开始说无数个谎来圆。
“宁师妹要去幽冥集市。”谢寒卿用的是陈述句。
宁竹额角开始冒汗。
你可千万别说要陪着我一起去啊!!
谢寒卿开口:“如今不太平,宁师妹早点回来。”
宁竹松了一口气,开心地扬起手:“有这个呢!不怕。”
谢寒卿的目光落在与宁竹的指骨紧密相连的骨戒,嗯了一声。
“那我先走了!”宁竹起身,细心地给他带上门。
谢寒卿唇角带着淡淡的笑。
少女隔着门缝,也朝他一笑。
门扉掩上。
谢寒卿的眸光霎时变得晦暗不明。
幽冥集市,到底藏着什么呢。
宁竹从飞剑上气喘吁吁跳下来。
她脚下发软,眼前发黑,险些栽倒。
一只手扶住她。
宁竹定睛一看,是无烬。
无烬说:“你脸色很差。”
宁竹忙从乾坤袋掏出一枚补气丹咽下。
脸色能不差吗,都好几天没休息了。
宁竹顺了一口气,拍着胸口说:“没事!”
“无烬你用晚膳了吗?”
无烬其实没吃,他没有胃口。
但他说:“用过了。”
宁竹点点头:“我那个朋友在屋子里吗?”
无烬指了指灶房。
宁竹这才注意到,灶房上方青烟袅袅。
她有点疑惑,难道江似说晚上一起吃,是要给她做饭?
宁竹朝着灶房走去。
无烬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许久之后,扭头回了自己的房间。
靠近灶房,香气四溢,宁竹吸了吸鼻子,总觉得闻见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下一刻,她僵在门口。
江似马尾高束,袖口挽起,站在油锅面前。
旁边的盘子上已经叠放着一层炸得金黄的鸡块。
……是炸鸡。
江似听到动静,回过头,勾起唇角笑了下:“来了。”
宁竹走到锅边,狐疑道:“江似……你怎么会做这个?”
江似飞快把剩下的炸鸡捞起:“不就是炸物,有什么不会的。”
他挑拣了一块炸鸡送到宁竹嘴边:“尝尝。”
宁竹张嘴,咬住炸鸡。
外酥里嫩,竟然很有她那个世界的感觉。
宁竹白皙的脸颊鼓起,像是小仓鼠一样,眼眸亮晶晶的:“好吃!”
江似垂眼笑了下,把炸鸡端到一旁。
宁竹这才发现,还有好几道吃食,都是她爱吃的!
她哇了一声:“我们两个吃得完吗,要不要把无……”
江似已经往她手里塞了一双筷子。
他硬邦邦说:“你把我当伙夫了不成?”
宁竹也知道他的性子,没再勉强。
她
笑盈盈夹起一块炸鸡:“早知道你有这手艺,我们不若去摆个摊子卖炸鸡,说不定早赚的盆满钵满了。”
“好啊。”江似坐到她旁边。
他黝黑的眼睛盯着宁竹看,仿佛当了真。
宁竹想了想那个画面,忍不住噗呲笑出声来。
她摇摇头:“我可是个贪心鬼,买炸鸡赚的钱可不够。”
“还是杀妖兽来的快。”
她盯着炸鸡:“可是你怎么会做这个诶?”
她在修真界就没见过有人这么吃。
江似声音有点幽怨:“你曾同我说过。”
宁竹有点懵,有吗?
……可能是某次他们一起出去杀妖兽的时候随口提过吧。
她选择默默噤声,给江似夹了一块炸鸡:“这个要趁热吃。”
炸物就得配饮料喝。
宁竹起身,很快做了两杯甜甜的琼浆果莓子饮。
日渐西斜,满室昏黄,两人坐在门前的摇椅上吃着饭后小甜点。
宁竹请人用冰晶石打了一批带吸管的杯子,材质有点像玻璃,但这种材料表面会自带一点冰纹。
反正乾坤袋很大,宁竹习惯随身带着几个。
她此时就捧着一只漂亮的杯子,小口小口吸着莓子饮。
已是春日,晚风带着暖意,天色将暗未暗,庭院里的花也被蒙上一层模糊不清的色调。
屋里还未掌灯,宁竹的侧脸也被笼罩在这种暧昧的色泽中。
江似借着暗色掩映,认真看着她。
宁竹忽然偏过头来。
江似没有躲开,两人的目光直直撞上。
宁竹笑起来:“已经是三月底了,你的生辰快到了。”
“嗯。”
宁竹顿了下:“那天你会有时间吗?”
江似盯着她的眼睛:“想提前送我生辰礼么。”
宁竹短暂地啊了一声,她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可以吗?”
那条发带她编好很久了,早就想给他了。
江似笑:“是什么?”
宁竹从乾坤袋中拿出一个盒子推给他。
江似挑了下眉,打开匣子。
一条通体玄黑的发带躺在里面,光线虽然暗淡,但也隐隐能看见发带通体流光婉转,好似星河烂漫,藏于暗夜。
宁竹:“生辰礼物,这一次编完了。”
江似想起幻境中她为他系上的那条半成品,倏然笑了下:“那么喜欢送我发带啊。”
宁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笑着说:“你若是喜欢,日后每年生辰我都给你编一条。”
江似看了那条发带许久,轻声说:“好啊。”
“宁竹,帮我系上吧。”
宁竹不作他想,从善如流起身,取出发带。
江似忽然开口:“这骨戒哪里来的?”
宁竹下意识缩了下手,又说:“一个防御法器。”
江似的目光在上面凝了片刻,垂眸不语。
宁竹指尖挑开他原来的发带,墨发霎时披散了满肩。
少年的发冰凉柔顺,如同锦缎,掬在手中,有种异样的美感。
她用新编的发带绑起他的发。
星星点点的银丝夹杂于其中,与发带相得益彰。
宁竹怕弄疼他,动作很轻。
庭院中有不知名的虫儿在鸣叫。
发丝偶尔被勾住,偶尔又被松开,丝丝缕缕的痒,渗入骨髓。
江似忽地哑声说:“这一条……是什么时候开始编的。”
宁竹手下动作一顿,含糊道:“很久之前。”
江似哂笑一声。
安静片刻。
“在我魂灯熄灭之前吗。”
“……在你魂灯熄灭之后。”
起风了。
夜风缱绻,拨动青丝万千,发丝如同蛛丝,黏在宁竹手上。
“……给一个死人编发带?”江似似乎想笑,但最后却变成叹气:“是打算烧给我么。”
“不是。”宁竹回答得很快,“我……不相信你已经死了。”
她低声说:“……你答应过会活着出来的。”
江似的心脏像被人轻轻捏了一把。
酸涩不堪。
宁竹笑起来:“你没有食言。”
发带绑好了。
宁竹拍拍手退到一边,弯眼笑:“好啦!”
不愧是她编的发带,真好看!
挂在腰间的玉佩被人勾住。
宁竹低头。
江似不知何时转过身来。
少年脸上总是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此时不笑,倒显得冷峻。
那双眼黑沉沉,似乎天光也落不进去半分。
认真盯着一个人时,便会有几分偏执之感。
“宁竹。”他开口换她。
他声音很哑:“我魂灯灭时……你哭了吗。”
宁竹眨巴了下眼,硬着嘴说:“当然没有,我都说了不相信你死了。”
江似盯着她的眼睛,一动不动,似乎要看出一点端倪。
可少女只是哎呀了一声:“很晚了,我要回宗门了。”
她问江似:“你今晚要歇在此处吗,还是要回那边?”
江似垂眸:“可以……再陪我一晚么。”
月亮已经悄然升起,冷月辉辉,霜色倾洒了满身。
宁竹抬头看了看天色。
江似怎么会注意不到她眼下的黑青之色。
宁竹正要开口,江似抢先说:“就在这里,好好睡一觉。”
宁竹愣了下。
她眼里浮现出一点笑:“我回洞府睡吧。”
她像是哄孩子一般,拍了拍他的胳膊:“我要走啦。”
江似的手还勾在她的玉佩上。
宁竹忍不住笑起来:“很喜欢这块玉佩?”
她作势要解,江似松开手,冷嗤一声,抱着手道:“那快回去吧,过几日我再来找你。”
宁竹听到过几日几个字,眼眸都亮了。
终于可以好好睡上一觉了!
“那我走啦。”
宁竹跳上流烟剑,转身朝他挥了下手,消失在苍茫夜色中。
江似盯着她的背影一点点消失。
如同一只慵懒的猫,姿态散漫靠在摇椅上。
星河低垂,冷月高悬。
一道暗色的影无声无息投映在江似脚下。
他眼都未抬一下,淡声说:“谢师兄一贯光明磊落,何时竟学会在背地里听墙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