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我看到有军用机往这边过来,担心有这种可能,所以用刀自己刮的,伪造成这样。请放心,我有分寸。”
“因为担心翅膀被发现,连累我吗?”
“……是。您可以被普通人蒙骗,这是圣使的善良。但是被异化者蒙骗,这很糟糕。”
“疼不疼啊?”
兰迦摇摇头。
“雅朵以前喜欢乱跑,每次摔倒疼了,都会撒娇求我吹吹她的伤口。”桑烛刮下最后的腐肉,伤口已经几乎能看见骨头。
兰迦的声音哑了:“……我不是那样的小孩子了。”
桑烛不置可否地笑了下,用纱布将兰迦的整个上半身都缠住,又往他胳膊上注射了一针修复药剂:“先暂时这样处理,我定了医疗仓和修复液,大概几个小时后就会送到。”
她低头看了眼时间:“你不要乱动,今天我做晚饭吧。”
兰迦抿抿嘴唇,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问道:“圣……王室究竟为什么会发出那道敕令?是,您为我做了什么吗?”
王室敕令是有着绝对权威的,但如今正值战时,军部势大,所以王室也总是避其锋芒,很少直接向军部下达强硬的命令。
他担心桑烛为此付出了什么。
桑烛往厨房走去,没有回头:“我说过了,陛下只是为了公正。”
兰迦张了张嘴,但最终也没有继续追问。
黄昏缓缓收拢了最后一束光,帕拉的夜空有着人造的星河烂漫,这是梦一样美好的温室,帕拉的所有人共同维护着这个虚假的梦境,好像从来没有虫巢高悬在天空。
医疗仓很快被送货上门,桑烛新买的修复液有很甜的牛奶味道,兰迦强逼着自己吃了一点晚餐,双眼通红地躺进医疗仓,被缓缓漫过身体的香甜气味淹没。
合目间,某个遥远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嗡嗡的,模糊的,浸着水流的声音。
“兰迦,你……你说,圣使大人,她知道她将我们送往了怎样的……”
一时间,那声音又变得遥远了,好像某个很久以前的午后,空气烫热,兄长威尔穿着远征预备军的制服,目光明亮灿烂。
“兰迦,我见到教廷那位传说中的圣使大人了!”威尔的声音也浸着帕卡炽烈的日光,染红了他的脸,“我没法跟你描述那种感觉,但是兰迦,如果你有机会参加祝福仪式,你就会明白的。”
“那个瞬间我觉得,我来到帕拉,就是为了这样看一眼。圣歌里不就是这么唱的吗?”
主站在那高山上,祂的侍者来到羔羊的身旁。
捧起甜美的蜜酒,微笑着驱散彷徨……
“请摘取那芙洛丽玫瑰,别在她的衣襟上。
主啊,主啊,你的使者已来到我近旁。
宽恕一切的罪责,唤醒初生的……”
帕拉中心,王庭。帕拉的王和内侍官坐在棋盘边,王把玩着手里一颗棋子,一边哼着圣歌,一边将它放在棋盘上。
“陛下,这颗棋不适合这么走。”内侍官恭谨道,“还请再思考一会儿。”
“我不喜欢你这么弯弯绕绕地说话,你是想说我今天不该发那道敕令?”王笑了声,转头去看通讯器,几条发送给桑烛的信息果然还是未读……而且大概率是还没打开就被直接删掉了。
内侍官也看到了,她垂下眼,谨慎地回答:“是,陛下。您对圣使大人过于宽纵了,圣使大人毕竟是教廷的人,即便是想要拉拢,也不该用这种方式……”
“只是宽纵?你是想说,我这几年过得跟舔狗一样。每天晨昏定省似的,早上发一句圣使早安,晚上发一句圣使晚安,中间时不时还问一句圣使吃了没?圣使缺钱吗?圣使要不要来王庭坐坐?结果到现在,圣使别说回我消息了,干脆连通讯都从来不接一个。”王耸耸肩膀,表情轻松,好像并不把这些放在心上。
内侍官因为这过于直白的言论一时语塞。
王又问道:“对了,今天圣使带走的那个人给我看看。”
内侍官意会,将那人的照片投影在棋盘上空,王捏着自己的下巴打量着照片上的人,若有所思道:“这一批远征预备军里有长这个类型的吗?挑几个出来。”
“?”内侍官愣了一会儿,才扒拉扒拉脑海里的资料,不太有底气地又投影出几张照片,“……这几个,陛下您觉得呢?”
王饶有兴趣看了一圈,最后兴致缺缺地指了两个:“都没他漂亮。就这两个勉强还行,过几天给圣使送过去吧。圣使难得有点喜好,不能委屈了。”
内侍官的眼睛缓缓瞪大,像见了鬼:“陛……陛下?”
“不过圣使居然吃小白花这一口的男人,我也是没想到。”王像是想到了什么特别好笑的事,乐不可支地捂住肚子,“哈哈哈哈,斯图亚特家那两兄弟有没有一头把自己撞死?你说我要不要派人偷偷去问问他们有没有整容的意愿?”
“陛下!”
“哦对了,还要考虑一种可能。”王笑着喘了口气缓一缓,“圣使不是看外在,是欣赏这男人身上的其他特质,不过性格这东西一时半会儿不太好判断。嗯……我记得这个男人是边境星出身的吧?这批预备军有出身类似的吗?”
内侍官瞠目结舌,勉强用强大的专业能力将名单再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回答道:“有……有一个。”
又一张照片被投影出来,正好列在兰迦·奈特雷的照片旁边。
“柯林·霍斯,边境赫沙斯星出身,军校时和兰迦·奈特雷还正好是同期。”
王满意地打了个响指:“就这个了,加上之前的一共三个,打包好给圣使送床上去吧。啊……也别送得太硬核,先组织个什么活动让他们能在圣使面前刷刷脸。”
“陛下!”
古板认真的内侍官只觉得荒唐:“您不要再任性了!佐恩·冯·斯图亚特上将已经启程回帕拉,教廷虽然表面上站在王室这边,但却始终掌控着精神链接的核心没有透出半分,显然也是有别的心思,再这么下去王室只会被逼得一步步退让!现在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王伸出手指抵住了她的嘴唇。
“温妮莎,我没在发疯。”王缓缓笑了笑,挥手撤去所有的投影,再次将目光落在棋盘上,捏住刚才下的那枚棋子。
“我来给你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你说,如果你有掀翻棋盘的能力,这时候有一颗棋子自作主张落在了你不喜欢的位置上,特别碍眼,你会怎么做?”
内侍官一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未必会真掀,但有可能想一想,对吧。”王笑吟吟地点着棋子,“可这时候你发现,这棋盘上除了这颗,别的棋子位置都还挺合心意,更不要说你刚发现了一颗下得特别好的棋,让你有点想接着看这盘棋的后续,那你会怎么做?”
内侍官皱起眉,试着顺着王的思路往下走:“会……悔棋?”
“没错。”
王轻巧地用手指一弹,那枚棋子被弹飞出去,咵啦一声掉在地上,白玉石的棋子瞬间砸了个粉碎。内侍官在那声响里下意识一抖,露出不明所以的茫然表情。
王已经好整以暇地拿出一颗新棋把玩:“温妮莎,我再告诉你一个,在这个世界绝对正确,绝对通用的准则吧。”
内侍官:“……是什么?”
“不要违逆圣使……不,不要违逆桑烛。”
“无论她是想杀人,还是想救人,又或是想得到什么人。你只要跟在她身后,在她做任何事的时候,都拍着手笑着说,'好呀好呀'。”
王用冰凉的手背贴着内侍官呆愣的脸,笑着吐出最后一句话。
“然后,你会得到一切。”
赤日历1072年,11月,星纪日前夕,一则突如其来的消息席卷了帕拉所有的信息网络。
军部第三军上将,佐恩·冯·斯图亚特,被发现死亡于他自己的飞行器里,时年二十九岁。
*
看到这条消息时,桑烛正在喝早餐的牛奶。兰迦原本在给塔塔喂坚果,手里的动作无意识地停了下来,他听着播报,一时间难以克制住震惊。
“主会为他哀悼,宽恕他的灵魂。”桑烛平静地将牛奶杯搁在桌上,双手交叉念诵教廷的祷言。
兰迦有点笨拙地开口安慰:“您……别难过。”
他不了解他们之间的关系如何,但记得当初在卡斯星,桑烛的求救信号就是发送给这位佐恩上将。
所以,至少是熟识。
“嗯。”桑烛应了一声,眸光带着悲天悯人的温和,“佐恩上将的葬礼,应该会由教廷主持,你跟我一起去参加吧。”
“是。”
“时间……大概在星纪日后的第一场大雪,白茫茫一片,是个很适合送别的日子。”
第16章
这场突如其来的死亡导致这年的星纪日蒙上了层难以形容的阴影, 虽然已经定好的庆典并不会因此取消,但总归难以像往年那样。
星纪日当天,桑烛没有去教廷。她穿了身毛茸茸的白色长外套,散着头发,准备带着兰迦像帕拉所有的普通民众一样去街上看圣车游行。
兰迦比昨天又晚十几分钟才从房间出来,浑身都散发着冰凉的水汽,头发还没完全干,几根发丝贴在脸上。
又洗冷水澡了。
桑烛的目光不太明显地从他胸口的位置略过——现在的衣服厚,看不出什么,但如果穿上夏天的衬衫或者单衣,大概形状已经很明显了。
“兰迦。”桑烛温和地问,“你身体不舒服吗?”
兰迦很短促地呼吸了一下, 慢慢摇头。
桑烛于是收回目光。她想,如果她的奴隶告诉她,自己很难受,那么她可以稍微缓一缓,给一两天的时间让他能松一口气,睡一个正常的好觉。
所以她并不想知道奴隶的名字,因为呼唤名字是一件太过容易让人心软的事情,会让她偶尔想着,又觉得他有点可怜。桑烛很容易怜悯他人,这种带着高高在上的怜悯仿佛也是她天性中的一部分。
但既然他不说,这怜悯也就无处放置,轻飘飘地散了。
“那就走吧。”桑烛含着笑意,“早一点出发,能抢到一个好位置。”
“好。”
街上的人比平时多了百倍,星纪日的帕拉城区是禁飞民用飞行器的, 所以人们全涌上了街道。
主干道是教廷圣车将要经过的地方,大部分人都往那里聚集过去。兰迦如今的身体其实已经很不适合挤在人群中了,虽然他已经用纱布牢牢在胸口缠了好几层,但还是没法完全隔绝挨挤磕碰。他紧紧闭着嘴,半侧着身体护在桑烛旁边,试图从人群中给她留出一小块不会被挤到难受的空间。
桑烛半点没有架子地接受着兰迦的保护,顺着人群缓缓往前走着。说来很巧合,她第一次踏入这个世界时,正好就是星纪日。
那时候她连着经过了四五个战火连天的世界,当过军医做过义商,天天穿行在枪林弹雨里,这会儿她想找个平静些的换换口味。
帕拉盛大的庆典很合她的胃口,于是她和现在一样顺着人流往前走,很快看到了自低空缓缓飞过,被大团白色玫瑰簇拥着的圣车。一个年轻的女性蒙着面纱和头巾,穿着一身白色织金的长袍站在圣车的最前端,合目唱着旋律优美的歌。
桑烛听到身边有人在对话。
“那就是教廷的圣使?”
“对,圣使每年只露面这一天,其他时候都呆在教廷,只有那些贵族才有资格见一见。”
“有什么好羡慕的?一个顶着尊贵名号的花瓶罢了,听说这届圣使出身很不一般,结果最后成了光名头好听,手里一点实权都没有的圣使,跟剥夺继承权也没大差别了。”
“也不能完全这么说,贵族不是都喜欢向圣使忏悔吗?没准她手里握着很多精彩的大料也说不定……”
桑烛跟着圣车往前走着,讨论的声音渐渐远去,不多时,一捧雪白的玫瑰花瓣突然从她头上飘落。桑烛抬起头,看见圣车前的女性再次捧起一捧花瓣,向她的方向撒过来。
纯白的花瓣雨中,桑烛随意抬起手,指尖正好捏住了一片花瓣。那个瞬间,她忽然笑了。
她觉得,自己大概会喜欢这份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