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他的心是无底的空洞 坠入那空洞之中……
已至三更, 乔慧这才将笔停下。
当日栖月崖一别,她久久不能成眠。
在结界中他对她的爱之一字,只沉默以对。她但觉好笑, 方才还口出狂言、咄咄逼人, 这下连正面答她的勇气也没有?他甚至将目光也移开。
“你不敢看我?”她干脆走近一步, 迎着山中清明月色, 坦荡看他。
他的目光终于回转而来, 但仍是不语,眉目墨黑,唇线锋利, 像一张白底墨色的画。苍白清古的画,铺展开来便是墨色滚滚, 他的眼神阴郁而沉重,笼罩在她身上。
晨风从没关紧的窗扉丝丝吹进, 扑到她脸上, 微凉。入眼先是檀木书案和一桌的公文。原来一切只是她小歇时做的一个梦。乔慧伏在案边, 半边颊枕着臂, 光洁的脸上浮出一枚压红的印子。
当日他一字不说, 直接走了。
而今举目而望, 四壁上仍挂着他从前添置的字画,就连她迈步,也是踏在他添的一方蓝底团花地毯上, 一汪青蓝无边无际地从书房铺展开去,如海。
终于, 她伸一下腰,收拾笔墨,收拾书案, 也收拾满腹心情。
披衣,洗漱,梳发,束冠,一气呵成,干脆利落,乔慧收拾了书卷,上值去。
然而街市上,竟无比的喧闹。
一众小童穿街过市、追逐嬉闹,嘴里高声嚷着:
“吐蕃冒犯昆仑,仙君降下天罚!听说吹来大风大雪一阵,把吐蕃皇宫的顶儿都给掀了!”
她怔愣地站住。
儿时,她也曾听过西北诸州的故事,在上一个朝代,西北还是胡汉杂居的乐土,商队连云,彩幡招展。前朝战乱,受封都督府的异族也不再听从号令,西北州县接连失陷,如今虽然收复一二,国土却已大不如前。
对西边的吐蕃与北边的胡人,朝廷虽不语,但民间极力地宣传他们之野蛮形象,百姓每每提起,都深恶痛绝。
因此当吐蕃伤亡惨重的消息传来时,街上几乎是人人相庆,奔走相告。
轰一声,市集上升起一丛火——是那打铁的,扬锤、轰击,熊熊火光衬托着这“喜讯”。
一时间大地沸腾,东都中人人议论。
穿过各色摊子,羹汤、面食、香饮、头面、冠梳、铜铁器皿,还有算卦、小手艺,黑的白的八卦旗在飘,薄薄的皮影人各持兵戈,在幕前站成一列……只听得人声纷纷,如火星乱冒。
有人说,听闻北边的胡人也相继臣服。又有人说,昆仑仙君庇护中原正统。
热闹彩声中,亦有人唱着反调:“那些吐蕃平民也罪不至死吧,何况,怎么知道昆仑下一步是不是就会是中原?”
乔慧从人群中匆匆穿过,将这纷呈的议论都听遍。
原来所谓的昆仑不会干涉人间,也是谋略家的谎言。
她的心思,和方才出言反驳的群众一样。焉知昆仑下一步会不会就是中原?
胡人、汉人,都是生灵性命,吐蕃侵略中土,若所谓仙君真要问罪,也是问罪发起战争的一干宗亲贵族,那些牧民农奴何辜。
他呢?翻涌起如此巨大的血浪,他有参与吗?
她站在州桥上,见风雨欲来,河水映出灰蒙天色。
*
一如她所想,吐蕃人命祭剑,只是一个开端。
很快,玉简光芒疾闪,传来了师门召在外的弟子速速返回宸教的消息。
大殿内不止师尊,各峰主,各大派的掌门也在,姑射,东海,栖月崖……大师姐坐于师尊下首,而留给另一个首席的位置,空空如也。
道幡下,黄金莲台上,白发金眸的师尊法音传遍大殿:“玄钧已有纠集兵马征讨四海之心,攻上宸教也只是时间问题,还望各位重启当年的仙盟,携手对抗昆仑才是。”
此言一出,一众掌门自是称好。
她与柳月麟坐在玉宸台弟子的席位之中,耳边各种声音扰扰,似乎是师尊和各位尊座在商量如何布防,如何反击。但那些声音都在她耳畔远去了。昆仑攻上宸教——这么重要的任务,想必“他”会打头阵……
但听殿中的东海君沧溟子道:“听闻吐蕃之事,谢非……玄钧之子也有参与。镇压朱阙宫也是谢非池一手策划,谢非池境界之高,恐怕如今只在九曜真君和玄钧之下,与一派掌门已经无异。玄钧父子都是强敌。”
“真君曾和我等说过的希望昔日首徒能弃暗投明之事,如今看来……”
九曜轻叹一气:“沧溟道友说得不错,确实是本座将非池的心性想得太过简单。”
两位掌门人话音刚落,宸教少年弟子中已有许多人出言议论。
“大师兄竟为了帮他父亲背叛师门……”
“这种时候了,别叫大师兄了吧,谢非池就是个叛徒……”
“是啊,枉我曾经还那么敬重他。”
纷纷扰扰的声音,传入她耳中。吐蕃之事,他确实有参与。师门战胜昆仑之后,他的下场又是怎么样呢?一时间,乔慧压根没想到昆仑也有战胜各大派的可能,唯有一片昏黑图景浮在她心海中:
黑云积聚,电闪雷鸣,白玉的诛仙台高筑,他父亲死后,下一个被押上诛仙台的就是他。
冷汗浸透她掌心。但冥冥中,一双温热的手握住了她。转头,是朋友担忧神色。远处东海君沧溟子身旁,宗希淳关心的目光也若隐若现投来。
柳月麟低声关切着:“小慧,你没事吧?”
“没,我没事。”乔慧打起精神来,素净面容上勉强浮出两个酒窝,对朋友一笑。
布防之事,当然由已是内定下一任掌门的慕容冰领衔。
当年师尊分开两半,各自由大师姐和大师兄保管的阴阳鱼符,合二为一原来有调动宸教内的山水地形建筑之用。只是那鱼符昔年给了谢非池一半,如今怕是凑不齐全了,只有一半,大约能只能调动教中一半的……
议论声中,却有一个年轻女孩站了起来。
“我知道剩下的一半鱼符在哪,师姐,待会议散后,我带你去可以么?”
慕容冰的目光转向她。
其余弟子的目光也转向她。
是小师妹。
听说,大师兄和她是恋人……恋人叛出宸教,她是何等心情?
那微微的议论声,慕容冰和九曜自然也听见。
慕容冰笑容和婉:“好,那就谢谢小师妹了。”
座上的师尊也开口,将一殿议论声平息:“既然慧儿你知道,待会议结束,你便和冰儿一起去取那鱼符吧。”
*
那鱼符就在洗砚斋内。
当年,他把师尊给的信物和她送他的一套小笔墨一起放在书房多宝阁中。
晚风吹过,卷起洗砚斋竹林一阵滔滔竹浪。
那曾与她对练、比剑的白衣剑仙,如今又在何处呢?
原来当日栖月崖湖边一见,她说尽情衷,也没能阻止他继续为他父亲效力。他仍是,继续当他父亲的鹰犬……
滔滔狂翻的竹浪下,传来一句温柔的声音。
“小师妹可是在想谢非池之事?”
“是,师姐。”
“无妨,这洗砚斋是他昔年的居所吧,触景生情,也难免。”慕容冰白衣玉冠,与她同行林中,声音平静。
“师姐,你曾经和我说过……”
大师姐并非没劝过她师兄不是一个良配,是她仍执意要和他相恋。如今,他叛出师门,同门对她有微词、有同情,唯有大师姐看向她的目光,仍是平静如许。
慕容冰负着手,笑起来:“哦,小师妹你还记得我从前说过的话呀。有时候我自己都不记得我对旁人说过什么呢。”
“你是你,他是他。他叛出师门,和师妹你无关。师尊是说过请你策反他,但这件事,我之前就觉得……我觉得让你去和谢非池周旋很不妥。”
“出身仙阀之中,谁没有几分野心呢,必要时候,连人情人心也可以舍弃,这不过是千百年来最寻常的故事。既然他无法用一腔真情感化,便是他的心早已坚硬如铁,这和小师妹你又有何干。师妹,你不必自责。”
她眼底温柔笑意,仿佛海上的月光,静静洒落乔慧眼中。
乔慧思索片刻,开口道。
“师姐,我……我不想看到他沦落到万劫不复之地。当玄钧残害人间吐蕃的帮凶,如果再加上攻打师门,为祸仙境,那他……定然要被押送诛仙台,正……法。如果真到了昆仑攻打宸教那一天,能否由我和他对战?”
竹林下,年轻的女孩扬起清透素净脸庞:“我一定打败了他,以免他做出更多错事。”
慕容冰静顿片刻。
“哈哈,好!我就说小师妹你不会为此消沉。”
大师姐纤长雪白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不过师妹,以你的境界,要击败他恐怕有点困难。如果遇到他,我和你联手如何?”
“从入门第一天起,我就一直想着和他比试比试,毕竟,这么多年,他可一直压在我头上啊。”
只见师姐仍是那温柔如水笑面。但潋滟水色下,原来也藏着千丈的水底峰峦。
不止如此。
师姐轻易地看穿了她的心情。
“我虽不太喜欢他,但既然你仍对他有几丝情意……放心吧,我和你一起打败他,让他最多只是关押天牢,免受一死。”
乔慧愕然抬眼,眼底隐约有泪花闪烁,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谢谢师姐,谢谢……”乔慧抬手,覆上慕容冰宽慰地拍在她肩上的手。
谢谢你,师姐。
我一定会,一定会,在他做出更多错事之前,打败他。
*
有了阴阳鱼符,宸教的布防很快结束。各大派也分出部分人马,驻守宸教仙山之中。
为免此战波及人间,宸教深处的天门本源,也已暂时封锁。
天门不是人为施法而成,而是上古时就天然存在的传送法门,与其说是各派设立天门,不妨说是各派‘各取一瓢’归于自家所用,此门亘古坚固,千万年来都是开源共用的姿态,为了这一战,才第一次封闭。
万事俱备。一切,只待用人命寄剑之后功力大涨的玄钧,纲常独断地攻上山来。
而这一天,也确实到了。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雪白的仙舫压过云端,仙舫过境处,掀起一片红云。
举世都是那浓烈的猩红,如同血铸的天地。
血天白月,云中浮出数百轮明月,无数惨白的光轮幽幽转着,逼视世间。天剑出鞘,修为灌注,剑柄上黑气蛇行,没入玄钧苍白臂上青蓝血管,可怖的邪兵几乎与玄钧的右臂融为一体。
为了这一战,他已经将朱阙宫中大半人命都用来祭剑。
天剑神光一荡,其余各派停驻在山下布防的飞舟顷刻间灰飞烟灭。
但金光喷薄的一剑,已破空而来。
看见挡在他面前的是何人,飞舟上的昆仑仙君俊美面容流露一丝轻蔑。
玄钧冷笑:“崇霄,你一个人就想阻拦昆仑?你不顾家门荣耀,投靠宸教,说起来,我还要为昆仑清理门户。你,还有你父亲——你父亲已是废人,留在昆仑中也是浪费资源。”
这轻蔑羞辱的语言,确实令紫极峰峰主心中涌起一阵怒意。
但对战中要全神贯注,切不可因情绪而分神。
谢应崇道:“不是我一个人,还有我的师弟师妹和各位掌门——”
一息之间,十数道法光已同时向玄钧袭去。
困兽之斗,真是可笑。
玄钧摇摇头,望着飞身至昆仑飞舟前的几人,仍是八风不动。
“不好,崇霄师兄,他的伤口可以愈合……!”
星衡君拼尽全力在玄钧胸膛斩开一道,转瞬间,那伤口又愈合了,连血色都疾速隐没入白衣之中,纤尘不染。
其余各派见状,也群攻而上。
万剑发出的光芒,足以令那血色天地被明光所覆,猩红黯下。万剑如屏,众志成城,至少,表明上看是这样。
无边的剑雨,浩大剑意足以遮天蔽地。金光耀目,山岳破碎,宫殿倾颓,连江河也惊涛拍岸。
但这样古今未有的轰动过后,风烟之中,一道白衣的身影依然如雪峰伫立。
天剑一挥,层层攻势都在他面前如蝉翼薄纸,轻轻一触便撕裂,他的剑锋屡次指向侄子崇霄君、谢应崇。
玄钧轻轻叹息:“应崇,你小时候,叔父曾经很看好你。我本想在取代大哥之后,依然留你在昆仑效犬马之力。如果你现在改过自新,昆仑不是不能让你回来。”
“你,是你……是你对父亲……”
“那倒没有,他心志不坚,被能者取而代之只是早晚之事。”玄钧神色淡然。
神兵当前,紫极峰峰主也只能抵挡十余招,很快,玄钧劝降不成,对这血亲子侄的耐心已然耗尽。
数百层宫殿在他的剑光中层层轰碎,转眼,漆黑的剑气已如迷雾,将十二峰峰主和各派掌门笼罩其中。
啊,手持天剑的滋味确实美妙。
难怪谢航光那个废物如此执着……这样的好剑,当然是得由他这个即将统御仙境、问鼎天尊的尊者来用,而非那个只想着什么剑道什么飞升的剑痴废物。
无边无际的力量,源源不断在他的丹田深处涌来。
那就在这群蝼蚁死前,作为强者的他最后施舍他们一点怜悯,告诉他们一个好消息吧。
“崇霄,你觉得本座为何在这里看你们的雕虫小技看这么久?”
玄钧脸上流露一抹漫不经心的笑:“在你们如此愚笨地自以为能围攻我的时候,你猜猜你的好堂弟、我得意的另一把‘剑’……谢非池又在何处呢?”
*
这个地方,好熟悉。
白墙,黛瓦,竹林。
猩红天空下,冰冷晚风中,几枝苍翠的竹,潇潇逾墙来,映入他漆黑空洞眸中。
他想起来了,是他还在宸教修行学艺时的学舍……洗砚斋。
从院门前的青石步道一直走,很快就能抵达宸教掌门九曜所在的大殿。
非池,你要杀了九曜。
杀了九曜,待为父加冕天尊后,你就是执掌昆仑的昆仑仙君。
非池,你要杀了九曜,你还要把宸教的人屠戮得一个不留。杀了九曜,屠戮宸教,你就会是我的继任者、雪山上的昆仑仙君,你会飞升得道,你会摆脱庸俗的七情六欲,将来,你还会统御四海八荒,全天下都将匍匐在我们昆仑的山门前,匍匐在,“你”的座下。你不会再有任何得不到的东西和……
对,就是这样。
他要去杀了他的师尊,杀了他的同门,他要杀了所有人!现在、立刻、马上——
但为什么,仍会在这一枝逾墙的青竹前驻足?
风吹竹影动,猩红的天色下,仿佛有一道多年前的和煦日光远远照来,青青的竹枝之顶,曾轻盈地落下一道轻姿瘦影,那个模糊的影子,“她”,笑着抽出她的剑来……
是谁。
师兄,承让。
我一定多加努力,期待可以早点见识师兄的仙剑。
也行也行,还是师兄饱读诗书,这一剑式就叫亢龙有悔。
谢谢师兄你的礼物,你人真好。
对了,我也有个东西要送师兄你……
师兄,我对你……
晚风将那些话从他耳畔吹散。
“师兄!”
但风过后,那枝青竹下,当真出现了一个人。
为什么叫他师兄。
大约是……宸教的女弟子,他昔日的同门,他无数面目模糊的师弟师妹中的,某一个。
非池,你要杀了所有人。
锵然一声,他手中的仙剑天启已经出鞘,那取昆仑雪山之巅的仙石打造的,雪色皎皎洁净的仙剑。天启,开启天之道,而能叩问天道之人,当然是心无一物,如雪空白。
“谢非池,你疯了吗,你攻击小师妹?!”慕容冰紧急拔出她的长剑玉蛟来,飞身格挡。
方才若非小师妹躲避及时,那已臻神速的一剑足以将小师妹一剑穿心。
乔慧手持星垂野,与慕容冰一起将眼前纷繁剑光挡却。
“师姐,大师兄他、他不太对劲……”
在栖月崖遇上他,他分明一直在退让,半点杀心没有。时隔几日相逢,师兄的剑,杀意四起。
他还是他。长袂迎风,雪衣惊鸿,天外白龙一般。
天外白龙。沉默的,被驯服的龙,白衣的鬼。
那双漆黑空洞的眼中,几乎看不到一丝人性。
自己喊他名字,他也全不应答,只一剑剑攻来,雪光乱落,越攻越疾,招招冲着命门而去,其冷酷狠辣,全不似他从前运剑的风格。
一个恐怖的猜想浮上乔慧心头。
“师兄他是不是被……”
“被什么?”战斗的一隙里,慕容冰应道。
“他被玄钧给操纵了!”
冷汗淋淋,从乔慧瘦薄背上滚落。
那个时候,因为想利用他的天赋,谢航光也曾尝试夺舍他,但没有成功。如今,却是与他血脉相连的亲父抹除了他的心智,将他当作傀儡操纵——
慕容冰闻言也是为之一悚,低声道:“居然能对儿子干出这种事情,昆仑还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师姐,师兄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可能也是因为玄钧派他去把师尊给……洗砚斋门前这条路是去大殿最短的路径,如果他是这种杀心尽露的状态的话,我们……我们用那个鱼符!”
听了她的策略,慕容冰干脆利落应了一句好,而后从雪白长袖中将鱼符取出,那掌门亲赐的信物,就这般稳稳抛到乔慧掌心。
“小师妹,既是你的策略,你一定比我更有办法,这鱼符给你用吧。”
情危情急,乔慧只感激地向慕容冰一点头,匆匆将那鱼符当项链挂在颈间。
起心动念间,通往大殿的路已被切断,无数修竹拔地而起,方圆十里,都成了连绵不尽的竹林。
竹林可以作为地形掩护她们。
竹林也是……当年她曾和他一招一式地,教习、对练、比剑之地。
修行的三年间,天边第一缕晨光堪堪泄露,他便已站在那修竹下等她。
天心月圆,竹影婆娑,他也曾在月下幽篁中教她琴艺。可惜她不谙音道,又对琴不怎么上心,一直是半桶水。但他也不过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而后一拂琴弦,便有清澈琴音从他指下流出,如春夜柔情江水,将她围绕……
“师兄,我是乔——”
雪白剑锋背后的他,却是对她再三的呼唤充耳不闻。
一只苍白清削的手握着白雪仙剑,剑后人的容貌之美,令人恍然间错看成珠帘下的昙花。
他手持仙剑,如审视猎物般眯眼打量着她,霜刃如雪,缓缓映出一双美丽而残忍的眼睛。
“乔慧是谁?”他形状优美的薄唇,吐露同样冷漠残忍话语。
一声冷笑传来。
“父亲命令我,要杀了你们所有人。”
下一剑已再度攻来,乔慧拼命一挡——
糟了,使出全力的师兄,对付起来还真的有点难缠。
而且……他是不是故意在把自己往远离师姐的方向引,是要逐个击破吗?
他几乎没有去追击慕容师姐,而是一直在和自己缠斗。
不管了,赶紧、赶紧一剑把他给打晕了,把他押到师尊座前,让师尊把他身上玄钧下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咒术给解了!
师兄的修为境界太过恐怖,为了攻防兼备,她只好一边改变周遭地形一边与他战斗。
山峰拔起,深谷凹陷,江水涌起,那时候她和他说的,等有空,师兄你就陪我走遍人间的万水千山如何?我们一起去找找在人间,有没有你喜欢的东西。
居然是在这种时候实现了,真是……真好笑。
不行,不要再想那些会让人伤心的事情,当务之急是打败师兄!
好在师姐也已经找到了他们,飞身而来,助她一臂之力。
那双冷漠空洞的眼睛幽暗一瞬。
忽然出现的另一个女人,修为比“她”略高一筹。
“她”还叫对方师姐。
应该要优先解决这个她的什么师姐……但此刻,他只觉得她的“师姐”碍眼。这个要来救她的所谓师姐,妨碍了他和她一起好好地比划比划!
他如是想,也如是做了。
如白龙般一闪,他磅礴剑气已带着她飞出数里远。
但为什么,为什么自己想和这个所谓的师妹好好比划。
一定是……
一定只是像猫下杀手前先将猎物玩弄一番那样,对,只是这样……他想和她比剑,不过因为她是面目模糊的芸芸众生里稍微清晰一点的面孔。
她的面容,居然比其他人稍微清晰一点。
清晰到,他可以看清她那双盈盈清透的眼睛。
他要杀她,她眼中应当是看到他这首席师兄背叛师门的厌恶。
没关系,今日之后,所有敢对他不敬、对昆仑不敬的人,他都会通通杀光!
然而竹影一隙里,落入他眼底的,不过是她悲伤地注视着他的清眸。
没有厌恶,没有仇恨,只有将他苍白残酷面容倒映其中的哀伤。
一瞬间,宛如天雷轰闪,宛如群山崩塌。他的心,昆仑少主的心,昆仑仙君的心,被飞升被大道被荣耀填满的心,像一座华美白玉堆砌而成的山,但她注视他时一滴泪从她眼边滚落的微响,足以让那巍峨的玉山应声而碎。
为什么会想和她“比划”,是因为曾几何时,她对他说,师兄,下次再见面,我一定会堂堂正正胜过你,到时候我们再比——
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来不及细想,另一道深沉的“天音”,已在他心中响起。
非池,你要杀了他们,无论是谁,无论你遇到谁。
顷刻间,那玉山崩毁的千万碎片已在他心中重新合拢,塑造出一座无上冰冷孤峰。
极目远眺,远处,天上降下数道漆黑光柱。是玄钧在和峰主们、众掌门对战。
而在她眼前,也正有一道黑光凝成的光柱轰然击下。
光柱正是从谢非池那把纯白的仙剑上凝出。
师兄使出的,是和他父亲还有谢航光当年如出一辙的招式……?为什么,这招不是只有用天剑才能……
光浪席卷,直冲云天。
“师妹,小心!”
电光火石之际,闪现而至的慕容冰攥住乔慧的腕,带她堪堪躲过那恐怖的通天光柱。
慕容冰的玉蛟如雪龙翻飞,展开万花千蕊般剑屏,掩护着二人退后。
“他疯了,他的心智估计也完全被玄钧给毁了,师妹,你只想着把他打晕是不行的,我们要……我们要抱着杀了他的信念。”
听见此言,乔慧道:“师姐,我不能……”
“小师妹,你要狠下心来!你一直以来,都太善良。他要杀你,你还只想着制服他,这是大错特错!”
在仙境,不硬起心肠,不遵循弱肉强食的法则是不行的。
因为你说你要回人间去,你也无意于白玉京中的权柄争夺,这些话,我才从来没有和小师妹你说过。
“师姐,我不能放任他就这么堕落下去,他不是完全没救了,他只是被他父亲给——”
“小师妹,认清现实!”
即使他不曾被玄钧操纵,你和一个满心只有飞升只有荣耀的昆仑之子,又真的能走下去吗?他的父亲,是怎样对待玉机真人,来日,焉知谢非池不会那般待你。到头来,你们还是会分崩离析,一如今日。
但这一番话太过残酷,境况已如此悲凉,何须再说。她思索一瞬,改了口。
“那时候说帮你制服谢非池,我的确是这样想。你是我的朋友、我的师妹,既然你仍对他有情,我就帮你制服他。但我失算了,我对你不住,我没想到玄钧会把他儿子炼化成一个无心无情的怪物……”慕容冰一面带她躲避,一面严肃注视她的双眼,“现在……我们必须杀了他。”
师姐救了她,但她不相信师兄已是完全失去心智、无可救药了,天人交战之际,还没等她想清楚怎么和师姐说,一道滔天剑光,已将她二人分开。
如鬼魅般追上来的谢非池,仍是那雍容神色:“你们在那边说什么?在战斗中分神和同伴交流,未免也太没战斗素养了。”
不是说要和他比划比划么,居然……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
果然,他刚刚就应该先把她那个师姐给杀了。
至于“她”,不杀也行,等此战结束,他就善心大发留她一命,让她亲眼目睹一地同门的尸体。她关切的同门,分散她注意力的所谓朋友们……他要她好好看看。
谢非池俊美面容上浮现出一个漫不经心的冷笑。
和玄钧如出一辙的,笑容。
心念一起,他剑光乍起,看似是要攻向乔慧——
但剑走偏锋。
是那招……亢龙有悔。
“师姐!”
*
竹林分为两半。
为了救师姐,她运起那鱼符中的灵力,伸掌向前一推,将师姐所站的位置堪堪推离师兄的攻击范围。
大地轰然开裂,一片幽深的悬崖,于分裂中浮现。
一直改变着地形,还要与师兄战斗,她的灵力已消耗大半。
如果不拦住他,他一定还会,轻轻一闪就飞跃那悬崖,将师姐给……不止师姐,其他人也会……
那时候,在栖月崖的时候,要是没有为了逞强说什么堂堂正正赢过师兄就好了。因为觉得还有时间,觉得多见他几次总能打动他,她还有时间把他给拉回来,结果,他的父亲……哪怕那时候直接给他下点什么迷魂的丹药,硬带也要把他带回来。
如果放任下去,他真的会杀了所有人,她的朋友、她的师长、她的同门们,他也会被押上……
没有时间再想这些事情了。
这一次,她一定要拦住他——
前方那道玉树般的白衣身影,确实正要一跃而起,去杀悬崖对岸之人。
但忽然间,一片温热的体温,一缕缕渡到他背后。
原来是一双臂抱住了他。
明明只是一个女人的臂、一个师妹的臂,为什么会抱得这么用力,完全无法挣脱?
谢非池猛然回头:“你想干什么,快放开……”
但她根本不听他的言语。
曾几何时,她也是这样,完全不听他的话,表面上很尊敬他这大师兄,实则一直在逗弄他,激怒他。
这个人到底是谁。
无所谓了,她是谁也不要紧。
刚刚还想着留她一命的昆仑少主的心,再度坚固起来,如冰川冻结。
他要奉行父亲的命令,他要延续昆仑的荣耀,他是为了昆仑而生,他是为了通天大道而生,他要……他要杀了她!
他无需持剑也能运剑。
天启凌空而起。
但那把要从她心脏穿过的天启,不知为何硬生生偏转,最后只是在她臂上划开一道血口。
他失手的一瞬间,她开始流血的臂已紧紧环搂着他,带他从崖上坠落。
都被她抱住了,双手空不出来了还要刺她一剑,师兄也太坏了。
乔慧实在忍无可忍,一手环搂着他,另一只手,狠狠地——
在他俊美面容上重重殴打了一拳。
顿时,昆仑少主俊美的脸已有一侧青肿鼓起。
咦,这是什么?
她拳头带起的一道拳风,在他领口掀开一隙。
在那雪白长剑般的锁骨下,一柄漆黑的断剑镶嵌在他左侧心口的位置。
心念电转间,乔慧已经了然。
就是这个东西控制了师兄吧。
她的手,将要轻轻覆上那断剑。
这个东西可以取出来吗?
“放……放开我!你这莫名其妙的凡修,听到没有!”
好吧,她只是想碰碰看他就急了,果然就是这个东西在作祟,才碰也碰不得!
二人一起下坠之际,乔慧狡黠笑脸从他胸前扬起,举起手,在那断剑上一按——
“我偏不。”
即将坠入崖底之际,她动用最后一丝灵力,瞬间,崖底卷起滔滔江水,将二人淹没。
水中,无数幻光席卷而来。
*
这里是哪里?
好刺眼的白光。四周都是一片白光。
她该不会,呃,该不会抵达了什么弥留之境吧?!
直到双目渐渐适应,乔慧才看出来,原来不是白光一片,是白的宫殿,白的道幡,白的玉阶,白的雪山。
原来是昆仑。
为什么会是昆仑?
是因为碰了那断剑吗。
冥冥中,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她心生一念。
倘若那天剑可以更改人的心灵,那此处,怕不是师兄的精神世界。
眼前目下,她就在一片雪白的园林中。
满目皆是银辉素色,清绝孤高,恍若仙都,但身置其中,她感受到的,是从这美景中漫起的丝丝苍凉。
这里一个人也没有,四周还一片白色,也太诡异了。
咦,不对,前面好像有个人影……哎呀,有个小孩子在这里。
正好正好,问问路。如此想着,她已快步上前。既然是师兄精神世界里的小孩,估计是什么昆仑的小童子小仙童之类的吧,应该很有礼貌,很好交流,嗯,对,没错。
结果走近一看,大错特错。
这张脸……怎么看都是……师兄本人。
好漂亮的脸,好端正的脸,呃……好冷漠的脸,好严肃的脸。一个小孩拉着臭脸真的好吗!
那疑似幼年谢非池的孩子漠然望向忽然闯入园内的人:“你是谁?”
乔慧双手撑在膝上,弯腰和他对视,笑眯眯道:“我是你师姐。”
“快告诉师姐我怎么走出去,师姐我呀,有急事。”
难得有这么个当他长辈的大好机会,不用白不用!玉宸台昔年的小师妹,一连自称了两次师姐。
但那小孩只是冷冷看了她一眼:“昆仑不会招收凡修。外姓弟子也没有资格以师兄姐妹和我们互称。”
唉,她就知道。
“好吧好吧,”乔慧半蹲下来,目光改成与他平视,“我真服了你了……那请问我要叫你什么呢?谢公子,谢少主?”
眼前漂亮的孩子,仍是一脸漠然。
“小主人。”
乔慧沉默了。
这也太……师兄小时候,也太讨厌了……难怪之前她唯一一次去昆仑,师兄的母亲拉住自己说了那么多师兄小时候的糗事。
然而二人身后,当真传来一声叫喊——
“小主人!”
“小主人,您手里的火……您不能那样,您要控制一下自己的灵力,这座园子会毁掉的!”
只见十几个仆众,战战兢兢地朝这边看来。
霎时间,一片烈焰在二人身旁腾起。炎光冲天,那辉煌浩荡的光一刹那便将这雪色园林吞没。火焰的中心,唯有她和他站立的一方土地,不受侵扰。
园门外,目睹这滔天烈焰的仙仆满面惊恐,那惶惑眼神看着一个五岁的孩子,如看怪物无异。
那白衣的孩子对他们的恐惧只是淡淡一瞥,唯独看向她时,冷漠的眼中出现一丝疑惑。
“你怎么还在这里,你不跑吗?”
乔慧莫名其妙,道:“我跑什么,这种场面我见多了。”
师兄你以后的法力还比这强百倍千倍呢,你一脸倨傲地到处拆拆的样子,我可见多了。
“唉,不过你还是稍微控制一下吧,不然老是动不动就把宫殿啊花草树木啊都毁了,我看这些建材这些花木也造价不菲的样子……”她笑眯眯看着他,“也没事,人都要有个学习的过程嘛。灵力、法力,像你这么有天赋的人,控制它们对你来说易如反掌吧,相信过不了多久,你就能收放自如!”
万未料,居然会在仙宫中听见一句旁人对他夸奖。虽然只是个不知道哪来的奇怪的外人……
那孩子别扭地转过头去。
“无聊。”
“不用你多嘴。”
乔慧都有点气笑了:“行行行,夸你几句还成我多嘴了!”
都说挺拔参天的树要从小树苗种起,还未待她再想出些什么来好好开导一下、“教育”一下眼前还是一株小树苗的师兄,周围一片熊熊火海,已如烧毁画卷般,将四下风光舔舐烧去。
园林崩塌,景物流转,成了高峨的玉阶。
一回首,她身旁那白衣的孩子已然不见。
原来如此,看来这“世界”的时间流速和外界不一样。
她踏上那玉阶。
长长的玉阶尽头,是昆仑的学宫。
雪窗后坐着一个比方才在园林所见的孩子稍大一些的小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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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好几天没更了心里很不安,先发出来,白天精修一下这一章[爆哭]
其实这章可以看出师兄确实不是什么好人,他只是为了师妹退让了[托腮]
写到打败师兄爹大概还要一万五左右!不过打败师兄爹并不是这篇文的最终结局。
还有就是小慧最后会胜过师兄嗷,师兄比她强只是暂时的[撒花]
还有还有,最终part里可能有三四章师兄都不会出现,如果宝宝们觉得男主不在会无聊我争取一章就把这些剧情都发出来,估计要合并成接近两万字的内容了[捂脸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