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诺:……
他觉得自己刚才的举动简直是魔鬼附身了,极端的羞耻让他有些缺氧,过了一会儿他才垂眸笑了笑,用拇指擦去古拉唇边的碎屑,问道:“好吃吗?”
“好吃!”
以诺咽下嘴里甜美的味道,刚想开口,古拉忽然看见有人直直朝他们走过来,立刻抱着以诺的手臂躲到他身后去了。
“莱森伯爵,父王想邀请你单独谈谈。”
以诺将手覆盖在古拉的手背上,安抚地摸了摸,才转头看向对方。
“二殿下,我不放心将自己的未婚妻单独留在这里。”以诺谦和标准地微笑,“毕竟,我刚才看到一个,应该并未受到邀请的男人出现在这里。殿下,王庭的守卫看上去似乎有些薄弱啊,为了众人的安全,还是应该先把隐患排除吧。”
*
宴会厅外,灰白长发的男人穿过花枝掩映的长廊,在凉亭中停下脚步,这会儿所有人都聚集在宴会厅内,倒是留下了这么个僻静又景色优美的地方。
他将手里的餐盘放在桌上,看向桌边单手支着头,用手指翻动着书页的人影:“……圣使大人,要尝尝吗?”
那人温和地笑了笑,正要伸手。一只白色的鸟落下来,从餐盘里叼走了她准备拿的坚果派,又哗啦一下飞起,停在她的肩膀上,嘎达嘎达咬起来。
“……”她用手指轻飘飘敲了下鸟喙,“馋嘴。”
“塔塔!”
小白鸟发出不服气的叫声,她无奈地摇摇头,又问道:“兰迦,你见到她了?”
“……是,圣使大人。”
“觉得怎么样?”
兰迦沉默了一会儿,少有的,发出了质疑。
“圣使大人。”他问,“那位,真的是您的……姐姐?”
他有些难以相信。
第60章
这是个很温暖很安静的世界,没有战争,没有末日,没有威胁着人类生存的怪物,文明的发展还很初步,大型杀伤性的武器也还没有发明出来。从桑烛来到这里所听到的一切看来,这个世界里人类最大的威胁,大概就是所谓的,噬人之森的邪神。
嗯, 或许现在要再加上一个她。
“不像吗?”桑烛平淡地笑了一下,从餐盘里随手捡了块别的甜点咬一口。
兰迦低着头,没有回答。
的确不像。
“古拉是最初的魔女,她是一切的起始, 诞生于生命最本质的,意图以吞噬他人而存活下去的欲/望。”桑烛轻描淡写地解释道, “她需要思考的东西太少了,她的所有情感都和食欲关联在一起,天真一些也是理所当然的。只是对于人类而言, 不知晓她存在的时候, 她或许是可怕的未知的邪神, 但一旦知晓了……”
桑烛没有再说下去, 兰迦却听懂了她的未尽之言。
一旦知晓了她的天真,那么她对人类而言,就更像是一架能够利用的,强大而无往不利的武器。
兰迦:“她……”
“她很强大,在纯粹的力量上,比我更加强大。”桑烛抬眼看向曲折的连廊,修剪优雅的花枝遮挡视线,她无法看到宴会厅内的场景,“这一整个世界对她而言,也不过是随口就能吞下的零食。”
兰迦沉默了会儿,轻轻探出手,用指尖贴着桑烛的手腕。
“您担心她。”他解读。
“只是正好经过这里罢了。”桑烛轻缓地微笑。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些嘈杂声,巡逻的士兵得了命令,开始在王庭内排查莱森伯爵口中的需要排除的“隐患”。兰迦立刻收好盘子,牵着桑烛的手腕隐没到层层叠叠的灌木间,塔塔飞起来,停在高处的树枝上,黑豆似的眼睛撇了眼微微摇晃的树丛,立刻转开埋进翅膀下的羽毛里。
伤鸟眼。
巡逻的士兵自然一无所获,退回宴会厅内将结果汇报给二皇子和以诺·莱森伯爵。
二皇子端着张笑脸,故意显得亲近似的打趣道:“伯爵这下放心了吧?或者要是还觉得有危险,不如将'小未婚妻'交给我照看一会儿?”
“她年纪小,我离不开她。”以诺也笑,笑得很淡,略带潮红的脸有些恹恹,“您刚才就吓到她了。”
古拉从以诺身后探出个脑袋,睁大眼睛用力点头。
二皇子微妙地体会到了刚才文斯·格拉夫的心情。
他觉得眼前的以诺·莱森被人掉包了,他从前虽然和莱森伯爵不算熟悉,但从有限的交往中看,以诺·莱森绝不是会这么说话的人。
他该说什么?爱情的力量恐怖如斯?
二皇子:“那毕竟是王的命令。”
“是,我不敢违逆。”以诺垂眼,进退有礼地说道,“所以如果陛下不介意,我想带着未婚妻一同觐见。”
二皇子:……
他端着一张斯文面孔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又藏进以诺身后的古拉,微笑:“当然,想必父王会理解的。”
他将他们带到宴会厅后的房间内,体贴地关上了门。
国王坐在宽大的座椅上,看见进来了两个人,也是一愣。但他很快收拾好自己脸上的表情,慈爱地寒暄了几句。
以诺对国王保持着恭敬和谨慎,一字一字对答着,每句话都带着一堆修饰词,冗长又没营养,同一个意思绕来绕去,听得古拉脑袋都发昏了,最后就得出个今天天气真好的结论。
还好以诺平时不这么跟她讲话。
国王终于结束了寒暄,阿德帕的国王是个年过六十的老人,一张脸浸满风霜,他看着古拉,眯着眼慈爱地笑了笑,问道:“以诺,就确定是这个孩子了吗?”
“是,陛下。”以诺没再用那些冗杂的修饰语,直白地回应,“我认定了。”
“那她呢?认定你了吗?”
以诺苍白的嘴唇抿了抿,发红的眼底含着一点湿润意味——好在他的确还在低烧,刚才还强撑着跳了舞,所以并没有人觉得他这样的脸色有什么异常。
“……她……”以诺的声音有些模糊,这个问题让他身上一阵阵发冷,体内却又潮湿地热了起来。
古拉根本不明白结婚的意义,这是他的卑劣。
他肮脏的觊觎之心。
她或许是喜欢着他的吧,他用蓄意的勾引,用放/浪下/贱的身体换来了她懵懂短暂的喜欢,但是要说“认定”,实在是……太不自量力。
但他必须说出肯定的答复,他还是希望,能够得到一段被祝福的婚姻……
“认定啦!”古拉的声音在他身后脆生生地响起来。
暖暖的身体贴着以诺发颤的手臂,古拉笑得眼睛弯起,“不能跟我抢!”
以诺嘴唇一颤,骤然涌出的细密汗水浸湿了贴身的衣服,触手环绷紧了……
还好绷紧了。
几秒的寂静后,国王哈哈笑起来:“不抢不抢,毕竟是噬人之森牵起来的缘分,连邪神都扯不断,更何况我们这些普通人。你姑姑那边不用担心,我来劝她。那接下来是不是该定定婚期了?你这小姑娘……对了,你多大年纪了?十六岁以下在阿德帕是不能结婚的。”
古拉眼珠子一转,刚想说那她十七,又想起以诺今年二十二岁了,立刻:“那我二十三!”
国王的眯缝眼睁大了一点:“多大?”
“二十三!”古拉斩钉截铁,“是姐姐!”
以诺:……
以诺哑声:“陛下,她看着显小。”
国王露出一种“你们是不是觉得我老糊涂了”的微妙表情,摸出眼镜戴上,又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一边古拉的脸。
……确定不是十三?
不过他倒也不想在这世上纠结,打着哈哈假装这孩子就是成年了,还比以诺大一岁,“这样,订婚的仪式从今天起就可以准备起来了。她缺了个贵族身份,大概会招人闲话,所以订婚仪式还是得放在王庭举行,我亲自让人去筹备,大概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古拉这会儿听懂了:“一个月后就结婚了吗?”
“订婚,结婚还要准备更长时间,你这孩子怎么比以诺还急。”国王笑着摇摇头,慈祥的面孔慢慢变得严肃,他叹了口气,沉沉地看向以诺。
以诺于是明白,接下来要说的,才是国王眼中真正的正事。
这场订婚,是他给予他的甜枣。
“以诺,想必你同我一样,希望一月后的订婚仪式能够顺利进行,对吗?”
以诺稍稍抬起手,握着古拉的手臂将她拉到身后,才单膝跪下去,这个动作让他有些难受:“陛下有什么吩咐吗?”
“从噬人之森离开后,你先是在医院休养,然后前两天又病了一次,所以有些事,大概还不清楚。”国王用手指摩挲着扶手,“事实上,这些天,王都中出现了好几起失踪和杀人的案件。发现尸体的杀人案已经有大概两周没有出现过了,但是失踪还在持续,克尔斯到现在也没有任何线索。”
以诺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不动声色地握住了古拉的手:“陛下的意思是……”
“失踪的人和被杀害的人都没有什么规律,既有贵族,也有平民,甚至现在确定的最后一个失踪者,是……”国王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是埃尔。”
以诺瞳孔收紧,握着古拉的手下意识用了点力气,感觉到古拉的挣扎,才赶紧松开。
三皇子埃尔维斯·布伦达,国王的老来子,如珠似宝地宠了十几年,被宠得好色跋扈,视法度于无物。
以诺立刻明白了一切的缘由,国王收拾好情绪,开口道:“我很希望能够顺利主持你的订婚仪式,我也知道你重伤初愈,原本是不该再将危险交给你。但以诺,这个王都,只有你不会让我失望,就像你父亲一样。”
汗水冷了下来,以诺低下头:“是,陛下,我会查清一切。”
他应该庆幸,这件事被交到了他的手中。
见他同意,国王又露出点慈祥的笑容,再三承诺订婚仪式的盛大,才放他们离开。
房间的门打开又合上,国王脸上的表情慢慢消失了,一片寂静中只剩下呼吸声。
过了会儿,国王才冷淡地开口:“出来吧。”
不远处被书架遮挡的窗帘动了动,从后面走出个瑟缩的人影,国王静静盯着紧闭的门扉,沉声问道:“看清楚了?”
“是……是……”
“那就说吧。”国王眯起眼睛,“刚才那个男人,究竟是不是温斯莱郡的以诺·莱森。”
那人脚一软,跪倒在地上。
*
舞会平淡顺利地结束了,虽然被国王叫去谈话的那段时间有些无聊,但总体来看,古拉还是玩得很开心。
她一时也忘了舞会上那个气味熟悉的,灰白长发的男人,坐在马车上叽叽喳喳地和以诺说话。以诺的呼吸声有点重,脸颊似乎更红了,看上去有点病态。
古拉摸了摸以诺的脸和脖子,“以诺,你好热啊,不舒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