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迦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有多说。柯林搓搓手,几步追上兰迦挡在他面前:“你要的东西我弄到了,军牌里的信息我也看了,但我还是不明白,远征军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有什么好处?都是帕拉的军人,哪怕是上头要争权,也没有必要将军人一批批送去虫巢,就为了让他们感染异变……”
“……”兰迦呼吸滞了滞,犹豫了几秒,才移开目光。
“远征军的预备课程中应该重点提过,虫最可怕的地方,除了可怕的数量和繁殖力外,在于它们永远以同一个意志行动。没有思想,不会违逆,哪怕是成千上万只虫,也可以在一瞬间同时自杀式袭击。”兰迦缓缓开口,“它们由虫巢中唯一的'王',将意志精确地传递到每一只虫身上,同时也从虫身上接收战场的情报,而这种传递意志的能力,军部官方称之为……”
“虫族的信息场域。”柯林顺畅地接嘴,“我知道这个,但这和异变有什么关系?”
“如果把信息场域换一个名字。”
柯林一愣,电光火石间,某种可能性戳进了他的大脑,随后一切被串联起来,让他近乎有种恍然大悟的震悚和恐惧。
而兰迦已经缓缓吐出了那四个字:“精神链接。”
*
精神链接,将人的意志和机兵相连,让人能够精确控制那台庞然大物,同时机兵之间能够以精神网域接受和传达指令,无论相隔多远的距离,处在怎样的战场状态,都能几乎无时差地让所有驾驶员同时接到命令并完成作战。
甚至有时,这样的指令会跳过驾驶员自己的意志,直接开始执行,保证了行动的快速,稳定。
这是属于神的祝福,是只有接受教廷的祝福仪式,才能够获得的特殊能力。
教廷垄断了精神链接的核心,因此无论王室和军方怎样你争我斗,教廷都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如临云端,如坐高台,如永远悬停在众人上空的阴影,昭示神权不可逾越。
没有哪一方能失去机兵,也没有哪一方能摆脱教廷。
但……果真如此吗?
机兵作为远征先遣队,虽然有着无与伦比的机动力,却早已算不上杀伤力最强的武器。最让人垂涎欲滴的,不是表面的强大,而是藏在机兵背后的某种可能性。
像虫巢一样,以一人的思想,彻底统领整个人类族群的可能性。
“圣使大人,我已经提出了申请,准备参加这次远征。”前来吊唁的人渐渐散去后,铂西安抚完他的父母,走到桑烛身边。他的脸上少见地没了笑意,眼底青紫,看上去极其疲惫,“您会祝福我吗?”
“当然,铂西少校。”桑烛最后看了一眼已经被白玫瑰铺满的棺椁,温和地回应道。
他顿了顿,轻声说:“我没想到兄长会这么死去。圣使大人,您说这会是谁做的?”——其实这种问题不用问,有动机,且有能力做这件事的也不过那么几个罢了。
只是铂西始终想不通,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怎么在被层层监管的飞行器上动手脚,怎么让兄长那样不堪地死了,又怎么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这真的是人能做到的吗?
“我相信军部的调查,有些事实在是人很难预料的。”桑烛一如既往地对待他,她知道从佐恩·冯·斯图亚特的死讯传到帕拉开始,眼前这个人大概就一直处在煎熬中。
他还尚且没有能力撑起佐恩留下的第三军势力,从前在兄长的庇护下可以放任自由地耍些大家都心知肚明的心机,但如今保护伞没有了,周围善意的面孔全部变成了饿狼,他想要不被撕碎,就只能试着先发制人,挣到能够和他兄长匹配的军功。
这次远征是个很好的机会,或者说最合适的机会。毕竟佐恩上将最初也是从远征起步,才在军部立稳脚跟,最终成为第三军上将。
所以……兰迦期待的远征推迟不可能发生,甚至所有人或许都会变得更加迫切。
桑烛并不太关注这些,她几句话安抚了铂西,准备去育幼院找她的奴隶。没走出两步,一个穿着预备军军服的男人以一个浮夸的姿势摔倒在她面前,一抬头露出张三分似兰迦的脸,耳朵通红地说道:“抱歉,圣使大人,我不小心……”
“没关系,有受伤吗?”桑烛温和地问。
男人春心一荡,转而心一横:“腿好像骨折了,圣使大人,我……我站不起来……您可以帮帮……”
铂西听到动静也走过来,在看到这一幕的瞬间眉梢一沉,嘴角勾起了点讽笑:“骨折了是吗?”
男人咬牙坚持:“是,我……啊!”
他刚吐出几个字,脸瞬间白了,因为铂西已经一脚踩在他的小腿上,低沉的气音蛇似的钻进他的耳朵:“什么货色,陛下就拿这种东西打发人?”
男人疼得直打颤,求助地看向桑烛:“圣使大人……”
桑烛收回目光,不咸不淡地开口:“铂西少校,这里是教廷。”
铂西听话地收回脚,似乎是为了欣赏那张脸上露出痛苦扭曲的表情,动作刻意放得很慢。他转头对桑烛扯出点笑意,还有点斯文的模样:“圣使大人,这种小事我来处理吧。”
桑烛颔首,没放在心上。
铂西拎着这个男人去见了弥瑟,将他直接打晕扔进议教厅,反手关上门。弥瑟刚准备喘口气休息一下,见状惊得从椅子上站起来,皱眉问:“铂西,你搞什么……”
“这人刚在勾引圣使。”铂西一句话堵住了弥瑟的质问。
弥瑟瞬间瞪向地上的男人,也立刻注意到他的脸,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实在很不喜欢这张脸。
铂西已经收拾好脸上的用来在桑烛那里博同情的脆弱疲惫,唇边隐约挂着点笑,摘下金丝边眼镜擦了擦:“这是个远征预备军。现在才是第一批预选,这批名单是由王室敲定的,军部还没有插手。”
弥瑟听懂了铂西的言外之意,脸色变得很难看。
“弥瑟,我知道你一向偏心王室,不过就是因为陛下不会让你感到危机。”他笑了笑,“但是你看,在某些事情上,我和你才是站在同一边的。毕竟当初我们都想要除掉兰迦·奈特雷,陛下却要救他,还将他和圣使大人绑定在了一起,如今更是……呵,陛下好像很希望圣使大人博爱一点,喜欢什么都愿意为她奉上。”
“你究竟想说什么?”
“祝福仪式的名单。”铂西微笑道,“我很快就要上战场,甚至未必能活着回来。即使活着,大概也要长期驻扎军中,很难再来打扰圣使大人。”
“一个这样已经毫无威胁的铂西·冯·斯图亚特,和一个总是希望在圣使大人那里夺得更多注意,甚至不惜使用男色的王室陛下,谁更值得拥有神的祝福,主教大人,您的内心应该有所判断吧?”
弥瑟慢慢坐直了,微微垂着眼,看上去像是他身后高大的石雕神像。
“祝福仪式的名单,在里面多加点军部的人吗?让你们有更多的机会研究?”弥瑟冷笑了一下,矜持地摩挲着挂在胸前的十字架,“你不如直接问我要那个虫化的'原体',异想天开的贱种。”
*
“精神链接……和虫化有关?”一片雪色里,柯林的脸也像雪一样刷白。
兰迦没有出声,柯林已经自顾自地碎碎念道:“所以祝福仪式……祝福仪式到底是什么?是在把什么东西混进我们的身体……不,我们的基因里?兰迦,你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异变?圣使大人……对,圣使大人也知道这件事?她怎么敢干出这种恶心的……”
“她不知道。”兰迦突然打断他。
柯林的声音在喉咙里一卡,不敢置信地看着兰迦:“你怎么能确定?她就是负责祝福仪式的人!”
兰迦很重地呼吸了一下,这半天过去,他觉得自己的胸口又隐隐臌胀起来。他没有说出什么理由,只是缓慢地重复了一遍:“她不知道,柯林,圣使大人也是被蒙骗的人之一。”
她绝不会知道,她的每一次祝福,正在将被祝福者送向怎样的地狱。
更何况,灾难的源头从来不是桑烛。精神链接本质上也只是一向源自虫族的技术,即使不够道德,即使伤害他们,作为军人,他们本也做好了为之牺牲的一切准备。
柯林似乎也想通了这一点,他嘴唇发着抖,像一头被困住的小狮子:“所以这些不断组织的远征,只是因为王室和军部,他们都不甘心永远受教廷桎梏,他们……都想要得到精神链接的技术。”
所以在那块军牌所夹带的信息里,那么多的机兵被送到虫潮中,却又在清缴的最后关头被命令停止攻击,任由各种各样的虫爬上机兵的身体,切开金属的外壳,从里面将驾驶者撕扯出来,直到驾驶者被啃咬到奄奄一息,才命人回收……
他们在实验,虫族种类太多,成千上万,各有分工。他们在寻找,究竟哪一种,才是虫族信息场域的建造者,究竟被哪一种虫的基因感染,能够成为建立精神链接的虫化核心。
他们根本不想毁掉虫巢,至少在自己掌握这项技术前,他们不想。
所以就这么任由虫巢不断逼近,不断扩大范围和疆域,不断吞噬一个个边境星——反正,这一切都影响不到帕拉每天日常到来的黎明。
柯林捂住嘴,弯腰干呕起来。
兰迦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拍了拍旧友的背,低声说道:“我告诉你这些,是希望你至少能知道真相,然后远离。现在我还活着,等我……剩下的我会……”
柯林突然抓住兰迦的手腕,脸色铁青满手冷汗:“兰迦,我们挟持圣使。”
兰迦瞳孔震动:“你……”
几乎同时,平静温和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你们在做什么?”
兰迦迅速抬头看去,桑烛站在不远的地方,半个身体被玫瑰花丛掩盖着。她很静地望着他们,黑的眼衬着瓷白的面孔,黑白分明到让人心神一颤。
她走过来,目光在柯林身上停了几秒,又落在他抓着兰迦的手指上,最后移到兰迦脸上时,带了点寡淡的笑:“他看上去不太舒服,需要帮忙吗?”
柯林用力捏了捏兰迦的手腕,灵活地挤着眼睛示意:你左边我右边,一个捂嘴一个绑人,数321一起动手, 3 , 2……
桑烛已经走到他们近旁,柯林浑身肌肉紧绷,即将准备暴起抓人,那么近的距离,桑烛连呼喊求救的机会都不会有。
1!
兰迦一个手刀砍在柯林的后颈上,刚刚一脸凶相转身正准备扑向桑烛的人顿时软绵绵砸在了雪地里,嘭的一声巨响,溅起大片飞雪。
桑烛挥开眼前的碎雪,疑惑地歪了下头,兰迦搓了搓手指。
“是的,圣使大人。”他干巴巴地说,“他不舒服,晕倒了。”
桑烛:“……”
第19章
桑烛将他们带去了育幼院,把昏迷的柯林安顿在一个空房间里。
雅朵想要跟进来,被桑烛温和地阻挡在外面:“我有事跟大哥哥说,你去和别人先玩一会儿, 二十分钟后再来这儿。”
“好吧。”雅朵眼巴巴地往屋子里看了一眼,转头走了。
桑烛关上门,咔哒一声落锁。
兰迦的心脏也在那细微的声音中一抖,他轻轻叫了声:“圣使大人。”
他不确定桑烛刚才听到了多少。
“胸口有再出现什么问题吗?”桑烛转身问道。
兰迦耳朵一红, 蠕动嘴唇:“……没。”
“我不相信, 兰迦, 你太喜欢逞强了。”桑烛走到另一边, 拉上窗帘。屋子里瞬间暗了下来,只剩下一盏昏黄的小灯, “坐下,把衣服掀上去, 我看看。”
兰迦用余光瞥了一眼床上的柯林,他还没醒。
他有些僵硬地坐在椅子上,解开外衣的纽扣,将贴身的针织衫往上撩上去,一直到胸口以上。苍白的皮肤从蕾丝的孔隙间露出来,金色的细链挂连着两边,让人有种伸出手指勾动拉扯一下的冲动。
桑烛还穿着圣使的长袍,这样的人本该站在教廷的玻璃穹顶下,让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照在她的面孔上。而现在,她站在灯光昏暗的室内,伸手解开了他身上内衣的搭扣。
她将他身上的内衣往上撩上去,递到他嘴边:“咬住它,我检查一下。”
兰迦下意识张开嘴, 却在咬住那块布料的瞬间牙根酸软,差点松开口。
桑烛伸出手指,避开颜色鲜艳的地方按了按,指尖的触感有些胀,皮肤下凝聚起了一汪液体,隐隐晃荡着。
“……唔。”
他从鼻子里哼出压抑的声音,呼吸湿热黏腻。
“我大概没跟你说过。”桑烛平平淡淡地笑了笑,像是希望他放松一样闲谈,“我在成为圣使之前,也做过医生,甚至接生过孩子。”
她很快缩回手,好像刚才真的只是在检查,“把衣服穿回去吧。看你现在的状态,保证每隔六个小时左右吸干净一次,应该就能最大限度防止影响正常生活。”
桑烛看了看时间:“大概还有两个小时,一会儿去跟雅朵聊聊天。她很想你,所以我才趁着这个机会带你来教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