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触手。
古拉的触手强硬地压到喉底,往里面灌进苦涩的药液。
以诺在短暂的清醒中掀起肿胀的眼皮,看见古拉担忧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模糊地问出一句话。
“我……是,好吃的吗?”
古拉不明所以,但是特别大声地回答:“以诺是最好吃的!”
以诺似乎安心了,带了点隐约的笑意,再次陷入昏沉,直到又一个夜晚才真正清醒过来,身上干干净净,被裹在软绵绵的被子里。
古拉见他醒了,眼睛一亮,用手摸摸他的额头:“好像还是好热,以诺,你难不难受啊?是不是我把你弄生病了?”
以诺恍惚了一会儿,摇头:“不是,只是因为地窖太冷了。”
他说谎了,冷热交替是一部分原因,但更主要的,应该还是因为体内含了不应该含着的东西——五月的使用说明里提过发烧腹痛的可能性,毕竟那里在生理上并非用于这种事,总得付出点什么。
这是他必须付出的代价,和古拉无关。
古拉听他这么说,立刻皱皱鼻子,认真地发誓:“那我以后再也不吃冰沙了!”
以诺笑了笑:“还是可以吃的,下次我教你凿冰,你去取,好不好?”
古拉毫不犹豫地点头——人类很弱,她很强。人类会生病,她不会!
以诺虚浮地靠在枕头里,看着古拉忙忙碌碌,在轻飘飘的难受中又感受到轻飘飘的幸福。
又一天在这样琐碎的日常中过去,再次升起的灿烂艳阳预告着,表彰的舞会将要开始了。
第59章
舞会当天。
华贵的马车停在莱森宅的门前, 梅妮正在最后古拉裙子上的缎带——魏琳小姐的高级定制成功赶上了,海面一样的蓝色软纱层层叠叠,裙摆揉进了细闪的金线, 在日光的照耀下如海面一般波光粼粼。
古拉的头发上扎着同色系的发饰,上面有小小的铃铛,风一过就叮叮当当地响。
“古拉,我说的都记住了吗?”
“记住啦。”古拉笑眯眯地点头, 兴致勃勃, “不能吃人, 不能乱跑, 不能把触手露出来,不能离开以诺太远。”
“对, 记住了要好好做到啊。”梅妮松了口气微笑道。
古拉乖乖应声,伸手去摸梅妮的腹部:“梅妮也要和小草莓一起好好看家……”
梅妮顿时脸色一白, 几乎本能地拍开古拉的手。她很快反应过来,连忙双手握住:“对不起古拉,我……我就是……”
古拉眨眨眼睛, 缩回了手。
“梅妮,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梅妮脸色发白, 最后轻轻吐出一口气:“没有……我只是, 很难过, 古拉。”
她说:“埃里克变成那个样子,我很难过。如果以诺受伤了,你也会难过,不是吗?”
古拉没有说话,红润的嘴唇微张着,又缓缓抿起来了。
她不太明白该说什么。
以诺从马车边走过来,打破了渐渐沉下去的氛围。他穿着身白色嵌金的礼服,因为还发着低烧,脸色苍白,脸颊和眼尾却有点异常的发红。
“该出发了。”他牵过古拉,声音沙哑温柔,“梅妮夫人,宅邸就麻烦你了。”
舞会被安排在王庭中,几乎整个王都有头有脸的家族都接到了邀请。古拉的情绪一向来得快去得也快,马车缓缓驶入王庭区时,她已经忘了刚才在门口的事情,扒拉着车窗往外看,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路上有一些人已经下了马车,各种芬芳的香水味混杂在一起,甜香冷香都有,古拉翕动着鼻子,不算很喜欢这样的味道,但还是很期待。
毕竟,以诺呀,文斯呀,梅妮呀,他们都告诉她,舞会就是一群人一起热热闹闹地聊天跳舞吃东西,她可喜欢了。
因此古拉完全没有觉得那些明里暗里,或善意或不善或探究的目光有什么不好,在下马车的时候特别淡定地朝以诺伸出求抱抱的手,于是如愿以偿地被以诺托着大腿抱下马车,就这么进了王庭。
人群中传来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能够来这里的人基本都已经知道了古拉前几天在莱森宅前强吻莱森伯爵的壮举,但真这么亲眼见到,还是忍不住震惊,一些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实在没能压住。
“天……这也太失礼了……”
“她到底多大?看上去还没成年吧?以诺·莱森不是一向把自己弄得跟圣人一样吗?也搞上小女孩了?”
“据说是个平民,反正到现在都没人查出到底是什么来头……好像说是在噬人之森出了份力,所以莱森伯爵才钟情于她……但这么个小姑娘,不能打不能抗的,能出什么力?”
“这可是王庭,光天化日的……格拉夫伯爵夫人今天好像没来?她这是反对的意思吧?”
“听说格拉夫家的文斯少爷好像也跟个平民不清不楚的,被关了好几天,今天才放出来参加舞会……”
“呵,爵位高什么用?他们这一家子基因是专爱贱民……啊!”
说话的男人突然惊叫一声,被泼了一脸酒,刚抬头要发火,就看见文斯·格拉夫沉着张半死不活的脸,从侍从的托盘中又拿了杯红酒,像个绝望的鳏夫一样冷笑道:“啊对,爵位高没用,得跟您一样,本来就只有个男爵还差点被败没了才叫痛快。有种把贱民这两个字凑到以诺耳边去说,你看他不弄死你。”
那个男爵脸色发青,他旁边的人顿时退开几步,形成了个真空圈,都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男爵有点拉不下脸,但又不敢真跟他对上,侧头骂了声晦气就想走。
文斯可不想放过他,他现在烦得很,路边的狗都想踢一脚,更何况是个犯到他头上的人。但还没等他再次开口嘲讽,古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来。
“呀!文斯!”古拉从以诺怀里跳下,哒哒哒跑过来,朝他左右看看,“只有你吗?五月呢?”
文斯:“……”
绝望的鳏夫咬牙切齿:“死了。”
古拉瞪大眼睛:“啊?”
以诺皱着眉看了他一眼:“别说这种话,哪儿有这么咒人的?”
说着,揽过古拉的肩膀,弯腰轻声在她耳边解释——他之前一直没有告诉古拉五月的离开。
古拉懵懵地点头,怜悯地看向文斯:“啊,原来五月不要你了。”
文斯:……
以诺:……
古拉好奇:“为什么不要你啊?虽然你的确没五月好吃,五月是不是去找更好……唔……”
以诺在古拉说出更伤人更危险的话之前捂住了她的嘴。
文斯眼睛底下挂着两个黑眼圈,目光阴得像是要滴出水来了,他被古拉几句话气得胸疼,又不愿意欺负小女孩,只好拿眼刀子往以诺身上刮:“你还有人性吗?你进噬人之森的时候我火急火燎,这会儿你带人来我眼前秀恩爱了?”
古拉掰开以诺的手:“你不要凶以诺呀!”
文斯:……
好的,他去死。
绝望的鳏夫忍住把手里这杯红酒泼以诺脸上的欲望,阴沉着脸转头走了。
古拉:“以诺,他生气啦?”
以诺忍不住笑了下,理顺她颊边的头发,摇头说:“等他想清楚就好了,五月只是回温斯莱郡,又不是凭空消失,只要想找总是能找到的。”
古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没过多久,舞会正式开始。国王亲自做了致辞,表彰以诺杀死邪神的功绩,感慨王都上空的阴影终于一扫而空,并点名以诺和古拉跳了开场舞。
于是所有人都明白了国王的态度。
古拉倒是不管这么多,她就是来聊天,来吃东西,来跳舞的。海蓝的裙子在众人的围拥下翩然翻飞,一些原本等着她出丑的人也被吸引了视线。
他们都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干净的笑容了,王都是个巨大的染缸,这里的人更是几乎都出生在这个染缸里,唯一纯净的或许只有刚刚发出第一声啼哭的那个瞬间。
古拉跳了好几支舞,一直到以诺的呼吸声渐渐急促起来,她才猛的想起以诺还在生病,拉着他找到一个地方坐下,自告奋勇要去给他拿吃的。
舞会的食物是自助式的,梅妮教过她应该怎么拿,以诺平复呼吸,用手指贴着她的指尖,小声叮嘱:“就在这一片,在我能看到的地方。”
“好啦好啦,知道哒!”古拉用脸蹭蹭以诺,“不能走远,不能让你看不见,还有,不能把食物放进以诺嘴里再抢来吃!”
“咳。”以诺咳了声,耳朵浮起一点红色,“对,要记住啊。”
古拉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去找到盘子,从琳琅满目的食物里挑选自己喜欢的。
她贪心得很,一个盘子很快装满成一个小山堆,那些在她不远处窃窃私语的声音全被她无视了。
不好吃的食物说的不好听的话,她才不听呢。
古拉堆满一个盘子,又去拿第二个,甜品台上有一种小蛋糕只剩下最后一块了,古拉兴致勃勃就要去拿,却和另一个夹子碰在了一起。
“啊!”古拉缩了缩手,又不想放弃,“我想要这个!”
那个夹子顿了顿,夹起蛋糕放进古拉的盘子里:“给你。”
手伸过来的时候,某种有些熟悉,但又不一样的香味也一起飘了过来。古拉“咦”了声,顺着那只手看过去。
给她夹蛋糕的人已经转身离开了,古拉只看见他的背影,束成一束的灰白长发垂落着,随着脚步微微晃荡。
是……错觉吗?
为什么这个人类身上好像有……
古拉盯着他的背影,小动物一样翕动着鼻子,可这里的气味太嘈杂了,那点让她浑身一个激灵的熟悉味道很快就消失,古拉忍不住想要跟上去看看,刚迈出没几步,就听到以诺的声音。
“古拉。”以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拿过她手里的餐盘,熟练地继续取食物,“那个人很好看吗?盯着那么久。”
古拉回过神,很诚实地回答:“他很香。”
以诺的动作骤然顿住,过了几秒才若无其事地继续:“和我比呢?”
古拉犹豫了。
的确,以诺是最香的啦,她见过任何一个人类都没有以诺那么香,那么让她觉得好吃。
可是那个人不一样,他的味道很像是……
她跳过了这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抱住以诺的胳膊:“以诺以诺,你认识那个人吗?”
以诺手都抖了,深呼吸了几次,才摇头说:“不认识。”
“那我现在去找他!”
古拉说着就要跑,以诺突然从餐盘里拿起一块奶油蝶酥咬在嘴里,揽着古拉的后脑,低头喂到她嘴边。
又是一阵此起彼伏的抽气声,让人担心这些人的心肺功能会不会从此出现问题。甜甜的酥皮咬碎在两个人的齿间,古拉短暂忘记了那个男人,也忘记了不能从以诺嘴里抢食物的约定,很凶地咬了上去,连同呼吸一起吞掉。
等古拉放开他的时候,以诺的脸已经涨得通红,餐盘几乎拿不稳。古拉舔舔嘴唇,无辜地说:“不是我要抢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