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南门珏从混沌的思绪中拉回理智, “她也杀过人吗?”
“杀过。”郝宏说,“第一次见到她动手杀人,我也很不可思议, 但看见你,又觉得这理所应当, 她的眉眼里, 有和你一样的冷酷和戾气。”
南门珏无力地笑了一下, “这俩词安在她身上倒是新鲜。”
这是南门瑜用来形容她南门珏的。
郝宏细细地打量她, “所以, 南门瑜是你的?”
“姐姐。”南门珏说,“她是我的亲姐姐。”
郝宏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把关于她的事都详细地告诉我吧。”南门珏轻声说,“我已经找她很久了。”
“她不见了吗?”郝宏的声音有些担忧,“当年瘟疫结束之后她就离开了,这两年我也一直没她的消息, 我以为她还好好地在隔离所待着。”
“先告诉我之前发生了什么。”
在郝宏的讲述中,南门珏听到了南门瑜在这个世界的故事。
两年之前, 熔炉基地突然爆发了一场莫名其妙的瘟疫,明明他们好好地焚烧了尸体,也注意打扫了卫生,但那场瘟疫怎么都没有控制住, 他们不得不向外界祈求药品和支援,但那时候也是末世了,每个人都自顾不暇, 菌丝和寄生者的危险,交通方式的不便,医疗资源紧缺等等一系列因素,导致求救变得极为困难。
不只是没有救援, 为了防止瘟疫蔓延出去,外界甚至封锁了熔炉基地,让里面健全的人也无法逃出这个熔炉,只能眼睁睁地等死。
当时郝宏已经绝望了,繁华的熔炉基地已经变成一座死亡之城,他当时自己也感染了瘟疫,某一天他站在冷却塔上,想过就这么跳下去一了百了。
就是在这种时候,南门瑜穿着白大褂,像从天而降的天使一样来到了熔炉基地。
“你不是问我,南门医生杀没杀过人吗?”郝宏的眼睛里流动着追忆的泪光,“她第一波杀的,就是挡在基地外面,不让她开门的那些人。”
南门珏浑身一震。
“她背着一个很大的包,因为穿着白大褂,所有人都以为那包里应该是药物和医疗器械,然而她掏出了一把**。”郝宏说,“我当时就在冷却塔上,看得很清楚,她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就问了他们是不是真的要阻碍她进来,然后就举起枪横扫,把他们全都杀了。”
南门珏缓慢地眨了下眼睛,有些难以把这个冷酷的杀神和印象里的南门医生对上号。
她和姐姐的性格长相正好相反,她容色浓艳,性格偏偏暴戾,而姐姐虽然长了双冷峻的眉眼,但她心肠很软,否则也不会看不惯南门珏的性格。
而那样的姐姐,终究还是在这样的世界里选择杀人了。
“哪怕是在进来之后,她也有杀过人的。”郝宏继续说,“那些不安好心的,和外界勾结的,干扰治疗的,她都以雷霆手段杀了,她刚来的几天,基地里血流成河,但她也很好地保护起了剩下的人,没人知道她用的是什么方法,为什么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瘟疫,她居然就真的控制住了。”
南门珏眼神放空,在讲述中想象着那一幕一幕,她笑了。
“那是整个熔炉基地的恩人,也是我的恩人。”郝宏低下头,瘦削的小老头啜泣出声,“如果没有她,那一天我就死了,但南门医生来了,把我们都救了,我感激她啊,你说,你是她的亲弟弟,我怎么会对你有恶意呢?这个基地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南门珏声音也柔和下来,“你把这种心情告诉过她么?”
“当然,当然得说。”
“那她一定冷着脸哐哐后退,表面上冷冰冰地说不用,实际上耳朵都红透了。”南门珏微笑着说,“每一次她面对病人的感谢都是这个样子。”
“你说得没错,她的确是这样,一边冷着脸,一边往后退。”老头也笑了,“然后我给她跪下了,她很快就又冲过来扶我。”
“你还给她跪下了?”南门珏大笑出声,“那完了,她要慌张死了。”
郝宏回忆一番,也露出微笑,“是的,那是我第一次在南门医生脸上见到那么慌张的表情,哪怕是在治疗中死了人,她也没有过那么大的波动。”
南门珏长臂一伸,勾住郝宏的肩膀,很亲近地问:“然后呢,你们瘟疫控制住了,她就走了吗?”
“她停留了两个月左右,连续十天没有新的病人,也没有人加重病情之后,她就离开了。”郝宏微微点头,“我问她是不是要回隔离所,以后还能不能找她,她没有同意。”
南门珏笑意微敛。根据她经历过的这两个世界,估计主神给每个世界的时间也就几个月,姐姐花费了两个月的时间来解决熔炉基地的瘟疫,也不知道她自己的任务还有没有时间做。
“她怎么拒绝的你?”她问。
“她当时……”郝宏回忆着,吐字有些哑,有些慢,“她当时在收拾她的背包,听到我说话,她摇摇头,说她来到这里只是一个意外,以后不会再来了,也不要浪费时间找她。”
果然。
南门珏一下子共情了那一刻的南门瑜。
“所以,你也找不到她了吗?”郝宏说,“她……去哪里了?”
南门珏沉默片刻,“我也不知道她去哪里了,这里是末世。”
末世,意味着悲剧,仓皇,凌乱,分别。
没有人能保证自己一直活着,南门瑜不能,南门珏也不能。
……
南门珏来到郝宏为他们准备的住处时,天色已经擦黑,郝宏专门给他们几个拨了个院子,并且他看出来他们和程秀夜那伙人不和,特意安排在了个远离他们的地方。
南门珏推开院门,被里面的热闹景象惊了一下。
他们居然在搞露天烧烤。
院子里支起了个烧烤炉,陆云霄正在烤炉前一脸严肃地拨动着烤串,季程英在旁边看似帮忙,实则捞起一串烤蘑菇就往嘴里送,烫得她斯哈斯哈。
关俊人和莫归在玩什么桌游,不知道谁赖皮了,两人正在吵架,脸红脖子粗的。
魏充儒在拿着水管冲洗水果,嘴里还叼着个苹果。
南门珏望了一圈,没发现邓尔槐,红晨曦和张芝的身影,她耳朵动了动,抬起头看向二楼的浴室方向,那里面有水声。
这一幕祥和得不像是在末世里,南门珏有些冷凝的脸也融化了些许,眼神柔和起来。
魏充儒第一个发现了她,举着水管和苹果“呜呜呜”地叫了几声,却一时忘记水管还开着水,一个天女散花,浇了关俊人和莫归一头。
两人跳起来。
“老魏没想到你居然耍这等阴招!我们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你浇小爷一头水是几个意思?”
“地图!地图湿了!”关俊人紧张兮兮地把桌游的纸抢救出来,一转头看到安静微笑的南门珏,噌一下转过了身,“南,南门!”
这一声把所有人的注意都吸引过来,看到南门珏就在那里,原本温馨放松的气氛微微变了。
莫归全然不受影响,兴奋地冲到南门珏面前,“珏哥,找到你要找的人了吗?”
“没有。”南门珏说,她歪头想了想,又微笑,“找到了。”
莫归脑袋上冒出一个硕大的问号。
南门珏心情不算很好,略过烧烤摊往屋子里走,快要进门的时候陆云霄扬声:“不饿吗?来吃点东西吧。”
南门珏没回头,“不了,我在这你们恐怕都吃不下去。”
谁想和通缉犯坐一桌吃饭啊,她完全能够理解。
然而她刚打开门,左右手两边就多了两双亮晶晶的眼睛。
莫归蹲在左边:“珏哥一起吃饭吧,我不信你不饿,红姐她们洗澡去了,一会就出来。”
季程英蹲在右边,她就直接多了,直接举起一串烤肉递到南门珏嘴边,“南门哥这是我亲手烤的,很香哦!”
两人对视一眼,似乎这才意识到对方的狗腿力可能会对自己造成威胁,对视间电闪雷鸣。
莫归不甘示弱地跑去拿了个苹果回来:“珏哥吃水果!”
季程英:“水果有什么好吃的,南门哥吃肉!”
“这苹果可甜了!”
“吃肉才有力气!”
南门珏夹在中间:“……”
她伸长手臂把两人推远点,想要无视掉他们往里走,衣角却同时被两只手拉住了。
她没看到的时候,两人互相瞪视生怕自己落到下风,她回过头,两双大眼睛晶莹剔透泫然欲泣。
南门珏被整笑了,“你们是收拾完了,好歹让我也去洗个澡吧。”
“哦,对对对!”
两人恍然大悟,但没人放手。
一对上眼,莫归说:“放手啊没听到珏哥要去洗澡吗?”
季程英:“你咋不放手。”
“你先放。”
“你先放!”
南门珏忍无可忍,手指间寒光一闪,白骨刀露出尖端。
两人同时打了个哆嗦,看到南门珏面无表情的脸,两人讪笑着向后退去。
不远处,魏充儒看不下去地捂住脸,羞于承认自己认识那两个人。
“这不是挺好嘛。”陆云霄摸着下巴,“南门一直都对人很有距离感,小归和小英这种性格才适合让她放下戒心。”
魏充儒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对的。
反正他是做不出这样浑然天成的智障举动去讨南门珏的欢心。
没错,他们谁看不出来,南门珏虽然面无表情还动了刀,但她气场是柔和的,一点都没有对着死缠烂打的两个人生出敌意。
但是……
魏充儒欲言又止。
陆云霄:“怎么了?”
看着已经进入别墅的南门珏,魏充儒眼神复杂,“对他来说,对任何人保持怀疑和距离才是最好的生存方式,现在这样,也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对我们都是。”
陆云霄愣了一下。
魏充儒说:“就像流浪动物一样,它们在残酷的野生环境里长大,拥有家养动物磨灭了的凶性和警惕,这不亲人,甚至被人类恐惧和憎恨,但这能保证它们活下去,而如果相信了人类,反而可能会变成它们死亡的开端。”
陆云霄笑出来,“用流浪动物来指代南门珏,是不是有点不太对劲?”
“哎呀,意思你懂了就好。”魏充儒还想说什么,又觉得对刚认识的人说这些有点交浅言深,犹豫了一下。
陆云霄说:“我们又没有坏心,南门珏也不是弱小的流浪动物,你的担忧不成立,没事的。”
没事……吗?
魏充儒不这么觉得。
他毕竟是大公会的人,会考虑的事更多,他能在这个世界里和南门珏相处友好,称兄道弟,那换了下一个世界呢?他不可能为了和南门珏的这点私情而去对抗整个轮回空间,他没有那种勇气和气魄。
万一,万一以后有一天他们不得不刀戈相向呢?那时候他该如何自处,南门珏又会是什么心情?
不只是他,这世界里的其他人也一样,他们会为了这一个世界里的一点相处情谊,就站到南门珏那边吗?
他觉得未必。
现在的种种温馨,就像脆弱的肥皂泡泡一样,都不用戳,到时候就该破了。
而就算不说这些,如果南门珏习惯了有人陪伴的感觉,等她不得不恢复独自一人的时候,她就真的不会难过吗?
到了现在,他一点都不觉得南门珏是反人类的杀人狂,她的心分明比绝大多数轮回者都要软。
……这么一想,他们和养了流浪猫又弃养有什么不同啊!
等一下。
意识到自己居然不经意间把南门珏和流浪猫画上了等号,魏充儒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打开手中的水管,朝自己的脸浇了下来。
陆云霄:……?
半个小时之后,所有人都聚集在了院子里,包括红晨曦和张芝。
这是个很宁静的夜晚,只有烧烤,水果,夜风和月亮。
南门珏只穿着衬衫,头发还很湿润,不像之前那么潇洒,紧贴在她的脸边,显得她年龄感一下子小下来,甚至透出几分乖巧的气质,让那种距离感更淡了。
莫归探过头来,“珏哥,你那只很酷的乌鸦呢?”
“在我需要的时候,祂会出现的。”南门珏说。
“更酷了。”莫归说,“那它算是动物,还是那什么?你抓我干什么。”
他后面那句话是对魏充儒说的,后者正在拽他的衣服。
被直接点了出来,魏充儒脸挂不住,瞪了傻不愣登的莫归一眼,尴尬地对南门珏说:“看他这傻样,估计是不知道问这个是属于禁忌,你别和他计较。”
红晨曦疑惑地开口:“乌鸦除了是动物,还能是什么?”
魏充儒:“……呃,某种高科技无人机?”
“噗。”
聊天的人停了下来,大家纷纷看向喷笑出声的南门珏,表情惊讶。
南门珏是习惯于笑的,从见到她开始,就很少在她脸上看到没有笑容的时候,但没人看不出来,那些笑都不是真心的。
冷笑,浅笑,温柔的笑,讥讽的笑,漫不经心的笑,南门珏的笑恰恰是加深她距离感的一大因素。
但她现在笑得很放松,很自然,还是那么漂亮,却不是远在天边,让人心里发颤。
啪的一声,众人循声看去,季程英捂着被她自己打了一巴掌的脸,含含糊糊地说:“对不住,我就是害怕自己对着帅哥流口水太没出息了,提前提醒自己一下。”
众人:“……”
难道你打自己一巴掌就很有出息了吗?
南门珏轻笑,以一种之前不会有的,全然散漫的姿态半趴在桌子上,手心撑着自己的下巴,“我也不知道这居然是个禁忌,为什么?”
这下大家都能看出来她不太对劲了。
红晨曦目光在她面前的桌子上一扫,“哎呀”了一声,“谁给他拿的酒?”
众人目光都投过去,陆云霄愣愣地举起手,“我倒的,就是两三度的微醺果酒,和果汁没什么两样……吧?”
他不太确定起来。
邓尔槐匪夷所思地说:“他喝醉了?!”
不是,就一杯!三度!甚至这一杯都还没喝完!看上去就喝了几口!
大家的目光从杯子转移到南门珏托着下巴的手,又看向她带着粉红的脸颊。
“……”
这还真醉了?!
红晨曦咳了一声,“他之前也醉过一次,但那好歹是一杯鸡尾酒,没想到连果酒都……”
她说着忍俊不禁。
南门珏不知道他们心里的弯弯绕绕,没得到答案,微红的脸还往魏充儒那边凑了凑,凤眼不复以往深邃,显得波光潋滟。
“为什么?”
魏充儒:……
这就是恃美行凶吗?
不知为何,他脑中忽然浮现出来之前暗搓搓思索的,关于南门珏和流浪猫的相似性,他一时脸色爆红,磕磕巴巴。
“就,就是因为这是大家的秘密啊!”他说,“珏哥你想,每个人都想有个秘密武器,对吧?关键时刻这就是保命符,怎么能随便告诉别人呢。”
这种问题,正常情况下南门珏不用脑子都能想出来,但她现在混混沌沌,只是“哦”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她退了回去,魏充儒居然感到很遗憾。
“哥哥回去睡觉吧。”张芝突然说。
“我不困。”南门珏摆摆手,微垂下眼睛,遮住那潋滟凌厉的眸光,显得柔美了。
她不愿意回去,其他人也奈何不得,只能让这个醉鬼就坐在这,红晨曦把她脱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取下来,盖到她肩上。
“唔?”南门珏抬了下脸,“谢谢。”
……暴击。
喝醉了怎么能这么乖这么可爱啊,明明上一次还很猖狂的样子。
红晨曦捂着心脏坐了回去。
其他人还在聊天,只不过目光都若有若无地往这边看。
“下午我去打探了一下消息,程秀夜他们一开始就在这里,没去过隔离所。”陆云霄说。
关俊人说:“怎么就那么正好,他们这一波全都是他们自己人?还是说都是临时收的。”
“有东西可以保证他们在一起。”邓尔槐说。
季程英说:“有这么方便的好东西,那不是抱个可靠的大腿的话,就能一直跟着他了?”
她说着,又往南门珏那边看一眼。
“哪有这种好事,这些东西很难得到的,等回去你就知道了。”陆云霄说。
他们的对话虽然已经刻意模糊了信息,但听起来还是有点怪异,不过红晨曦和张芝都没在意这边。
“我还知道了一个信息。”陆云霄压低声音,“‘白衣圣者’也来过这里。”
“白衣圣者?”
几人同时出声,知道的人是惊讶,不知道的人是疑惑。
南门珏的呼吸不易察觉地一顿,低垂的眼睫轻颤一下。
季程英一头雾水:“白衣圣者是谁?”
“是……一个很传奇的人。”邓尔槐说,有原住民在场,她实在不敢解释得太深。
“红晨曦,帮我先带张芝回去休息吧。”南门珏突然开口。
红晨曦回头看了其他人一眼,没有多问,张芝也乖巧地起身,两人回到别墅,莫归才开口。
“珏哥,你醒了?”
南门珏掀起眼睫,还是恢弘潋滟,无法判断她现在是醉还是没醉,她只是说:“这白衣圣者是怎么回事?”
几人互相看看,陆云霄说:“我也只是听说过她,这也算是一个传奇人物,据说她只穿白大褂,而且在她进入过的轮回世界里,她救了很多人。”
“我听说不只是救轮回者,原住民她也救,她好像见不得有人死在她面前。”关俊人快速瞥了南门珏一眼,“关于救原住民这点,你们两个还真有点像,不过她不杀人。”
“她不杀人?”南门珏想到下午郝宏的话,露出一抹古怪的笑。
“的确是这么传说的。”陆云霄挠挠头,“她好像是两年前来过这个世界,还为这个熔炉基地解决了一场瘟疫。”
“哇。”季程英说,“这听起来是个大好人。”
南门珏握住面前的杯子,掩饰住手指的轻颤,“她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邓尔槐说,“从有人注意到她开始,她就隐藏着名字,铁钻头一直想把她吸收进来,但一直都没能找到她。”
“好像是。”陆云霄说,“已经很久没听说过她的消息了。”
南门珏手指一紧,又听到莫归大大咧咧的嗓门。
“这人啊,我也听说过,那时候我刚度过第一个世界,在大厅里咸鱼瘫的时候。”莫归说,“有人路过我,他们说白衣圣者在他们那个世界里受到了袭击,好像没能出来。”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