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昆仑的少主 我知道,你连日所为是因为……
燕熙山被法器所缚, 又被施了一个噤声的法诀,已不能动弹不能言语。
身侧的昆仑仙客也沉默着,一时间万事万物无声, 异样的虚空。众人簇拥, 也不过是他身旁面目模糊的背景。
人间的河北路, 一月前他也曾来过。山上的寺庙, 月下的松林, 他趁夜去看她。她挽着他的臂,二人相携走过清幽松篁、银白月色。她对他的一番见解颇为不满,但也不过是故作玩笑, “告诫”他不要胡来,她可监督着他!然而那玩笑转眼便成了真的。
这极其无聊的任务, 仅有的一点亮色是此处是一他们曾一起来过的地方。
偶然地,风流云散月开, 一瞬间, 月照千山。但莹莹的山色在他眼中转瞬便枯寂了, 唯独看见远山如灰暗龙尸蟠在大地上, 层层叠叠, 密不透风。
红尘的凡土有千里万里, 即使眼下逗留一时片刻,也绝不可能会忽然偶遇她,眼前这旧景又有何意义?
“少主, 这犯人已擒,还请回去向尊座复命罢。”一仙客见他停顿, 上前进言道。那仙客言行恭谨,相当礼貌,但一双眼睛却自下向上抬起, 在林下幽影中探看他神情。
此人的姿态甚是令他作呕,仿佛有一双幽深法眼正透过他们的眼睛在打量他。
他心中不悦,冷淡道:“回昆仑。”
御风乘云,复归神域雪山,红尘中的一切又远去了,如小寐时一梦消散风雪中。
从入口处的白玉台往下望,天牢层层往下,如一无尽深渊。
昆仑仙峰飘然云气,俯瞰世寰,无一处不清古寂静,神圣而庄严。但庄严的琼宫琳宇之外,仍有一番幽暗天地。天牢他甚少前来,上一次,还是在最底层斩下谢航光一臂。
不过是押解一个犯人,原不需他亲往。但有一事盘桓在他心头:当日那头黑龙。
天牢中收押着他不知道的怪物。
谢非池心下冷笑,他的父亲、昆仑的主人,自然无需事事与他说清道明,何况他一而再再而三忤逆父亲的意思,想必父亲只会更防着他。
他心中有数,仙宫事务渐有他不知的角落,是父亲在对他层层削权。即使是血亲,在父亲掌下的昆仑也不过视乎有用与否。
天牢值守的仙客见他亲临,跪地道:“押解这朱阙宫的罪人交由属下等便是,不必少主亲劳。”
谢非池冷声道:“让开。”
那两名仙客对视一眼,到底给他让出一条路来。因他仍分享着他父亲的荣华。
不必他亲为,身侧有人押解着燕熙山。这名昔日高高在上的朱阙宫首席,此刻已是阶下之囚,满面血污、衣沾泥泞。
噤声的法诀仍在,燕熙山已如僵木、动弹不得,但一双眼睛目眦欲裂,死死瞪视着他。
越往天牢底层而去,越见鬼域百态。
起初,也有人如燕熙山一般双目猩红,仇恨地盯着谢非池一行,但愈往下走,囚众面孔愈发枯败,仿佛失去魂灵的空壳子,双目痴痴呆滞,纵见昔日仇人到来,也视若无睹。
天牢一共十八重境界,正如阿鼻地狱之十八层。昆仑自诩神域仙宫,凌驾九霄之上,自然是优游地摆布着世间一切死生,人犯掷入其中,起初仍有愤怒、仇恨,欲寻一线翻身之机,待受尽百载千年的折磨,便会形如地狱中空洞的白骨架子,洗净希望、洗净心智,洗净一切生机。
燕熙山被押着层层走下,见一路枯朽光景,背上渐渐发寒,心下渗出惧意。
押着他的仙客脚步停下。
“少主,尊座吩咐就将此人囚于第十五层。”言下之意是他们可以就此止步了。
谢非池颔首,淡然看着他们如何施法将燕熙山锁入牢中,幽静地,分出一缕神识沿白玉阑干向下望去。
雕栏玉砌外一片茫茫冰白。
第十五层是倒数第三层,顺着深渊往下看,还可以看见十六、十七层收押着数位重犯。其中有两位曾是昆仑老臣、出自伯父的派系,因有违父亲问鼎四海的雄心而被问罪下狱。
对这两位长辈,他视若无睹,谢非池的神识并不在那二人身上停留,只幽幽向最底层、第十八重扫去。
天牢的狱案上记载第十八重现今并无重犯关押。他神识向下逡巡,在亘古的雪白中撞上一层法力深沉的屏障,不能再往下探查。此屏障是仙宫一贯所设置,因要防重犯逃逸,日夜不曾撤下。即使如今第十八重中无人,依循旧例,设一屏障仿佛也属寻常——仿佛。
以他的境界,要突破这一屏障并非不可能,不过是动静太大,会引人注意。
那点疑窦在他心中一闪而逝,父亲现已对他极为不满,若他私自下到十八层去,只怕父亲对他疑心更深。
月前母亲悄然离去,至今行踪不明。道侣的背叛,九天宫阙的主人绝无法忍受。父亲面沉如水,一日之内命人将天牢中的死囚拖出数十个到山下处刑,见血肉飞溅,他阴郁的面孔方稍稍转和。仙君的怀疑与阴鸷,正顺着仙宫的玉砖缝隙蜿蜒流淌,蛇行至方方寸寸。
他转身正要离去,但倏然之间,耳边传来“铮”一声——
谢非池心神一凛,余光望去,随行的几个门徒对这铮然一声竟是置若罔闻。
这声响不是在他耳畔,而是在他识海。
且是故意让他听见。
昔年,这是一声弹剑声,锋锐无匹,侵入他识海。
但那剑早已不在,如何还有弹剑声?细辨之下,这更像一声敲壁声。一经年累月面对玉砌冰白墙壁的人拼尽全力,凝起一缕灵力,将这一声传入他神识。
有一个人并没死。
三年前他与小师妹共同制服的那邪修叛徒。
身旁犹然传来门徒恭敬的话语:“少主一出手便将那朱阙宫的残部擒回,尊座心中定然欣慰。”
谢非池听见这番恭维之语,只觉甚是好笑,难道擒获一个瓮中之鳖就能令父亲满意吗?父亲天心难测,当日说要他加倍地“赎罪”,岂会就此中断。
他漠然地转身走了。
正如他所想,三日后旨意又降。
朱阙宫大殿。
这片赤色殿宇昔日也曾流淌着美酒、仙曲、弦歌箜篌,闲花总有,弟子鲜衣,瑰丽无极,煊赫奢靡。
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恭敬,有谄媚,有仇恨。
不看向他的,唯有几只不知世事的仙鹤。对世事更改全无知觉的雪白生灵,闲雅地在池畔踱着步,咀嚼半残荷叶。朝阳倒映在绵延的荷塘之中,流光万里,如浩荡血色一般。
一座座如火的赤色宫殿向他身后掠去了,赤红,猩红,蛇信红,万千殿宇似青峰吐露丛丛红蛇信,妖异艳丽莫名。
干涉凡人朝廷只是一道丝线,顺着那细丝抽出千万丝线,一条条早已拟定的罪名转眼间压在燕家人头上。
其实有什么罪名并不重要,因为结局只有一个。
宫殿的最深处,猩红幛帷之后,一个中年男人席地打坐,赤袍如火,法仪整肃。据随行宫人所称,他连日不言不语,不饮不食,如同入定。
其实就算他不惺惺作态,他也作不出什么动作。因千百枚神魂钉正深深钉入他四肢百骸、五脏六腑、丹田灵台。一旦动用法力,马上便从各处直钉而下,钻透他血肉。
那人见谢非池至,方勉力抬起眼睛。
“谢贤侄,听闻你近日甚是事忙,又是缉拿犬子,又是步临敝地,想必是乃父交代了你许多事务。”言下之意是玄钧对他疑心渐起,要他多方奔劳重获信任。
谢非池神色分毫不变,只静静想道,看来朱阙宫中仍有人冒死作这阶下囚的耳目,为其探听消息。
实在是烦。
他如见雪白织锦上爬着一行蚂蚁,将那蚁群抖落下去,仍有许多细小的蚁悄然爬上,挑战着他的耐心。
剖丹、抽髓、剔去仙骨,掷入迷瘴自生自灭,那些人见识过昆仑的手段,依然如此?
师妹与他作对,父亲百般施压,就连处置朱阙宫这小事一桩不能顺他的意——
“燕宫主,你一番言语不过是出卖了为你奔走的弟子。很快,就从明日起,你曾经的副手就会开始排查是谁为你传递消息,排查,审问,宁杀一千,勿放一个。”
他言辞淡然,如盘踞雪山的白龙,冷眼观看一昔日的长辈面露惊愕、愤怒,形如困兽。
种种神色在朱阙宫宫主面上绽开,最后化为一声冷笑:“他们既忠心于我,为我而死也是应该的。至于那些叛徒,但愿他们的白骨会在昆仑的尸山上点缀二三吧!”
多牵强的话语。谢非池但觉好笑。
他修目平静,一尘不惊地打量这宫殿,环视着,神识探查是何处有漏洞能让外界的消息传入。
然而那手下败将又道:“昆仑为非作歹,你和你的父亲、族人必遭万世唾弃,死无葬身之地。”
见他不动,对方又再搬出他的亲族。
其实听见旁人污蔑他的血亲,他理当心有浮泛。但仰首望见这极尽华美的殿宇转眼成了昆仑的囊中之物,谢非池只觉此人的言语百般无聊。
直到耳畔传来一声:
“我知道,你连日所为是因为你心志不坚,为一己私情顶撞了你父亲……你……连你的道侣也不愿帮你,足见昆仑人心失尽,我就等着看你们自取灭亡,你……”
谢非池的目光倏然间回转到那男人身上。
他眼神一暗,神魂钉已缓缓钻入,朱阙宫宫主吐出一口血沫。
密密层层的神魂钉沿着他的经脉、丹田,越钉越深。
见此语当真激将,那已至末路的人继续放肆狂言,极尽嘲讽:“你与那凡女也是不得善终……!”
朱阙宫宫主满口鲜血,其实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听不清他说的什么。
而谢非池冷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俊美面容上覆一层深浓阴影,似无色的宝珠摩尼忽而映照异光。
如清霜月华,一道剑光乍闪而过。
猩红帷幔自穹顶垂下,风阵阵吹拂着,朱红飘荡,如开膛剖心溅出的无边血海。
朱阙宫宫主就此身首异处——
殿门被听见声响的白衣仙客推开一隙,血般霞色变幻千百红光,映照于殿中人身上。
宝剑黯如水,微红湿馀血。
那血光满身的人冷漠道:“回去禀告父亲,朱阙宫宫主畏罪自戕。”神色漠然,如高峰上的松木自云雾中俯瞰。
仙客沿蜿蜒血迹向前一望,只见尸首颈项断面处血骨平整,头颅在殿中滚出数尺远。
这有哪一分像自戕?
但那仙客不敢妄言,只躬身作揖道:“少主奉命行事,尊座他定然欣慰。”
朱阙宫少主永囚天狱,宫主畏罪自戕,燕氏的威信已然四分五裂。昆仑扶植的“新人”,又劳心劳力地为昆仑前驱,受邀前来,拜见过玄钧,甫一回到朱阙宫中,便又对众弟子花团锦簇地盛赞一番真君的圣明,一应人等,不得有异议。
数座昆仑的剑阵亦顺势设立在朱阙宫中,神光威严莫测,剑气冲天,设阵的长老只说设此剑阵守卫朱阙宫安危。
或许暗地里也有个别朱阙宫弟子愤懑:剑阵悬顶,耳目遍地,还留着朱阙宫的名堂作什么,平添屈辱……
不过数日,那别有用心的声音便隐去了,如一抔细沙没入血海,转瞬消融。
“非池,你做得不错。”
昆仑的宴会中不断有人向谢非池举杯,銮座上的玄钧也终于向他投来满意的目光。整座仙宫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盛赞他的心肠、他的手段、他的剑法。
立下功劳、重获真君信任的仙宫少主人,在殿中接受着一众宾客的崇敬。
说是宾客,不过是昆仑本族与依附昆仑的门派。虽也都尊贵雍容,再不似昔年有宸教的同门,有那顽皮精灵的师妹。
谢非池仍着一身雪白华服,银白底云纹腾着锦绣飞龙,龙点金睛,目空一切。一身点缀尊贵纹样的雪色,仿佛汉白玉塑的神像,与昆仑仙宫一色。
“少主此番以雷霆手段肃清朱阙宫叛逆,既彰昆仑威严法度,又为尊座分忧解难,当真崧生岳降,天降英才。”
“尊座得此佳儿,真是如虎添翼!”
“燕氏父子倒行逆施,罪有应得,谢公子明察秋毫,当机立断,为我朱阙宫拨乱反正,我等拜谢不已。”
谢非池听着耳边嘈嘈声浪,不甚在意地答复一二。
笼罩着他的恭维声终于有尽,因这宴会的中心仍是他的父亲玄钧。
为实现昆仑的伟业,众人的意见都是一致的。虽然众人的意见都出自他父亲的意见:
仙道涣散千年,各派纷争不断,徒耗灵脉底蕴。不如由昆仑牵头,整合各派功法灵脉,共谋长远之发展。待仙境归于一体,便可再渡化凡间万民。
“但如今仍有顽固者不肯服膺,昆仑承此天责,当锻不世神锋,一统人心。”
座下群客愕然,不世神锋?
谢非池握酒尊的掌收紧,几乎是瞬息间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当日在天狱中听见的铮然一响,冥冥中已再度传到他耳旁。
嘈嘈朝贺声中,一直随侍他身旁的一仙客垂首迈步,至他面前,为他斟酒一杯。
酒光碧清,晃晃地映出他的脸,如一只冰冷的眼睛在回望他,打量他,洞察他。
斟酒毕,仙客收起酒壶,低声道:“尊座有命,宴会后还请少主前去天牢一趟。少主不是想知道第十八重有什么,亲去一趟便是了。”
*
夜色侵袭。
第十八重前的法障已经撤去了,幽影中如有一只通天的巨手,需通过层层考验,方得它偶一宽容,撤去峰峦屏障,供他观赏族中的一点机密。由始至终,他也不过在那阴影庞然的掌中跋涉罢。
对父亲早已体察他的怀疑,谢非池心中并无惧意,只有萧索的自嘲。通体雪白的神域仙宫,难道就不是另一座森森空白的天狱?他也如囚犯般被时时监视着——
眼前一片无边的白,宛如亘古的虚无,寒气丝丝升起。
角落中有一静定的人影,一侧衣袖空荡荡,满头干枯的白发披散而下,遮掩了大半背部,乍看之下简直像个枯发缠绕的蛹。
谢非池对此人的身份已经心中有数,但亲眼所见,仍是深深皱眉。
是,他仍没死。
当年族中曾庄严地道,定会对他处以极刑,仙宫法度森严,断不能容一个卑鄙无耻的罪徒。
境界高深的大能,其修为灵力如冰封海面一般,旁人莫能猜测冰下多少千丈。但此刻,他一眼便看清了谢航光的修为。眼前这个曾在三年前掀起滔天波浪的罪徒,境界已连处入道的童子都不如。
谢非池几乎是顷刻间明白过来:父亲夺去了谢航光的修为。
如此一来,为何短短三年父亲便修为暴涨也说得通了。
对父亲吸取此人修为,他并不十分惊讶。成王败寇,败者的血肉化为胜者脚下的花泥,何其的寻常。但为何仍留着谢航光一条性命,置昆仑铁律于不顾?雪山仙宫,神光普照,法度森严——自幼,学宫中便如此教导着他。
冰雪堆砌的庄严的昆仑,在他眼前静静坍去一角,抖落许多砂石。
何况当年这罪徒伤了师妹一臂,他怎有资格苟活至今?
“咦,你竟然来了。”那角落中的人听见脚步声,回首望来。
形容枯槁的一张脸,两颊瘦得凹下去,皱纹如细蛇般,缓缓攀上那双曾经傲视万物的眼睛。
谢非池不语,只看这已然跌落谷底的人有什么说辞。抑或,看看父亲到底要他从此人口中听到什么。
“你是不是好奇玄钧为何仍留我一命?”他等候多时,貌似镇定地微笑,“只要你帮我一个小忙,我便告诉你。”
谢非池但觉可笑,他大约以为自己是隐瞒了父亲前来罢,方提出这一条件。这罪囚耗尽最后一点灵力传出的声响,其实也不过是昆仑的仙座有意令他泄露。
可笑之余,更觉心底漫起一片厌恶。不知是对何人,对心思全被父亲了然的自己,对这日夜被监视打量的境况?
谢非池漠然不语,对面的人只当他是默认。
“我请求你杀了我。”谢航光面上的戏谑神色渐渐敛去。
他似乎是想站起,然而他瘦如枯骨的双腿战栗一下,如烂泥一般,全然无力。
谢非池负手站着,居高临下打量这佝偻的人。
这般形如废人地苟活,他一心求死也不稀奇。
谢非池不似答应,也不似拒绝,只道:“你先答我,父亲为何仍留你一命。”
那满头白发的人道:“我曾说过,昆仑剑阵的天剑都是我铸造的,你还记得?”
谢非池道:“那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
对面人淡然而笑,仿佛追忆一般,历数起自己少年时辉煌成就:“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昆仑护山大阵中的天剑是我所造。所谓盗剑,不过是我要携剑离去,昆仑对我的污蔑。”
年少的时候,他在仙宫中以剑扬名,铸剑、舞剑、传授剑谱心法。因不满仙宫法度迂腐,处处钳制,亦因一心为剑、不谙人心之斗争,在权术争斗中败落后,他欲离族而去,宝剑相伴,飞仙遨游。
但昆仑要求他留下他所铸仙剑。
“我不愿,他们便强留,还给我安上一个盗剑的名头,”谢航光继续道,因为回忆,神采间恢复一点昔日的傲岸,“他们逐我出山门,好,难道没有昆仑的天材地宝,我便再铸造不出另一把神锋?我会锻造一把比昆仑的故剑更伟大的天剑,手握此剑,便有通天伟力,白日飞升……”
“此后,我曾铸剑数十、数百。”
在红尘的荒芜岁月中,他为消磨时间,也为尝试新剑之功力,曾假扮道人术士,献剑与凡人的领主,一前朝的节度使。
“怎料他并不能驾驭我的作品,逐渐沦为失去神智的妖魔,可惜,可惜。”白发苍苍的人仿佛回忆起什么趣事般笑道。
“那妖魔,你从前在宸教的秘境试炼中大约也见过罢。没想到曾经失败的作品,无意中成了我一后辈试炼的磨剑石,也算那凡人发挥了一点用处……只可惜,磨好的‘剑’不能为我所用,唉。”
谢非池心知他是在说当年不能夺舍自己之事,眉目冷下,道:“你若再说这些废话,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谢航光依然是笑着,道:“不说也罢,你又何必这样沉不住气,大动肝火?是因想起昔年你还要一师妹助你才能勉强敌过我之事么?”
听他提起乔慧,谢非池眸中阴霾更甚,道:“天狱之中不乏收押了千年的囚徒,你可以试试被削去四肢后,继续在狱中度过千年。”
见他眉宇间沉郁阴鸷,谢航光这才稍稍正色,假装叹了口气,道:“你这点倒很像你父亲,对一废人也不惜浪费仙宫资源,为问出如何催动那天剑的法诀,足足‘优待’了我三年。”
“大约是因为那把新造的剑,实在比昆仑的旧剑好用上许多吧,当年未取凡民之灵肉‘浴剑’,它的威力已与昆仑故剑一样,真不知若它全然开刃,是怎样一番光景。小友,你父亲大约很是期待。”谢航光又微笑一声。
谢非池眉心紧皱:“你告诉了他如何催动天剑的法诀?”
“是,不然玄钧真君怎会恩准我的死呢?”谢航光终于放声大笑道。
原来这个罪囚和他一样都知晓父亲在背后权威地把持一切。
通体雪白的神域仙宫,确实是另一座森森空白的天狱。
谢航光深深眼窝中放出最后一点光华:“好,如今你也听完了,请快动手罢。”
眼前人已将父亲留他至此的目的道来。
话音落地,无限虚空之中,激不起一丝回音。这一席话语,只犹自在谢非池心中震荡着。
当年他与小师妹合力战胜这罪徒时父亲忽然到来,难道是一早就有了全盘计划。
师妹眼中害人的邪剑,他眼中仿造的赝品,父亲竟要再度利用。
过去,父亲说人间于昆仑无用,昆仑统御神境的伟业不会染指人间。
但原来,就连他为了她而在殿外长跪、恳求父亲得来的承诺,也只是一句戏言。上界人间同为一体,父亲雷霆手段之下,人间焉能独善。
转念之间,师妹的脸再度浮上他眼前。
谢非池闭了闭眼。她绝不能容忍此事。
出剑,收剑,人头落地,血花四溅。
他心事芜杂地从天牢中走出来。
天狱外的长廊上,指引他的仙客早已在等候。穿过数重巍峨殿宇、广阔厅堂,至观星殿中。穹顶上夜色无边,如盘卧的虎,星斗高悬,似虎之瞳幽幽注视。森森星月下,站立着一白衣身影,如雪域中的万丈峰仞,在大殿玉砖上投下深浓阴影。
听脚步声至,那人缓缓地在流星光幔前回过身来。
“你动手杀了他?”
谢非池沉默点头。
玄钧面无表情地颔首:“也好,留着这一废人也再没什么用处。”
谢非池静默半晌,道:“父亲留他性命三年,是否当真如他所说,是为了……”
玄钧道:“是。”
谢非池道:“若要全然发挥那天剑的威力,便要取凡民的性命。”
玄钧望着眼前的独子,目光深沉:“听起来,你似乎有你一番意见。”
谢非池思索再三,道:“此举恐会将许多凡人置于水火之中。”
玄钧低笑,状若随意般道:“怎么,非池你同情那些凡夫下民?”
听见“凡夫下民”四字,谢非眼神一顿。他哪里有想到那浩浩的凡民,他所想的不过是师妹。红尘凡土在他眼中是一幅蒙了灰的地毯,亿万凡民都是毯上黯淡模糊的花纹,唯独她一人的面孔明亮、清晰。
他心中缓缓坠出一个漆黑的空洞。
父亲伟业若成,师妹与他,大约也再不能挽回。
谢非池强自冷静,抱拳道:“当日仙宫缉拿谢航光时曾批判过他的行径,如果我们又复现他的所为,岂不是有出尔反尔之嫌。”
玄钧一锤定音:“当初给他定的罪责是私盗天剑,败坏昆仑声名,没有一字提过人间。”
没有一字提过人间。
沉默漫溢在神殿之中。
终于,谢非池道:“我忧心此举或会于昆仑声名有损,届时,其他各派也会借此由头讨伐昆仑。”
玄钧冷笑一声,道:“难道其他宗门、其他世家就很爱人间,有所谓‘心系苍生’之襟怀么?”
“仁心、慈悲,不过是无力一统寰宇的人所找的借口。你若有权力,慈悲也好,恐惧也罢,春风化雨、怀柔感召、雷霆手段、铁拳铁腕,别人也只得受着。”
“即使没有昆仑,也会有暴君、有战争、有各种天灾人祸,凡人的性命有如野草,春风吹又生,你又何必在意?你若有此凡心,便永远不能超凡入圣。”
谢非池闻言不语,只忽然想起曾有一日他与师妹争执,师妹问过他,为何大地上的各种天灾人祸,从不见上界出手相帮?
“何况,本座的计划并非要举中原万民之性命,”玄钧漠然地说道,仿佛他已是心怀慈悲、情开一面,“人间的昆仑山一带一直驻扎着吐蕃诸部的,胡人、蛮夷?总之,是一群不受教化,茹毛饮血的凡类。若要取人之灵肉来为天剑开锋,这一群死之无惜的蛮夷再好不过。而且亦是时候收回人间的昆仑山,从前不过是昆仑仁慈地给了那些蛮夷一处容身之所。”
玄钧宛如体谅着独子般,宽容一笑,抬掌拍在谢非池肩上:“你喜欢的那个女人是中原汉民,你杀了他们的异族敌人,她感激你还来不及。”那张与他血缘相系的面容上,仿佛是当真在威严神光中漏出一点父子亲情来。
谢非池双拳紧握。
眼前的仙宫之主,自以为地用着体谅、宽容的语气。
难道父亲不知道师妹是个怎样的人?汉民也好,胡人也罢,一旦他出手杀了凡人,他们之间就有一道永跨不过去的天堑。
这时候提起师妹,不过是父亲拿着她的性命来威胁他——
对面,玄钧的声音又再传来:“不过是一个女人,来日你继承我的位置,她也和这天下众人一样,只得感恩戴德地领受你的旨意、天命。”
听见那句“感恩戴德地领受你的旨意”,谢非池双肩颤动一下,须臾,仍是不语,只沉默听着这仙宫中的至理、真理、天理。
余光见一卷长长壁画绘于殿中,敷色浓丽堂皇,雪白仙山上难得一见的浓重色彩。
画上昆仑无边宫宇自天穹蜿蜒至人间,天地皆沉浸在仙门永固金辉之中。红墙朱砂绘就,天宇青金铺成,两相映衬,富丽至极,边际又被七彩祥云与锦绣繁花填满,不留一丝缝隙,此中有千百般华美之景,沉沉地自天穹向人压下。
画里亦有列位先祖,个个端庄威严,于幽暗星光下妙目微垂,俯瞰后世子嗣。
诸神高悬的壁画上目光束束,印透岁月,一齐望向这昆仑的子辈。
玄钧打量着眼前沉默的独子,最后再说一句:“非池,我一直很看重你,但愿你不要令我失望。”
朱阙宫算什么,这才是仙宫的尊座对这个独子最后一次考验。
一个人要攀援至高的天梯,势必要摒弃世俗私情、软弱品格,一如一把剑从挽留它的融融赤水中升起。
因着血缘亲情,他最后试炼他一次,若他通过,他的种种优柔、无能、错处,一笔勾销。
*
人间的昆仑山。
金光在雪山之巅开合,法旗竖起,迎风猎猎。
一白衣仙客上前,捧出一青铜古剑,呈到谢非池面前。这所谓的天剑,他当日斗败谢航光时尚不曾举起过,只当它是一仿造仙宫护山天剑的赝品,嗤之以鼻。未曾料有一日这剑会由他把持在手中。
仿佛是知道将要得到什么,这“天剑”发出剑鸣声声,在山巅回荡。
风雪苍茫。
他修为高深,神识可以穿透风雪看见远处吐蕃人的村镇。
越过巨兽般起伏的昆仑山峦,但见风雪稠密如席,卷向那牧民的村落。石屋低矮,毡帐厚重,如山间苍苔顽强地嵌在山坳。油灯昏黄飘动,在帐帘一隙中透出些微暖色,帐中有老弱孺围坐火塘,或煮酥茶,或低头修补着皮具。
账外,圈栏边,七八个青壮的人影顶着风晃动,合力加固着围栏,以期抵御漫漫寒夜。
山麓下数十户人家大抵如此,劳碌着、艰辛着,亦互相扶持着,度过这红尘苦旅中的又一夜。
玄钧的话语犹在他耳畔,非池,这不过是小试牛刀。
天剑剑鸣再三。
只要他心念一动,远方的性命顿时吞噬入这风云漩涡之中。
师兄,粮食、徭役、赋税、土地兼并、天灾人祸,我似乎没见有什么神明可以解决这些问题,是你们不放在心上,还有没有能力解决。
不放在心上、没有能力?师妹,其实是不必解决。若没有磨难,没有灾厄,凡人又岂会向神明烧香进奉?千朝百代,庸众芸芸,即使动用神力剔除天灾人祸,也会有源源不断的灾厄从他们自身的五毒中生,杀盗淫妄酒,财色名食睡,贪嗔痴慢疑,怨恨恼怒烦,人间的灾厄如何能断?凡土之中,向来不缺雨打风吹,再添一重昆仑的风雨又何妨——
但忽然之间,有一人的手攀在他肩上。连她掌中薄薄的茧都明晰无比。
“师兄。”雪声静顿,一道挽留的女声自背后传来。
师兄,我真心爱着你。我不想失去你。
回头一看,风雪依旧,山巅空寂,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写得超级痛苦因为几乎都是师兄的个人线,写作欲基本为0,赶不完榜单了,黑一期就黑一期吧不管了[捂脸笑哭]
最近两三章的剧情写得我特别特别痛苦,含师兄他爹含量太高了,大登小登落玉盘,幸好这一part快写完了[捂脸偷看]
还有一千字没写完,明天早上加上来,太困了顶不住了[爆哭]是小师妹的剧情,精修一下再发上来,如果明天早上不加的话就是挪到下一章去了,我看看怎么处置连贯性更好[托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