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吉尔放下厚厚的布帘,忧伤地喝掉老图恩熬煮出来了一大碗黑漆漆的汤。
超级奇怪的味道,但嗓子的确舒服了些。
喝完后,他发现老图恩欲言又止地看着他,便比划了个疑惑的手势。
老图恩琢磨着用词,叹了口气,开口说:“塔吉尔,我们也算相处了有段日子,如果你愿意的话,就真当我徒弟,我的屋子,羊,还有些乱七八糟的,等我死了都留给你,你要不要就留在这儿?”
塔吉尔愣了下,嘴唇轻轻抿住了。
老图恩就懂了,胡子抖了抖:“那你准备什么时候走?不会走的时候还想把我们小桑小姐拐走吧?她可过不了那种流浪的日子,桑医生也绝不会同意。你要是敢拐她私奔,我打断你的腿!”
塔吉尔连忙摇头,一双眼睛澄澈干净得没有半点阴霾,他比划了会儿,觉得比划不清楚,最后扒拉了张纸写字。
【我不属于这里,总有一天会走的,但小姐不会跟我离开,也不会一直留在这里。 】
老图恩莫名其妙,哼道:“她要是不跟你私奔那还能去哪儿?她就没离开过这片草原。”
塔吉尔摇头,又写。
【小姐一定去过比我更多的地方,看过许多我没看到过的东西,我只是她路上的一个风景。 】
她或许是喜欢他的,但旅人不会在一处风景永远停下脚步。
不过风景会永远记得,她曾经过这里。
老图恩盯着那张纸,左看右看觉得好笑:“你从哪儿看出来她去过很多地方的?自己瞎想的吧。她就在这儿,哪儿都没去!”
塔吉尔把几张纸揉起来,不回答了。
他想,因为她像一只白鸟。
只有看到过一切想要看到的,能够看到的,轻易得到过一切不被拘束的自由和幸福,才能像她那样,拥有一双满足又轻盈的眼睛吧。
老图恩不知道塔吉尔的想法,看他不再写,以为他是编不下去了,“你这说的胡话呢,总之,既然你是要走的,就安分点,别打小桑小姐的主意,否则我就告诉桑医生去,知道了不。”
塔吉尔笑眯眯地点头,求饶似的双手合十拜了拜,转眼嗓子一好,就又牵着美人往桑医生的毡屋外唱歌,红色的纸花插满了窗下的草地。
阿瓦莉塔从窗口探出脑袋,正好能伸手拍拍他的头。
一段时间下来,塔吉尔几乎完全融入了这个聚落,他帮老图恩赶羊,带着孩子玩,遇上婚丧嫁娶就跟着老图恩一起去仪式上唱歌,他的嗓音漂亮,又是老图恩的徒弟,渐渐有了点名声,隔壁聚落时不时也来借人。
他偶尔会去乌沙镇弹唱,有时能挣到几个银币,有时不能,但那不重要,银币会被换成各种糖果或好看新鲜的小玩意,分给孩子,也分给阿瓦莉塔。
老图恩还惦记着他有一天会走这件事,找了个机会跟小桑小姐含蓄地叮嘱,让她收收心,别到时候难过。
然而小桑小姐却只是笑笑,说:“我知道啊,我知道他肯定有一天会离开这里的。”
老图恩忽然觉得,小桑小姐笑起来的样子和塔吉尔很像,干净,纯粹,毫无阴霾。
“因为他是个四海为家的流浪人啊,他的歌声应该飘到这世界上的每个角落,让所有人都能听到。”她说,“没有一个地方能束缚住一只鸟,图恩爷爷,我也不喜欢鸟笼哦。”
于是老图恩彻底不管他们了。
到入夏时,聚落迁徙到了夏季牧场,驼羊褪下厚厚的冬毛,新长的毛更加轻,也更加白,点缀在高高的草叶间,像一朵朵蒲公英。
老图恩突然病倒了。
那天的天气很糟糕,下着雨,黄昏时天就黑得像晚上,桑烛点了灯,阿瓦莉塔趴在窗边,一些雨被风吹进来,濡湿了她的头发。
桑烛在准备药箱,她和哈里先生约好了,明天出诊,之后可能会在乌沙镇住上几天观察。阿瓦莉塔百无聊赖地问哈里先生具体是得了什么病,桑烛平淡地笑笑,回答:“脑瘤。”
“……啊。”阿瓦莉塔眨眨眼睛,“在这个世界算绝症了。”
“是,的确。”
“但如果是在科技更发达一点的世界,开颅手术就可以,如果再发达一点,吃药就能好了……”阿瓦莉塔掰着手指头,忽然看向桑烛,“姐姐,你会救哈里先生吗?”
“你也说了,在这里,这是绝症。”桑烛低垂着眼睛,把各种药分类放好,“我会是这里最好的医生,让他没有那么痛苦地结束一切。”
阿瓦莉塔捧着脸,轻轻说:“真可惜。”
真可惜,哈里先生是个很好的老先生,但他诞生在这个世界。
她们终究只是这个世界的过路人,她们不带来奇迹也不带来毁灭,他们经过这里,不会真正改变这里的任何东西。
阿瓦莉塔再次看向窗外,看到黑暗和暴雨中跌跌撞撞朝这边跑过来的人影。
“桑医生……”
塔吉尔的嗓音发哑,气喘吁吁,带着少有的慌乱:“桑医生在吗?”
阿瓦莉塔:“在!出什么事了!”
塔吉尔已经喘不上气,没法回答。阿瓦莉塔冲出门去扶他,桑烛拉开门帘,塔吉尔背着老图恩撞进毡屋,在门口处倒下了,几乎累得虚脱,浑身肌肉都在发抖,桑烛看了一眼就轻轻蹙起眉毛,和阿瓦莉塔一起吃力地将老图恩平放在地上。
“桑落,给塔吉尔冲杯热姜茶,多放点糖,让他缓缓。”桑烛绑起头发,神色平静专注,“图恩先生大概是中风了。”
作者有话要说:
阿瓦莉塔:本来也就是来看一眼姐姐。
路西乌瑞(微笑):这算是来看我的吗?
第230章
桑烛做急救处理时,阿瓦莉塔冲好热姜茶给塔吉尔捧着。他的手抖得很厉害,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肌肉用力过度后的抽搐,茶水溅出来,滴在他的手背上,烫红了他也没注意到。
阿瓦莉塔“嘶”了声,又把茶杯从他手里抢走,找了块干净的毛巾盖在他脑袋上,揉狗一样地擦:“别太担心,我姐姐在呢,我姐姐是最好的医生。”
塔吉尔好一会儿才喘过口气似的,转动眼珠看向阿瓦莉塔。她又把姜茶递给他,他总算低头喝了一口,被浓烈的辛辣味呛得咳嗽起来。
“你应该在附近找个人帮你一起背过来。”阿瓦莉塔说,伸手揉了揉他还在颤抖的手臂,“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塔吉尔乖乖地由她摆弄,痛了才发出小口的抽气声,他难得沉默,整个人都被雨打蔫了,银发贴在脸颊上,他在路上大概摔过几跤,衣服全是泥水。
还好,手臂肌肉有些拉伤,但不严重,最主要的问题还是脱力。阿瓦莉塔翻出套比较宽大的衣服,类似有些世界的病号服,让他把衣服换了。如今虽然是夏天,但夜晚温度并不高,一直穿着湿衣服很可能会失温。
阿瓦莉塔背过身,身后窸窸窣窣一阵,面前是桑烛拉上的帘子,里面透出隐约的火光,桑烛的影子映在帘子上。一会儿后阿瓦莉塔回过头,看见塔吉尔裹着病号服,跪在地上低头清理被他弄脏的地面。
“别弄了,明天再处理吧。”阿瓦莉塔招招手,“到这儿来坐着。”
塔吉尔小声应了,贴着墙根挪到阿瓦莉塔身边坐下,他的脸色苍白,体温有些高,阿瓦莉塔防患于未然地抓了把退热的药让他吃下去,才抱起膝盖,和他靠着肩膀。
隐约的颤抖顺着肩膀那小块相接的位置传递过来,带着烫热的温度。
塔吉尔沉默了会儿才低声问:“师父会好起来吗?”
阿瓦莉塔正想回答肯定会的,中风罢了,在有些世界甚至算不上病,跟打了个喷嚏没什么区别,但又突然想起不久前桑烛刚刚说完的话。
——我会是这里最好的医生,让他没有那么痛苦地结束一切。
这个世界啊。
最后阿瓦莉塔只是说:“我姐姐会尽力的。”
塔吉尔点头,曲起膝盖,把下巴抵在膝盖上。阿瓦莉塔侧过头看他,忽然问:“你在图恩爷爷那儿住了四个月了吧。”
“还差一点,一百十七天。”塔吉尔说,“我好像第一次在一个地方呆这么久……”
他的话音突然一顿,摇头说:“不对,是第二次。”
“还有呆过更久的地方吗?”阿瓦莉塔的声音放得很轻,刻意引导着话题,想让他从当前的现状中抽离出来,不要太过担心。
“有,不过那次真的太久了。”塔吉尔用拇指指甲扣着食指的指节,“呆了很多很多年,后来我就一直到处走,遇到各种人,也有过很多师父。”
“你是不是见到人就拜师啊?他们都教你什么?”
“唱歌,克鲁琴,有个师父还教我怎么偷偷从别人的钱袋子里拿钱……”塔吉尔的声音轻下去,他累极了,肾上腺素退去后,整个人都虚软下来,但精神没法放松,和阿瓦莉塔小声絮絮叨叨些漫无边际的事情让他稍微平静了些,“要练在开水里夹奶皂片,再用开刃的刀片在手指间转,那个师父满手都是伤疤,食指和中指几乎是一样长的,我看着就觉得很可怕……”
“你还学过这样的东西啊,我还以为你一直是好孩子。”阿瓦莉塔故作吃惊。
“小姐才是好孩子。”塔吉尔说,“我也是会坑蒙拐骗的,被抓住会被打断腿那种。”
阿瓦莉塔露出不相信的表情,她抓起塔吉尔的右手,除了一些琴茧之外,那只手上并没有太多的伤疤和痕迹,不算特别柔软,但也绝对称不上粗糙。
“那你第一次见我,就不该用一首诗换一个糖饵饼了。”阿瓦莉塔说,“你应该直接把手指伸进我的钱袋子里摸走那枚银币,尼娅和小卓就吃不上糖了。”
塔吉尔缓慢地眨了下眼睛,说:“不会这么干的。”
“为什么?”
“因为肯定会被抓住。”塔吉尔蜷起手指,喃喃说,“我还没这么干,就已经被小姐抓住了。”
阿瓦莉塔微微一怔,桑烛的声音从帘子后传出来:“桑落,去熬一副药。”
“好。”阿瓦莉塔站起来,听姐姐报完药名和用量,升起炉子,又隔着帘子问,“姐姐,图恩爷爷怎么样。”
桑烛隔了会儿才开口说道:“能活。”
无论如何,这都算是个好结论。塔吉尔松了口气,挪到阿瓦莉塔身边想帮忙,但他看不懂那些乱七八糟的草药,最后被阿瓦莉塔塞了把扇子,一下一下缓慢地扇着炭火。
等药熬得差不多,阿瓦莉塔开口想让他停下,不用继续扇了,就听见扇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随后一个热乎乎的脑袋靠在她的手臂上。
桑烛从帘子里走出来时,塔吉尔已经靠在她妹妹的手臂上睡着了,她正要说什么,阿瓦莉塔朝她竖起手指“嘘”了声,又指指塔吉尔的脑袋,做着口型说:“累瘫了。”
老图恩看上去几乎有两三个塔吉尔那么壮,这样背着狂奔一路,又提心吊胆,精神一下松懈下来后直接昏过去都是有可能的。
桑烛看了他们一眼,最终什么都没说,将药从炉子上拿走,吹温后给老图恩慢慢灌下去。
塔吉尔没睡很久,大约二十分钟就惊醒了,阿瓦莉塔在他发出声音前捂住他的嘴,小声说:“姐姐在休息,她一大早还要去乌沙镇。”
塔吉尔在她的掌心下点头,两个人蹑手蹑脚地溜进帘子内,老图恩半张着嘴睡在床上,呼吸平稳,呼噜也平稳。
阿瓦莉塔握住塔吉尔温热的手腕,望着床上白发斑斑的老人,在这个瞬间好像第一次意识到,这个被她称作“图恩爷爷”的人类已经这么老了。
明明只是活了七十多年,等塔吉尔七十多岁的时候,也会是这个样子吗?然后不到百年,他的身体也会变成这个世界的尘泥,灵魂沉入希卡姆的深渊。
人类就是这样短暂的生命啊。
老图恩送医及时,捡了一条命,但半瘫了,左半边身体完全没法动弹,右半边也不灵便,只能长久地躺在床上,不再能唱歌,说话时口水会从左边嘴角淌下来。
老图恩没有子女,也没有妻子,兄弟姐妹里他是唯一还在世的,几个远亲倒是从其他聚落赶过来帮了些忙,又七拼八凑凑出了给桑烛的医药费,但总归他们也有自己的生活,没法长久呆在这里。
那些医药费,桑烛收了一半,另一半的让阿瓦莉塔拿去买些药材和补品送去给老图恩。塔吉尔承担起了照顾老图恩的责任,他因此变得忙碌起来,美人只好长久地被拴在毡屋门口,每天无所事事,不是吃就是睡。
阿瓦莉塔某次来的时候看见美人蔫蔫地侧躺在地上,塔吉尔瘦了一圈,美人倒是变成了胖美人,她连哄带骗地把美人从地上拖起来,拉着它去草原上一瘸一拐地跑了段路,跑得美人气喘吁吁。
人还没累,马先累了,阿瓦莉塔浅笑着抱怨美人,得到一个湿漉漉的白眼。美人胖乎乎地躺在地上呼哧呼哧喘气,一副打死它也爬不起来了的架势。
她忽然想起,自己很久没听到塔吉尔唱歌了。
阿瓦莉塔陪美人休息了一会儿,牵着它回去,蹲在墙边盯着塔吉尔给老图恩喂药,盯得塔吉尔发毛了,才放下碗,走过来跟她蹲在一起,像两朵蹲在墙角的小蘑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