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如玻璃一般纤细易碎的族群,因此桑烛一时竟然不能确定,这个孩子究竟是伊芙提亚想要砸碎的,还是想要捧起的。
最终,桑烛抬起手指,点了点塔塔的鸟喙。塔塔“噶”的叫了声,从她肩膀上腾空飞起,朝远处飞去。
白鸟的暗影划过窗户,窗内是一片无灯的漆黑,无数白布覆盖的家具如幽灵的居所。伊扶月陷在一片雪白里,听着季延钦充斥着爱和恨的声音。
“你……你疯了吗?”他问,“为什么是我?为什么?”
伊扶月没有回答。
她的指尖缠着蛛丝,细微的震颤编织在一起,她“看见”这座城市的一切,仿佛遥遥之中,和某双眼睛对视。
作者有话要说:
路西乌瑞:谁能告诉我到底救不救?到底是伊芙提亚玩脱了还是这事情她就想它变成这样?
终于补上了万更!这个故事其实也快到尾声了,路西乌瑞也是很难得面对了一个自己完全搞不懂的妹妹,毕竟路西乌瑞是第二个出生,伊芙提亚都第六个了,简直可以说有代沟了,再加上伊芙提亚主打一个说出口的,哎,你就猜到底哪句真的哪句假的,路西乌瑞其实第一个世界提到伊芙提亚的时候,就属于挺无奈的那种(心思最难猜的两位魔女,一位伊芙提亚一位阿瓦莉塔)。
不过伊芙提亚属于那种,不搞轰轰烈烈的大事(因为她相对别的魔女来说真的挺脆皮的),但特别爱搞小麻烦,整个人都浸淫在这点感情游戏里,路西乌瑞一个看世界走马观花的旅行者,一时半会儿实在不太习惯这种拧巴的情感状态。
说起来这个世界也是所有魔女存在的世界里最麻瓜的一个世界,甚至群众压根不知道这个世界居然还有非人类存在,江叙搞事情也是往警局报案(不知道为什么我写这段总是特别想笑)。
第105章
窗外有一只鸟在飞,是阿瓦莉塔的鸟。那只鸟用鸟喙啄着窗户,像是雪子不断砸在玻璃上,咚咚咚,簌簌簌。
更远一点的地方,她的孩子站在了窗台上,窗框有些低,所以他不得不扶着边缘,微微弯下腰去。他睁眼看着远远的天空,视线被雨雾和高楼阻隔,那个孩子没有哭,他在前些天流了太多眼泪,这会儿反而不哭了。
他不哭的时候,脸上几乎不会有别的表情。眼睛黑沉沉的,被额发盖住一点,脸上半透明的绒毛挂了细小的水珠。
是个很漂亮的孩子吧,那些雨水勾勒出他的面容,又将同样的弧度描画在她的心里。
二楼,的确不是一个太高的高度。
会有很多的可能性,轻伤,重伤,死亡……取决于落下的姿态,和一点点运气。但江叙是个聪明的孩子,聪明,敏锐,视野狭窄,所以也倔强,极端,不留后路。
路西乌瑞在看着他,在看着这个故事。从知道路西乌瑞去找了古拉的那个瞬间,伊芙提亚就在等待她的到来。
阿瓦莉塔用她的眼睛织起了一张连接所有人的网,她们从希卡姆诞生,走向各自的道路,又终将被这张网的丝线牵引着,顺着贪婪者的心意,往同一条路上走去。
伊芙提亚并不抗拒这件事,虽然她更希望能够置身事外,虽然从七年前,从捡到这个孩子开始,她就再也没有回到过希卡姆。
但牵绊是永恒的,在这无数无数万万计的,或是生动或是荒芜的世界之间,她们是唯一的,真正的同类。
人类只是人类。
路西乌瑞的人类,看上去能轻易地理解这一点啊。
“真让人嫉妒啊。”伊扶月挂着一点笑,在季延钦崩溃疯狂的质问和痛苦中轻飘飘地吐出几个字。
季延钦的声音一顿:“你说什么?”
伊扶月被按在他的身下,仰面躺着,湿漉漉的头发浸湿了白布,长裙也被扯开领口,锁骨下是鲜红的小痣,好像谁在那里刺了一滴血。
她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她在走神。她在想谁?楚询吗?
这种可能让季延钦头痛欲裂,嘈杂的声音仿佛要撕开他的大脑,他在无边的混乱和痛苦中,又感受到腹中的颤动,那种如同胎动一般的触感攥紧了他的心脏,从里面生硬地拉扯出柔软和爱来。
“扶月……伊老师……”季延钦掐住她的脖子,他的动作像是威胁,声音却低了下来,乞求似的问,“你就……没有哪怕一个瞬间,是真的爱过我吗?”
伊扶月在渐渐收紧的手掌中将头向后仰去,惨白如石膏的面孔浮上了一点红色。她似乎要窒息,却又断断续续地,笑着回答:“我……爱的人,正要,掉下去。”
她的笑容缥缈,寻不到落点:“季先生,你说,人类……会飞起来吗?”
话音落下的同时,江叙掉下去了。
伊扶月手指森白地在白布上划了一下,拉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下一瞬,她的手指放松了,因为用力而发白的指尖再次充血,带着些微的热和麻,指甲重新透上淡粉的颜色。
另一边,桑烛也放下骤然抬起的手,她静静地望着黑夜中的雨幕——遮蔽了星空,蒙住了月亮,只留下混沌的,不清晰的,被细雨描出朦胧白边的灯光。
那是一张拦在她面前的网。
“兰迦。”桑烛轻声开口,在瞬间的违和中,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从我们来到这个世界开始,伊芙提亚……并不是在阻止我见到她的人类。”
她们做了差不多的事情,她也没有真正让兰迦和伊芙提亚见面,所以桑烛一开始也下意识将她们的行为归结于同一个理由——一种礼貌的距离,一种隐约的保护。
但不一样。
“伊芙提亚,是在阻止那个孩子见到我。”
小楼的二楼,悬挂在窗外,一只手死死抓着窗户的边框,过于锋利的金属框很快在他的手指和掌心都压出几道血痕,江叙几乎茫然地睁大眼睛,大口喘着气,感觉冰凉的雨水几乎要渗进他的骨头里。
为什么?
他的确,是掉下去了。
需要计算角度,需要确定姿势……怎样能受最重的伤,流出足够多的血,让他一点一点冷在雨里。他不是要用死亡报复什么,只是妈妈不想他赢,那他就输吧。
他只是,没办法再活着了。
所以,他为什么,还要抓住窗框?
为什么他还挂在这里,就好像身体是自己动起来的一样?
胳膊承受了全身的力气,他能感觉到窗框的金属正磨着他的骨头,麻木的疼痛刺激着他的神经。他没有往下看,好像脚下是深渊。
“……妈,妈……”江叙的嘴唇裂开一道口子,血腥混着雨水一起随着声音溢出。
他的妈妈。
抛弃了他的妈妈,两个,都是这样。
因为他是江淮生的血脉,是和江淮生一样的怪物,冷血无情的怪物披了张人的皮。
叶宁舒……他的妈妈叶宁舒不是怪物,所以她恨江淮生,也恨他。她恨他为什么不是能够拯救她的人,但又哭着对他说,要活得像个人啊。
后来,他找到了他能活成的样子,他找到了伊扶月。伊扶月在迷蒙的细雨中,朝他倾斜过伞面,他是手脚衣服都沾满血,但她干干净净的,一幅画一般,好像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
伊扶月用手指抹去他脸上的血迹,他问她,我该怎么讨你喜欢?
他杀死了江淮生,却依旧不知道该做个怎样的人。
他依旧是那只怪物,只是在伊扶月……在妈妈身边,好像做个怪物也不是不被允许,他看见了她的笑,她“看见”了他手上的血。
但那天,妈妈掉下去的那天……他其实,敲了很久的门,几乎在那扇紧闭的门上砸出带血的掌印。
江叙在几乎被切割一般的疼痛中,终于将记忆上覆盖的水雾擦了干净,他在后来的日子里给那天的记忆覆盖了太多想象,但其实……他根本没有自己一直以为的那么冷静漠然。
妈妈不断抓挠着他手指的手,他用力压着那把可以打开锁链的钥匙,他那时太小了,太多事情难以理解,然后妈妈的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他终于像是被烫伤一样缩回手。
妈妈拿走了钥匙。
狭窄的门缝里,他看见妈妈的眼睛,他忽然惊慌起来,不断地砸着门,不断地喊她,但妈妈从门边离开了。她打开脚上的锁链,门缝太窄了,里面什么都看不清楚,他只能听到里面杂乱的声音,妈妈用什么砸开了窗户。
然后她发出凄厉的惨叫声,他才终于意识到什么,慌不择路地跑到院子里,抬头看见妈妈挂在窗台上。
她的手被碎玻璃刺穿了,不断往下滴着血,整个人晃晃荡荡,但她没有松手。
只是最后……实在没有力气了。
就像他现在这样。
他。
她。
他们是不想死的。
江叙的眼睛被雨水浸透了,他用力往上探出另一只手,摸索着抓住窗沿,两只手稍微分担了一些重量,他稍微把自己往上撑起一点,踩住了一条狭窄的边线。
再往旁边一点,能踩到一楼的窗沿,江叙的胸膛剧烈起伏,几乎咳呛起来。他终于踩实了一块凸起,再往下,缓缓攀着窗沿,对准柔软的草地跳下去。
整个身体下蹲卸力,手掌按住地面,比他想得还要更加柔软,几乎没感受到什么冲击,异常的触感让他一下子怔住了。
他缓缓抬起手,看见手指间挂着白色的蛛丝。
江叙跌坐在地上,怔愣地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起眼睛。
漆黑的夜幕,朦胧的雨幕,在上面时什么都看不清晰,真正落下来了才会发现……
这里,居然有这么多的,层层叠叠的,柔软的网。
他手心的残网末端挂着只白蜘蛛,蜘蛛扒着一根丝,在微风中晃了晃,坚强地顺着蛛丝往上爬,忙手忙脚地爬到江叙伤痕累累的掌心,刚举起两只前脚要挥舞,就整个被裹浸一大颗突然掉下来的盐水里,被淹得八脚乱颤。
江叙捏着蜘蛛的一条腿把它提出来,蜘蛛赶紧一翻身,爬上江叙的手指。
“妈妈,在哪儿?”江叙急促地抽泣着,用力把哽咽咽下去,周围柔软的网仿佛令人沉溺的温床。
蜘蛛挥了挥脚,吐出一根蛛丝。
*
蛛丝连在伊扶月的指尖,她像是死了一样歪着头,哪怕尸体也美丽如精心雕刻的塑像。季延钦猛的回过神来,赶紧松开伊扶月的脖子,一时间甚至不敢去试她的呼吸。
“我……你……”他整个人都呆住了,不知道事情怎么会一步步变成现在的样子。
他明明……只是,来这里参加旧友的葬礼。
他甚至安排好了自己的工作,他原本计划,葬礼结束之后就去攀登雪山,靠近极地,终年大雪的高山,山顶能拍到极其灿烂恢弘的极光。
他只是……喜欢上了一个人,只是对某种美丽一见倾心……
为什么?
季延钦目光乱颤,第一反应居然是就地拿这块盖着床的白布把伊扶月的身体包起来,找个地方埋掉……他只是想把她关起来,她的美丽是流着罪恶的,但他没有想杀死她……
就在季延钦胡思乱想,伸手去抓白布一角的时候,他的手腕被柔软地握住了。
伊扶月诈尸一样拧过头,几乎让人怀疑她的脖子是不是已经被折断了。她就这么轻轻一笑,嘴唇浮起一点血色:“季先生,爱的人被你杀死了,你怎么不殉情呢?”
“你……”季延钦惊悚地想要往后退,一时甚至说不出完整的话来,“是因为你……”
“季先生,你要杀我,是我勾引你的错?”伊扶月像是很高兴一样,整张脸都微微泛着光亮,“就像你爱我,是楚询死了的错,他如果不死,你就不会觊觎朋友心爱的人,对吗?”
“我没这么想!”季延钦匆忙否认,他的嘴唇颤了颤,“我是为了不让你再害人,不让你再勾引别人,你是个疯子,我是为了你好……”
“啊……”伊扶月轻轻笑道,“你知道,小叙的父亲曾对小叙说过什么吗?”
太跳跃的话题让季延钦整个人愣了一下。
伊扶月抬起手,将季延钦垂下来的额发往上捋过去,固定住,露出他的整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