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新白安静后退半步,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没要硬闯进去,如同局外人般冷然地坐在廊下。
这下顾野也搞不懂他了,缓慢收起刀来,遥遥地盯了晏新白一阵,走到他身边。
“为什么要毁主子的仙骨?”顾野困惑地问,“你先前不是说你跟主子志同道合,怎么,说变就变了?”
晏新白静默地垂眸,无言以对。
他承认,他对商星澜是有几分嫉恨的。
像这样的天之骄子,好像全天下所有的强运机缘都落在了商星澜的头上,生下来就高人一等,想做什么事都轻而易举,不用花费多少努力便能成功。
即便他堕魔,也能够从濯魂泉里活着出来,洗除身上的魔气。
换做是晏新白,他清楚自己绝不可能做到,进入濯魂泉后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晏新白自幼苦修,没有一日懈怠,修炼对他来说是需要倾注一切心血才能做好的事。
他为此可以抛弃一切,家人,朋友,甚至是他自己。
堕魔之后,晏新白才终于感到修炼不再是那么困难的事情,他当魔修很有天赋,然而正当他幻想自己终于有能够像那些天之骄子那般,拥有平等的起点时,他忽然得知,原来魔修是不能飞升的。
堕入魔道之人,会被天道所弃。
凭什么?
他要牺牲自己的一切,才能拥有的起点,却从站上起点的那一刻便被人决定好了终点,注定无法飞升的结局,就好像在说他注定永远不可能和那些天之骄子一样,即便拥有再多的力量,也只是东施效颦,画虎类犬。
他就是想看看商星澜没有仙骨能不能飞升而已,并非来故意干扰。
顾野见他不开口,无奈道,“随便你,总之别来阻碍主子,否则休怪我不义。”
他转身离开,晏新白沉默地坐在原处,望向那扇祠堂的小窗。
窗子上贴着祈福的符纸,只能依稀看到有身影从里面走过,像是女子。
他垂眸望向掌心,半晌,掐紧额头。
忠心得不够彻底,怨恨又不够纯粹,实在是恶心至极。
*
楚黎和小崽吃完饭,坐在池边看商星澜修炼。
“娘亲,他现在是不是听不到我们说话?”
楚黎将他揽进怀里,低声道,“不过最好还是不要打扰他,因因也不喜欢认真读书时被人打扰对不对?”
小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看向商星澜,“娘亲,你有没有觉得那幅画,好像更大了一点?”
楚黎不明所以地顺着小崽的手指去看,雷痕的确是扩散了些,他的脸侧都开始长出雷痕,恐怕半个月过去,这张脸都要被雷痕吞噬殆尽了。
“是大了一点,怎么了?”
小崽歪了歪头,有些怯弱地抿唇道,“怪物好像要从画上跑出来了。”
话音落下,楚黎倏然愣住。
鬼使神差般的,她学着小崽的动作,歪头去看。
刹那间,楚黎浑身如同过电一般猛颤了瞬,她惊恐地后退半步。
商星澜身上密密麻麻的雷痕,从这个角度看去,竟然像一只即将跃出的恐怖猛兽,獠牙利爪,血盆大口,还有一颗闪露凶光的眼珠。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猛兽,只觉得一阵恶寒,那股强烈的不适感再次涌上心头。
楚黎捂住胸口,努力平复心情,又急急忙忙地抱着孩子走到门边求助。
“商浸月,顾野!”
率先回答她的是商浸月,他寸步不离地守在门边,听到声音便凑上前来,“嫂嫂,怎么了?”
楚黎颤抖着声音把她方才在商星澜身上看到的那只野兽告诉给他,商浸月愕然听着,显然是从不知道这件事,“猛兽?具体长什么样?”
闻言,小崽从楚黎怀里跳下去,“我去画一张给你看。”
不一会儿,楚黎和小崽照着把商星澜身上那只雷痕勾勒出的猛兽画下来,从门缝里递给商浸月看。
商浸月接过画来,看了半晌,纳闷地道,“没见过这样的猛兽,会不会只是巧合?”
一只手从他掌心把画夺过去,顾野端详着那张画,同样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他低声道,“这得找个有学问的人看。”
顿了顿,顾野望向不远处静心打坐的晏新白,捏着那张画走上前去。
晏新白眉宇紧蹙,睁开眼,面前便贴上来一张纸。
他神色微顿,忽地捏住那张纸,沉声道,“从哪来的?”
顾野指了指祠堂,毫不顾忌地道,“夫人拿出来的,主子身上的雷痕似乎长成这样,你认识么?”
晏新白仿佛已经料到般,抬眸瞥他一眼,将那张纸丢还给他。
“我已不再是他的属下。”
顾野笑了笑,毫不在意道,“但你不是我兄弟么,帮我个忙又何妨?”
听到他的话,晏新白沉默许久,缓慢开口道,“那是厄龙,上古大邪的画像。”
上古大邪只存在于传说之中,他巧合之下曾经看到过有关大邪的书,这张粗糙的画和那书上画的几乎一模一样。
不会有错,一定是厄龙。
第59章 托梦 所以,我去吧。
(五十九)
厄龙, 传闻中上古三大邪物之一,听说曾为祸修真界千余载,后来不知为何销声匿迹, 再无影踪。关于这邪物的记载少之又少,除了这张画像便什么都没有了, 因为长得实在奇异慑人,故才被晏新白牢牢记住。
听完他的话,顾野把那张纸拾起来, 低声道, “原来如此, 这个厄龙是做什么的, 为何会出现在主子身上?”
晏新白冷淡收回视线, 语气淬冰带雪般疏离, 显然是决心要跟他们划清界限, “我怎么知道,厄龙力量强大,说不定商家祖上便是与厄龙做了什么交易,才能每三百年飞升一人。”
听到他的话,顾野沉思片刻, 觉得他说的似乎有些道理。
每三百年飞升一人,这本就令人匪夷所思, 哪有人生下来就有仙骨, 还带着雷痕的诅咒。
听起来很像是商家祖上的某位祖宗“借用”了厄龙的力量。
顾野将此事告诉给楚黎,商浸月也在旁边听着。
楚黎和商浸月几乎同时开口, “这怎么可能?”
两人谁也不相信,因为商家自古以来都没有一人会跟魔有任何牵连,更不要说上古大邪, 家风正得发邪,商星澜堕魔也是失忆之后什么都不记得才会如此,恢复记忆没多久扛着濯魂泉也要把魔气洗除掉,商家人怎么可能跟大邪有交易。
不过,他们也找不出合适的理由来反驳顾野,楚黎心头愈发不安,总觉得会出什么事。
如果商家人真的是借用了厄龙的力量,似乎的确能说通为什么会有雷痕的诅咒。
她交代顾野把厄龙仔细查清楚,又让商浸月想想办法去问商家嫡系的老人,看看有没有人知道线索。
做完这一切,楚黎心情沉重地回到祠堂里,商星澜还在池水里浸泡着,小崽乖巧守在他身边啃着梨子。
“娘亲,怪物变小了。”
楚黎愕然地听着,赶紧凑过去看,商星澜身上的那厄龙图案果然像是缩小了般,雷痕线条不再蔓延,原本已经攀至耳后的雷痕现在竟然回到了脖颈处,就好像被商星澜压制住了似的。
离池中央有些距离,她看不太清,干脆脱下鞋袜下到池水里,趟到商星澜身边。
越靠近他,身上的灵气越旺盛,楚黎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都变得轻盈许多。
她抿了抿唇,忍不住伸出手抱住他。
搁着那件薄薄的里衣,楚黎仔细感受着他心口缓慢而有力的跳动,慌乱的心一点点回到原位。
“要活下来,商星澜。”
尽管知道他什么都听不见,楚黎还是小声在他耳边呢喃,“不要死,否则我立刻带着因因改嫁给顾野。”
对方毫无反应,楚黎有些失落地从池水里爬出来,小崽跑来递上一条毛巾,轻声道,“娘亲,他会没事的,你可以帮他。”
听到他的话,楚黎笑了笑,问道,“你怎么知道的,他告诉你啦?”
小崽认真地摇摇头,说道,“是别人告诉我的。”
楚黎脸上笑容僵住,四下看了看,低低地问,“谁?”
这里除了他们一家子,哪还有人?
“写诗的人。”小崽又跑去把那本商流玉的诗集拿来,翻来翻去,翻到其中一页停下,举给楚黎看,“娘亲你看他在上面写了。”
楚黎错愕地望着他,接过那本诗集来,她还以为这就是商流玉随便写的打油诗呢,仔细一看,上面竟然还真的写了些琐事。
像是在祠堂待了太久,他写不出诗了,就开始记录每天的天气如何,心情如何,还有修炼的进展。
三月八日,商流玉意外发现自己屏蔽五感之后修炼速递变得更快,不过他很快就没再用这个办法修炼,因为他太喜欢喝酒,每天必须要喝一壶享受享受,屏蔽五感感觉像是自己死了一样,实在不符合他追求享乐的目标。
三月九日,今天他喝多了,洋洋洒洒写了几大篇乱七八糟的诗,还说自己讨厌修炼,只想飞升仙界去每天跟神仙喝酒。
三月十日,商流玉总算写了些言之有物的东西,他自恋地对镜欣赏自己完美的身体时,意外发现上面的雷痕很像怪物的模样,可惜他并不认得那是什么怪物,请妻子帮忙压制了一番,那怪物的图案很快消失了,雷痕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还说,距离飞升只剩一两日了,希望天界有好酒能喝。
三月十一日,他什么都没写。
三月十二日,商流玉字迹潦草地写了几个字,但可能那时他很快就要飞升,所以时间很匆忙,他没来得及写完就飞升天界了,楚黎没能看明白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是什么意思。
楚黎仔细辨认了一阵最后的字迹,实在看不出来写了什么,只得放弃。
“娘亲你看,你帮忙压制一下就可以了。”小崽不知道什么是压制,他只知道上面写了妻子可以帮忙。
楚黎头疼地捏紧那本诗集,脑海却全都是宗主在将他们赶出商家时说过的话。
“你会害死他,也会害死你自己。”
她根本不是天阴之女,如何能像商流玉的妻子那样帮他压制?
不过现在值得庆幸的是,商星澜靠自己把那雷痕压制了一些,否则她真的要夺门而出,去求楚书宜来帮忙了。
楚黎擦干身上的水,忧心忡忡地翻看起前人留下的书籍。
从那些手札上来看,所有天阴之女都帮助过飞升之人缓解雷痕,飞升之人也的确很快安然无恙,因此大家都没有详细记录此事,毕竟天阴之女本就会帮忙缓解诅咒,早已习以为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