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师兄平静地发疯中 你应该割舍掉那种软……
七年来, 她在司农寺可谓节节高升,短短两年,林文渊调任吏部尚书后, 她立刻便接任了林文渊的位置。
这位乔大人的成就可以说数也数不完, 先是著作等身, 开创出了一番石破天惊的理论, 验证了植物也可以和鸟兽一般杂交培育。数年间她和司农寺的学者、同僚们培育出的新的品种, 已将粮食的产量番了几番。在农业、土地制度改革一事上,七年来也循序渐进推进着。
这位史上最年轻的司农卿、紫袍的三品大员不仅身怀神仙之能,且深得二圣中的圣后器重。
市舶司曾进献大秦新法烧制的玻璃入宫廷, 娘娘将这罕有的珠宝赏赐于她,但这位年轻的名臣并没有用珠宝装饰自己的乌纱, 而是将它镶嵌在一小小的镜筒上。那镜筒原是从仙境带来,镜片是仙石所造, 一直找不到替代品, 兜兜转转, 终于觅得。异域的玻璃稀有, 但只要海路不断便能输送中原, 曾经神仙的眼睛才能领略的世界, 也会在人间儿女眼底展开……
因为她钻研的事情直接裨益了百姓生计,民间名望最高涨的那两年,过年逛街市的时候她甚至看到书画摊子上有画着她肖像的年画卖, 实在哭笑不得。
本来,朝中都在等着她位极人臣。
但她却依然在司农卿的位置上任职, 时至今日。
许多次调动的机会曾降临到乔慧面前,但她都推辞说自己难以应付台阁中枢的复杂事务,俯身拜谢婉拒了。
三品官员一年俸禄是两千两白银, 加上朝廷对她功劳的种种赏赐,她理应早早就实现了荣华富贵。但这位二十多岁的司农卿,依然住在宣平坊那间只有一个小院子的小宅中。
这座许多年前,曾有一个人与她同住过的小宅。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她还说,司农卿一年俸禄有两千两,养你这个仙男可谓绰绰有余——
一晃数年,那个被她枕在膝上的人笑语逗弄的人已不在此处。他既暂时不在,那两千两,她基本上都花在了其他地方。扩建乡塾,补贴寺中的研究……
师兄大人有大量,想来不会和她计较。
回到人间,再没有听见任何与他的消息,但与他有关的人,她却是见过。
历经数年,或杂交、或嫁接,她终于找到了能把仙境的灵谷移植人间的办法。当初他给她的那些昆仑的种子,也在其列。这种能在严寒之地生长的稻子,她和学生走访西北的时候曾分发给当地的乡民试种过。
其中一个村落,居然是逃难而来的吐蕃人在荒地上逐渐建立。
玄钧斥责他“办事不力”、放跑了一群吐蕃人的事情,她早已在他的梦境中看过,此刻到了这被他救下的雪山遗民活下来后重建的小小村落,恍如隔世。
她听那群吐蕃乡民说起那久远的往事,怔然许久。
最后,她和乡民们一起种下了带来的种子。
是曾经他给她的那些开在苦寒之地的昆仑灵稻种子。经她改良,终于能在人间种下。
当年她曾对他说,哪天待她成功将这灵稻改良一番,播种于人间的泥土,也算昆仑做下好事一桩。
那还是她尚在师门学艺时、第一次去昆仑的时候,一晃居然已十年过去。为了感谢她们一行人,小村庄中唱起跳起通宵达旦的歌舞,只是在舞乐的间歇,她忽然听见,天际吹来苍凉长风,将天地间的草木都吹得哗哗作响。
除却那个考察路上途径的吐蕃人的村落,她仍遇见过另一个和他有关联之人。
他的母亲,玉机真人。
她休沐时游玩山野,遇上一群强抢过路客商的山贼。本来她想出手,但比她拔剑速度更快的,是另一把剑。
十几个贼人顷刻便倒下。
清晨日光穿雪而来,斜照在那人剑锋之上,华彩爽彻,光华流转。十年未见,玉机真人并不是她记忆中华服端庄的模样,而是木簪插髻,布衣简朴,乍见之下,令人以为是行走江湖的而立之年侠女。
在他的梦里,她知晓玉机真人离开了昆仑。
但原来玉机真人离开的,并不止昆仑。她宁愿离开整个白玉京。
再度和这位前辈同行一段山路,乔慧听见玉机道:“年轻的时候,我一直想到外面的世界游历一番,没想到人到中年才有这个机会。”
她便道:“前辈如今正是宝剑开封的时候。”
玉机笑道:“你嘴也太甜了,难怪非池当初那么喜欢你。”
“说起来,这几年我在其他地方还听说了一些乔小友你的事迹,民间对你赞誉颇多。若是留在昆仑中做非池的道侣,兴许还会对你的才能有许多束缚。”
乔慧道:“其实……当初我说我不想和别人结为道侣,他也答应了。他大部分时候都挺尊重我。”是的,大部分时候,除了最后一别时、他平静发疯中的时刻。
山道两侧是橙红枫树,暮色之中,隐约可见宝刹塔尖。
一声晚钟传来。
“你与他多年不见,或许小友你记住的,仍是他当初柔情的一面。”
“虽然我身为他的母亲,这么说他似乎不大好,但他的个性十分执拗,下次你再遇见他,还请小心一些。”
对玉机忽然提起她与师兄重逢之事,她略有不解,便道:“下次再见,应当也是几百年后了吧,那天门似乎没个几百一千年修不好。”
眼前的女人仿佛觉得逗趣一般笑了。
“怎么会用得着那么久?乔小友,你未免也太低估非池了。”
临别前,乔慧最后问她一个问题。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能否请您告诉我一件事……离开昆仑前,为何您没有去见他一面?呃,他似乎对此事有一点点在意,如果下次我见到他,也可以告诉他。”
“那时候我对玄钧的主张很是反对,而他又在玄钧面前得力,我去见他一面,难免会让玄钧对他生疑。何况——去见了他,就是在昆仑中再拖延几刻钟、半个时辰,”玉机面露几分无奈,“就当作是那时候,我对昆仑的厌倦和厌烦,压倒了对他的母子亲情吧。”
玉机拍拍她的肩:“总之,若到了再遇见他的那一日,还请你记住今日我对你说的这一句话,他的个性十分执拗。”
他的个性是很执拗,但她想,他再执拗,她也有法子制住他。
乔慧便也对着玉机真人一抱拳,道:“好,谢谢前辈,到了再遇见他的那一日,我一定小心‘对付’他。”
*
再遇见她的那一日。
雪山中的宫殿,从不在乎它的主人是谁。数千年来,杀兄、杀弟、杀父、杀子的人,都当过它的统领。抑或说,不历经一番血腥的斗争而能登上那銮座的人,才是其中的异类。
重重山门深掩。
穿过数百道白玉铸造的山门,便至深处一铸剑熔炉中。
一把漆黑的剑,森森然悬于半空。
和剑一起映在他眼中的,还有二人的身影。
谢非池,你看看你干的这些好事,你一事无成,你软弱不堪!
太滑稽了,这就是你背叛昆仑的下场,被那个凡女背叛。
非池,你和你父亲一模一样,我并不想有像你这样的孩子……
“别再说了,你们还没说够吗?”
那盘旋于他脑海中的幻影,顷刻消散。
七年来,第一百次,一千次,和这些幻影对话。
然而玄钧和玉机的幻影散去了,下方铸剑的岩浆中,再次浮现模糊的倒影。
他自己的倒影。
岩浆本就无法倒映人影,何况,“它”还能开口与他对话。仿佛他的灵魂早已抵达地狱烈火之中,站在这一头的,反而是一具行尸走肉,空空如也空壳。
但听他的“灵魂”开口说道:
真是可悲,有人给你一点情意,你就一直巴巴地要找到她,哪怕她背叛了你。
日夜听着它们喋喋不休的废话,他起初觉得难以忍受,如今已全无所谓。
反正只是施法一击的事情。
轰然一声。
烈焰水花升腾,倒影消散。
然而洞室上方的天龙藻井,龙鳞由万千琉璃镜构成。数不清的镜子,继续映照出他的倒影,他的“化身”。
太软弱了,太可笑了。
这些幼稚的爱的过家家游戏只会束缚你、削弱你,把你拉到泥潭中去。
你应该割舍掉那种软弱的感情,这样才能更强大、更纯粹,才能登上你一直追求的……
她只是碰巧遇到你,如果当初和她相处三年的是另一个人,她照样会爱上那个“师兄”。你和她之间没什么特殊的,你只是她短暂停留仙境时的一个乐子。
难道你觉得她见识过你的真面目后依然能爱——
一阵冰冷的光华闪过,藻井上星星点点的镜面也碎裂。
琉璃碎片簇簇掉落时,偶有一两片划过他俊美容颜,连一丝血迹都没有留下,因为他的境界早已和父亲、和师尊一样,刀枪不入。
听见内室轰鸣接连不断,山门再开启时,门外已跪倒一片听他差遣的门徒。
他的声音极其淡漠,仿佛是全然的无所谓:“以后在昆仑中不许再有镜子。”
“是,仙君。”为首的长老,答复他时甚至恐惧得微微颤抖。
眼前这一群俯首听命的奴隶让他更加心烦。时至今日,他终于理解了父亲当年的话。门中济济的门徒,都是一颗颗面目模糊的人头,他们平庸、低等,没有心也没有灵魂,没有和他平等交流的资格,他们是庭中草屈于铡刀之下,只任登上尊座之人打理采割。然而,玄钧尚有雅兴打理庭中的草木,他全无兴趣。
他唯一所想,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