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前的第一次,他在述职时看见那个场景后,他也陷入了易感期,但那次,他死扛着没有用抑制剂,好像能用冲刷大脑的高热让自己忘掉那个场景。
整整一周,易感期终于结束之后,他好像从地狱死过一次,去向陛下辞行时,心脏只剩下麻木的钝痛。
但这次,他没有一周的时间可以浪费,他必须用抑制剂,必须立刻好起来。
他刚步入成年,开始出现易感期时, T1型抑制剂已经叠代了好几轮,他的第一支抑制剂还是陛下亲自注射进他的身体的。那时候他像只发狂的野兽,弄脏了陛下的衣服,陛下却调侃地笑了,拧着他通红的脸说:“我们小闹钟长大了啊,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只有我腿那么高呢。”
他落荒而逃,还听见身后陛下乐不可支的笑声。
那时候。
那时候啊……
陆岑反手抽/出军刀,在手腕上重重划下去。一道极细的黑线,那里仿佛还停留着陛下唇齿的触感,血过了两秒才从中喷涌而出。他冷冷地给自己扎止血带,感觉到手掌渐渐麻木。
【宿主。 】系统的声音响起,【受伤也应该到陛下面前去受,否则她怎么会知道你伤心?哎,宿主,你真的半点都不会啊……】
陆岑:“我没伤心。”
【可是他们现在浓情蜜意哦。哥哥是个好哥哥,哥哥爱她,哥哥不在乎她是什么样子,只要她是她。 】
“那不是很好吗?”陆岑盯着自己的手腕,扎上止血带后,血流的速度变缓了,细细的,溪流一般,连成一线滴落在地上,“这是王庭的丑闻,我现在捏住了这个丑闻,捏住了陛下的把柄。这样即使陛下反悔,她也无法阻止我接下去要做的事情。”
系统沉默了会儿,笑了。
【可是你做的一切都会是徒劳。 】
陆岑切换下属的通讯,开始确认疏散区建设的执行情况。系统无奈地笑了一声,不再打扰他。
第二天,陆岑没有去王庭,陛下也没有问起。
然后是第三天,第四天。
亲王时谬被允许长留在陛下寝宫,照顾陛下的起居,一些内侍官也陆陆续续被放了回来,陛下对此并不在意,温柔地对他们微笑。时谬担心他们会不会向陆岑透露了什么,或者干脆已经倒戈成了陆岑的人,现在回来是监视陛下的……
奥斯蒂亚用指尖抵住他的嘴唇,时谬立刻停下质疑的话,张嘴将她的手指含进口中,眼睛水光潋滟。
“兄长,别担心。”奥斯蒂亚抚摸着他的上颚,微笑看着Omega在自己手中发抖,声音平淡温和,“只是出现了一点错误。”
错误?
时谬双腿发软,脸上缓缓浮上薄红,耳边的声音也晃晃荡荡,只有隐约的叹息。
“让他去尝试吧,无论什么……一切很快就会结束了。”
作者有话要说:
哥哥,身娇体软易推倒,人美声甜会流水,陆小狗你拿什么跟人比!
第153章
一切很快就会结束,包括这个名为斯安特纳索的国度和世界。
陆岑的动作很大,毕竟只剩下不到四十天,而那个巨大的裂缝贯穿了整个国家,裂缝中涌出的,粘稠的黑色会快速蔓延,将接触到的一切腐化成死亡。
如果有足够的时间,陆岑甚至认为他们应该开始向宇宙逃亡,但现在显然做不到那些,只能将裂缝区域的人口撤离,再在会出现裂口的地方修筑高大封闭的墙,尝试以此来阻挡黑雾的蔓延。
人们当然是不配合的,包括军队也是一样,他不可能向所有人解释他的重生。但好在人总是有着野心和欲/望,长久的和平宁静后,总有人想要握有更高的权力,得到更多资源,这种时候,混乱总比和平更加容易让他们获得这些。威逼利诱,欺骗诱哄,最终第四军区伪造了虚假的灾害预警,另外三个军区各怀心思地认同了他的预案,天真的民众在惶惶不安中开始向远处撤离。
对于他正在做的所有事情,陛下没有提出任何反对,甚至在陆岑拿着伪造的灾害监测数据和各项工程进度,时隔半个多月再次踏入王庭时,陛下也只是平静地垂眸看着那些纷繁复杂的资料,又抬眼看着他微笑。
陛下身上有很浓的枫糖味道,可以预想见他之前,她正在做什么。
“这些不必向我汇报。”陛下温和地说,“我说过,你可以做任何事。”
陆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单膝跪下去,嘶哑地问:“陛下,您相信我对您的忠诚吗?”
在这种境况下问出这种话其实显得有些可笑,没多少人真的相信会有灾难降临,但有野心的人都愿意跟他搅浑这池子平静的水,混乱之中军队将拥有更高的话语权。他囚禁了她,他们现在的所作所为几乎像是想要推翻这位拥有母神之名,曾如太阳一般照亮这个世界的王。
如果按照史书上的一些历史,他甚至应该将她亲手吊死。
可是她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陆岑始终查不出来。王庭的所有人都能证明,陛下身上并未发生过什么阴私的,痛苦的事情。
她只是从某一天开始,突然愿意接受他人的爱慕,并拥抱他们。
陆岑半个多月没有睡觉地连轴转,依靠一支又一支的药剂强行维持精神,一直到身体都开始产生抗药性,从一开始的半天一支到现在,已经撑不过两个小时。这种有轻微成/瘾性的药物根本不能以这种频率使用,陆岑脸色惨白一片,只是单膝跪着,就已经浮出了一身虚汗。
他的精神也到了极限,进王庭前刚扎进身体的药剂已经开始失效,他听见耳鸣声。
陛下的目光轻轻落在他的脸上,像夕阳,只剩下温暖的色泽,但却已经没了曾经的温度。
“我相信,陆上将。”她说。
陆岑的脸变得更白,让奥斯蒂亚觉得,自己好像正在用一把刀不断捅进他的胸膛里,还拧着刀柄转圈,把里面的血肉绞得模糊。
只不过疼痛也是短暂的,消失之后,就会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如果更早一些,或许她能够想一想说些什么会让他高兴点,能让他明白,自己是真的相信他。
如果他能自己提出来就好了。
奥斯蒂亚没有力气去想自己该怎么做才好,只是目光落下去,看见他已经把掌心攥出了血。
还是和孩子时一样。
她想起了什么似的,忽然伸出手,碰了碰他的头发。陆岑的头发很硬,长了之后还好,小时候刚从生育计数协会救出来时,为了驱虫和治疗剔成过板寸,毛剌剌的扎手,像仙人掌的刺,因为手感很特别,所以她以前总是摸,直到陆岑再也不肯剪短头发。
陆岑愣住了,整个身体完全不敢动,只僵硬地任由陛下勾起他略长的额发,往耳后顺过去,又轻轻抚摸了他后颈布着针眼的青肿皮肤。
“回去睡一觉吧,或者在王庭休息。”陛下说,“你已经尽力了。”
她虚无地笑了笑:“之后无论发生什么,你都可以这样告诉自己,你做了你能做的一切。”
陆岑一怔,仿佛从这句话中窥到了什么。
他终于低下头,轻声说:“好,陛下。”
陛下用指侧拂过他的脸颊,拭去虚浮冰冷的汗水。
陆岑离开后,奥斯蒂亚半躺在王庭的樱花树下,晃晃悠悠地摇着躺椅。樱花开始落了,飘飘荡荡地覆盖在她身上,像是落雪覆盖坟冢。
黄昏快要到尽头时,时谬带着晚餐来了,见奥斯蒂亚合着眼睛,他没有打扰,抱着膝盖坐到躺椅边,扶着椅背一下一下慢慢地摇。
像他想象中的婴儿床,他早年间有段日子很喜欢看各种带孩子的视频,甚至学过那些哄孩子的歌,虽然他并不打算生育,但偶尔会突然哼起来。
就像现在。
他的妹妹微微掀开眼帘,又侧过头,贴着他的手闭上眼,嘴角含着一点很浅的笑。
天色彻底暗下来,静静飘落的白色花瓣落满了时谬的头发,夹在发丝间,也落在奥斯蒂亚的嘴唇上,让时谬有种错觉,这一整个世界都是她的水晶棺,他们是这巨大棺椁中的尘屑,陪伴着已经彻底沉默下去的尸身等待下一场花落。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突然传来嘈杂的声音,时谬脸色不太好看地皱起眉——陆岑的人已经完全封锁的王庭,怎么会突然闹出这么大动静打扰他妹妹休息?
难道他终于决定要把他们斩草除根了?
这个念头让时谬稍微慌了一瞬,但手被奥斯蒂亚握住,他又立刻镇静下来,露出温柔的笑。
奥斯蒂亚支起上半身,扫去身上的落花,抬头朝声音发出的地方望去。
“陛下!陛下!”王侍乌里耶尔跑在最前面,眼尖地看见他们,无视了时谬的存在,一头扎进奥斯蒂亚怀里,他瘦了很多,原本还有点婴儿肥的脸颊瘦出了棱角,衬着他那双格外大的眼睛,眼里满是欢喜和兴奋,“陛下,我们来救你了!”
时谬吸了口凉气想去捂他的嘴:“怎么这么大张旗鼓,陆岑他……”
“陆岑已经死了!”乌里耶尔孩子一样大叫,又哭又笑地抱着奥斯蒂亚,“有人杀了他!陛下,那个白眼狼畜生已经死了!他活该!他居然背叛陛下!就这么死掉便宜他了!”
更多人很快涌过来,几个看守王庭的第四军区Alpha被他们挟制着,身上都挂了彩,时谬花了点时间才反应过来乌里耶尔说的话,下意识问道:“怎么回事?谁杀了他?”
“是我杀的。”
人群里走出一个Omega,时谬认出来,是曾经审判生育计数协会的那场判决上,因为紧张慌乱不小心释放信息素,差点导致混乱的Omega。他在那之后几次想要自杀,但陛下没有责怪过他,甚至在他最严重最痛苦的时候每天抽出一点时间,不断地告诉他没关系,那不是他的错,没关系,一切都会变好。
Omega脸上还溅着血,很浅的苦艾酒味道随着这点血液中的信息素散开,他反手擦了一把脸,眼睛亮得惊人,充斥着森寒的光和欣喜:“从您被软禁那天起,我们,我们就一直在想办法,今天才终于找到机会。哈……他一直严防死守,做了亏心事连眼睛都不敢闭,今天总算是撑不住睡着了……”
“我……我亲手轰掉了他的头,陛下,您放心,确认过很多次,他死得不能再死了!”
他眼里的光晃荡了一下,溢出眼角,是一点眼泪:“我,我们,我们都是从那个时代活过来的,像畜生一样活过,陛下给我们人生,陆岑明明也是,他明明也是!他明明也是被您救出来的人!他居然敢做这种事!要不是那场直播,我们都不敢相信!”
“忘恩负义的狼崽子!”
“他不得好死!”
“陛下,他有没有对您做什么?有没有欺负您?”
“还假惺惺说什么会有灾祸,那些数据根本就是假的!”
“而且如果真的会发生那种事,轮得到他一个兵痞子来统筹大局?明明就是他狼子野心!”
“陛下……”
“陛下……”
那些曾被从囚笼中解放的人此起彼伏地说着,他们兴高采烈,他们全无私心,他们是被拯救的,无论生命还是人格,他们记得拯救者的恩情,于是哪怕拼上自己的所有,也要伤害陛下的人以死谢罪。
有人问陆岑的尸体该怎么处理,乌里耶尔愤怒而尖锐地高声叫:“拿他去剁碎了喂狗!”
时谬的心情有几分复杂,但无论如何这都是件好事。他露出浅笑,转头看向妹妹,脸上的笑容却忽然凝住了。
奥斯蒂亚静静望着虚空的方向,风仿佛夹杂着花瓣穿过她的身体,激起空荡荡的回声,时谬甚至无法确认,她究竟有没有在听他们说话。
“多……”他差点在人前叫出她的乳名,赶紧咬住声音,“陛下,您累了吗?”
兴奋的人们也终于发现陛下始终一言不发,乌里耶尔抱着她的腰晃了晃,有点担心地叫了声:“陛下?”
他们的陛下缓缓看向他们,微微笑了。
“火化吧。”她轻轻开口,依旧是温柔的语气。
她说的是遗体的处理方法。
乌里耶尔撇撇嘴,人们虽然觉得这样太便宜叛徒,但并不愿意反驳她,纷纷劝她早点休息,陛下温和地点头,素白花瓣落满她的衣襟。
她问:“他……死去的时候,睡着了?”
杀死陆岑的Omega愣了下,点头:“是的,陛下。如果不是他睡着,我也没法靠近杀死他……他醒着的时候实在太警觉了。”
“这样啊。”她轻声开口,末了,不知道为什么,又重复了一遍,“这样啊……”
风穿过她的身体,蜜色的发丝在夜风中泛着莹润的光。
他很努力了。
奥斯蒂亚静静地想,就按照他的期待,把那些防御的高墙建造完吧。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