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全都杀了算了。
南门珏心里浮现出这样一句话。
不管会死多少人, 哪怕邓尔槐会死,季程英会死,莫归会死……只要她下定决心在这里杀了程秀夜, 她也许能做到,但代价是, 其他人也一定会死。
不止他们, 外面的红晨曦和张芝也会死, 因为她们都是她的人。
程秀夜是故意的?他看出来了她在乎这些人的死活, 所以反过来用他们的命来威胁她?
程秀夜疑惑地看着南门珏, “南门先生笑什么?”
南门珏停下笑,“你是不是有能在轮回世界里联系大厅的道具?”
程秀夜脸色一僵。
“杀人对你来说的确不算什么,但你杀的不是普通的人。”南门珏眯起眼,“不是把当前世界的轮回者全都杀光,大厅里就得不到消息了, 否则我把整个轮回世界都端了,你们又是怎么知道我杀了你们的人?”
“公然毁约, 同时对两大公会宣战,这不是你一个二把手能擅自决定的,拉拢我?你怎么那么确定,我的价值抵得过两大公会的合作?”南门珏靠近程秀夜, 又和他鼻尖对鼻尖,“除非……你能和大厅那边联系,一直指引你做事的, 是你们的老大,昼以明。”
南门珏伸出手去碰他的眼镜,程秀夜猛地后退一步。
做完这一步他才反应过来,沉下了脸。
南门珏看着他, 露出微笑。
“看来我猜对了。”
程秀夜脸色阴晴不定,眼珠都有些漂移,也不知道他看到或者听到了什么,苍白的面颊露出了淡淡的粉红。
气的。
“既然还有一个人在场,就让他直接和我对话。”南门珏倏然冷下脸,“有一把手在,却打发二把手来糊弄我?程秀夜,你配吗?”
“你……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程秀夜想要大怒,又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硬生生地转了话锋,“把他们杀了。”
“不许杀。”南门珏说。
“你是要保护他们?”程秀夜就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南门珏,杀光所有轮回者,毁灭了一个轮回世界的通缉犯,为了保护他们而和我作对?”
他的语气不可思议,南门珏的语气更加困惑。
“和你作对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吗,也值得和毁灭轮回世界相提并论?”
程秀夜:“……”
他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被气得不轻,气氛一片沉寂中,他突然轻笑一声。
“和我作对没什么,就是不知道你南门珏能不能真的有勇气面对衔尾蛇全员,包括金名在内的全力追杀。”
南门珏淡淡地看他一眼,眼神像是在看一条狗,然后她转过身,大大方方地招呼陆云霄几人。
“都已经被划分到我这边了,想活命就跟上来吧。”
第一个做出反应的人是莫归,他激情响应,宛如一只脱缰的哈士奇奔到南门珏面前,响亮地喊了声:“珏哥我跟你走!”
他行为突兀,但从之前的表现能看出来他是个傻子,所以大家也觉得这很正常。
有了莫归做铺垫,其他人走向南门珏就不那么扎眼了,毕竟都已经撕破了脸,这时候再留下就是故意找死了。
南门珏向门口走去,程秀夜居然也没有阻止,只是在出门之前,他沉着声音说了句话。
“我们的事还没有完,待到明天早上再议。”
“还有什么好说的啊?”莫归在南门珏身边嘀咕,“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呗。”
南门珏没答应也没不答应,她垂眸打开了门。
等他们离开之后,金健小心地靠近程秀夜,“他们万一就这么走了怎么办?”
程秀夜冷笑一声:“其他人不一定,南门珏不会走的。”
另一个人问:“为什么?”
“南门珏摆明了想保护这些人,如果他就这么走了,不等于这一出白闹了吗?”程秀夜冷冷地看了那人一眼,那人立刻冷汗涔涔地低下头。
金健皱着眉若有所思,“您确定他是真的想救人,而不是为了和衔尾蛇怄气?”
怄气这个词如果前面带的宾语是衔尾蛇,未免也太小众了,但做出这件事的人是南门珏,想到那个上桌谈判的人,又觉得这不是不可能。
“不管他是真这么想还是心血来潮,他刚才都没有反对。”程秀夜说,“都滚吧,我要和会长商量一下。”
几人紧张略松,正要离开的时候,听到程秀夜轻柔冰冷的声音。
“这件事办得不漂亮,但和你们关系不大,就二级惩罚吧。”
闻言,金健和其他人神色集体一僵,咬着牙低头应是。
另一边,南门珏牵着张芝,带着人浩浩荡荡地出了会议楼,却发现已经有人等在了外面。
红晨曦一下子紧张起来,低声对南门珏说:“那就是熔炉基地的厂长,郝宏。”
她眼神有些涣散,神态却很坚定,早就想到在熔炉基地里杀了李玉树就不可能让他们安然无恙地离开,既然如此,一人做事一人当,她不会牵连到南门珏他们。
南门珏“哦”了一声,也低声对她说:“他不是来抓我们的。”
红晨曦惊讶地抬头,这才注意到郝宏只有一个人站在这里,还背对着大门,旁边没有任何警备和军队之类的武装力量。
他要是想抓人,绝对不可能孤身前来。
这么想着,南门珏已经单独上前,走到郝宏的身边。
郝宏是个个子不高,身材瘦小的小老头,正在仰头看着天空,南门珏站在他旁边,也跟着仰头看向天空。
小老头问:“你在看什么?”
南门珏反问:“你又在看什么?”
“我在看天。”郝宏说,“乌云要散了,真好,让我心情也不错,我这种老年人,总是害怕暴雨天的,这一下雨啊,我的肩膀和膝盖都疼得不行。”
莫归困惑地歪头,“这是什么意思?怎么还拉上呱了?”
魏充儒:“闭嘴,专心看。”
南门珏说:“这听起来,你好像是被乌云遮蔽的可怜人而已。”
“说可怜,好像有点过了。”
“那可太过了,你要是可怜人,这基地里的其他人算什么,死在暴雨的无辜者算什么?”南门珏侧头看向他,“你是本该撑伞的人,是能击散乌云的迫/击/炮,但在乌云散了之后你才跑出来,你要是说对之前的乌云全然不知,是不是就太过分了一点。”
她这话已经相当不客气,后面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时金健几人也正往外走,看见一群人都堵在这里不由疑惑,正好就听见了南门珏的声音,他们面露惊愕,往前凑了凑,和邓尔槐一行人面面相觑。
但在这种特殊情况下,倒是没人动手,维持住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每个人都想知道南门珏会和这个基地长说什么。
郝宏说:“年轻人,你胆子很大。”
南门珏静静地看着他。
郝宏转过头,“我一直在等一个你这样的人站出来,对我怒吼,向我鸣冤,指责我尸位素餐,控诉李玉树残忍的暴行,但是一直都没有。”
南门珏摇摇头,“这本来就该是你的职责,何况他做的事都摆在明面上,你要装聋作哑,还会有谁敢过来说?”
“是啊,”郝宏叹息一声,“自己的事自己不去做,又能指望谁呢。”
南门珏控制不住地冷笑一声,“既然你没准备用军队包围我们,那我们就不打扰你在这思考哲学了。”
她回过头,看到金健几人也在也没多说什么,其他人会意地跟过来。
郝宏突然说:“我应该谢谢你。”
南门珏又看向他。
“那是我的亲侄子。”郝宏苍老的眼睛里,有泪光浮动,“我想了很久,始终没有忍心,也没有胆量去这么做,你帮了我这一下,也帮我下定了决心。”
其他人纷纷一愣,这熔炉基地合着是家族企业啊,因为亲情而被架空的老厂长和他恶事做尽背了所有锅的亲侄子。
南门珏一摆手,“这剧本有点老套,我不敢兴趣,他是你侄子也好,儿子也好,你良心不安就去朝受害者忏悔,别在我这演戏。”
老人没再说话。
南门珏往前走了几步,突然转过身,“你们熔炉基地,来的人会有记录吗?”
“有,除了你们几个之外,之前来的人都有记录。”郝宏说,“你想找人?”
南门珏低头看看张芝,把她交到红晨曦的手中。
“想谢谢我的话,就给我们安排个住的地方吧。”南门珏说,“还是说,这点权力你都没有了?”
“现在又有了。”郝宏说。
南门珏转身看了看几人,略一沉思,对邓尔槐说:“帮我个忙。”
邓尔槐有些讶异,“你说。”
不提之前的情分,就凭南门珏在程秀夜手里强行把他们保护下来,她也该还这个人情。
“帮我保护她们两个,直到我回来。”在所有人的诧异中,南门珏说,“按理来说今晚应该是安全的,但保不准程秀夜会不会突然发疯,我信不过他们。”
“保护……”邓尔槐回头看了眼红晨曦和张芝,没有多问,“我知道了,你放心,只要我不死,她们就在。”
对一个轮回者来说,愿意为原住民做出这种承诺无疑是非常上心了,在其他人眼中就像“只要我不死,这两个游戏角色就不会被杀”。
南门珏点点头,又看向红晨曦,红晨曦神色坚强,对她露出微笑。
“你放心,我会照顾芝芝。”
南门珏摸了下张芝的头,转身和郝宏离开了。
“南门珏是要找谁?”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众人回头看去,居然是金健。
见到另一边的人大家当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莫归第一个呛声:“管得着吗你。”
“这个基地除了我们之外,没有其他人了。”金健就像没听见他的话,“这之前也没有其他人来过。”
他说的“其他人”,代指的就是轮回者。
虽然大家都不想理他,但不得不承认金健的问题的确也是他们的问题。
这个世界刚过去一周左右,熔炉基地的情况已经很明朗,南门珏会想找谁?
“也许,是以前来过的人?”陆云霄说。
新人季程英面露愕然:“这居然是循环使用的吗?”
话刚说完,她突然“唔”了一声,神色变得痛苦,还躬下了腰。
关俊人托住她,神色焦急:“你怎么了!”
邓尔槐严厉地说:“都不许说了。”
她看了红晨曦和张芝一眼,两人正靠在一起面露惊讶,对上她的目光,红晨曦眼睛闪了闪。
这是个聪明的女人,他们谁都没把她放在眼里,说话间透露出的信息让她怀疑到什么了。
这事也没法解释,越解释越糟糕,邓尔槐只能勉强缓和脸色,对红晨曦摇摇头,示意没有事。
……
南门珏跟着郝宏走在基地里,左右扫视。
李玉树做着些丧尽天良的丑事,基地里倒是一片祥和,重工业一向是重要的行业,更何况在末世之中,在资源、技术和制造能力上就能和其他基地拉开差距。
现在是末世第三年,世界还没到弹尽粮绝的地步,因此在熔炉基地里生活的人们看上去幸福指数颇高,脸上看起来也没有受过很大苦的痕迹,比起之前在地下酒吧里见到的那几个俘虏,简直云泥有别。
看到南门珏走过,还有女孩兴奋地凑成一堆,一边兴致勃勃地谈论,一边大胆又含蓄地打量她。
“你们这基地发展得不错。”南门珏说。
“我也算多少做了一些事。”郝宏说,“他答应我,不对基地里的居民动手。”
他停顿一下,“他对基地也算尽心尽力,他最开始接触那些生意,就是因为厂里缺钱,缺资源,这也是最开始我没能下决心去阻止他,后来啊,他胃口越来越大,心思也变了,资源越来越多,基地里的条件也越来越好,来投奔的人也越来越多,我每每想下定决心对付他,看着这些居民,又下不去手了。”
原来是这样,这李玉树是外面人的索命鬼,却是基地里的守护神。
南门珏轻笑,“这基地里的人,都知道他们的幸福生活是建立在另一些同胞的血肉之上的吗?”
郝宏不语,只是轻轻叹气,人也显得更加苍老。
南门珏多看了他两眼,也没再多说什么。
她心里带着气,说话也就夹枪带棒,但她心里明白,基地里的人八成也多少知道李玉树的事。
郝宏说他一直等着人来找他,总归不应该是等着已经死去的冤魂来找,而是等着活人来找他,无论是受害者的亲属,还是正义之士。
但无论是什么人,三年来都没有人来找过。
南门珏有点发冷,又有点想笑,再看向这基地里一幕幕岁月静好,她有些看不下去了。
郝宏为什么不把这些说出来呢,他理直气壮地把责任均摊到每一个人身上,他身上重量不就越轻吗,她也能理直气壮地把更浓郁的恶意发泄出来。
郝宏不说话,南门珏也就只能憋着。
档案楼的门前有一条很长的绿荫路,风一吹树叶哗啦啦的响,是末世里罕见的安详静谧。
郝宏带着南门珏来到一楼的办公室,一个管理员惊讶地站起身:“厂长。”
“我来找点资料,你等会再进来吧。”郝宏和蔼地说,“辛苦了。”
管理员露出笑容,“不辛苦,您慢慢找,有需要的话随时叫我。”
管理员拿起旁边的拐杖,一瘸一拐地出了门,南门珏看她离开,说:“他们都很喜欢你。”
那种全然放松的姿态,是不容易装出来的。
“大家都给我这个老人一点面子罢了。”
郝宏走到写字桌前,把上面堆积的文件挪开,晃动两下鼠标弄亮电脑,操作几下,调出一份表格。
“这就是之前登记过的人,你想找谁,就在这找吧。”
南门珏坐到椅子上,“你确定所有人都能查到?”
“基本上吧。”
南门珏手指放在键盘上,抬眼看向他。
郝宏会意地背过身去,“我不看你。”
南门珏收回目光,不易察觉地吞了下口水,在搜索框里输入南门瑜的名字。
在找字的几秒钟里,她觉得时间尤其漫长,然后她按下回车键。
空白一片。
南门珏怔愣两秒,眼里蔓延上失望,不过她也做好了准备,轮回世界那么多,她不可能一下子就发现姐姐的踪迹。
何况这只是这个世界的其中一个基地而已。
她把搜索关掉,站起了身。
郝宏说:“找到你想找的人了吗?”
南门珏摇摇头,眼神还有些阴郁。
郝宏看着她,“如果你愿意信我,可以把名字告诉我,别看我年纪不小,我记忆还是不错的,而且我能和隔离所那边联络,他们那边的信息,我也可以查到。”
南门珏心动了,但程秀夜就是隔离所的,现在还不知道他还有没有留人在那边,她不想留下让他们注意到南门瑜这个名字。
她手指扶在高高的文件堆上犹豫片刻,还是拒绝了。
郝宏也不说什么,点头又带她出去,管理员充满活力地和他们告别,还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南门珏两眼。
临出门了,她忍不住问:“厂长,这位是我们基地的新成员吗?”
闻言,郝宏“呵呵”地笑了,“这你要问他自己了。”
女孩充满希望的目光落到南门珏身上,南门珏以微笑应万变,手里快速推着老人出去了。
“蓉蓉是个可怜的孩子,也是个幸运的孩子。”重新走在基地的绿荫路上,郝宏说,“她和父母一起逃难来到基地,父母第一天就被查出感染了,就剩下她自己,两年年前发生了一场瘟疫,她自己也差点没救回来,好在隔离所那边来了个好医生,硬是把她给救下了,就是伤了腿神经,让她没法再用两条腿行走。”
听着这悲惨的,却又在末世中平淡常见的悲剧,南门珏回忆起刚才那女孩阳光笑着的样子,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滋味。
要是没有主神的力量,她落到这些末世里又会比普通人好多少吗?这些事见到得越多,她就越愤怒,也越担心姐姐。
怒火烧上来,她深吸几口气缓解。
这时,郝宏冷不丁地说:“你是叫南门珏吗?名字倒是和那位医生有些像,这个姓氏,不常见。”
南门珏停下脚步。
带着燥热风哗哗地吹过,树叶落到南门珏的肩头。
南门珏神色怔忪,一时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郝宏见她没跟上来,疑惑地回头,“怎么了?”
他眼前一花,南门珏已经站到他面前,神色骇人,“你刚才说什么?那个医生,叫什么?”
郝宏平静地看着她,说:“你要找的,果然是她。”
南门珏眯起眼,白骨刀滑入她的指尖,凤眸里涌动着浓黑的色泽,声音轻柔下来,“装得不错,为了少吃点苦头,我劝你直白一点回答我的问题,在她的问题上,我没那么有耐心。”
两人默默地对视,郝宏坚硬的气场突然柔软下来,“你误会了,我对她没有恶意,对你也没有恶意。”
“刚才会议室里那个家伙也是这么说的。”南门珏说,“我看起来很像个傻子吗?”
“我说的是真的。”郝宏无奈地举起双手,“如果我真想对付你,就不会只派出我这个老弱病残了,这周围可没有其他人。”
南门珏的感知范围里确实没有其他人的气息,但她信不过这个老头,她眸光动都没动,白骨刀尖贴上郝宏的脖子。
郝宏撑不住她的杀意,低头咳嗽起来,咳得像要把肺呕出来,南门珏垂眸看着他,慢慢地收回了刀。
“她叫什么?”她说。
“南……南门瑜,医生叫南门瑜。”郝宏咳嗽着,“这是你想找的人吗?”
这个名字从轮回世界的原住民口中说出来,带着某种奇异的宿命感,想象中的欣喜若狂没有多少,南门珏只觉得心中一沉,有些茫然。
哪怕有再多肯定的猜测,在真正见到姐姐的消息之前,她总是会抱有幻想,会不会有那么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是她猜错了,姐姐并没有被卷进这地狱里来。
现在,她最后一丝渺茫的幻想也消失了。
“我只是,咳咳,我很感激南门医生,如果你是她的家人,我不会对你有任何隐瞒。”郝宏说,“我刚才也在犹豫,你们这些人看起来就不像善茬,只是你是不同的。”
南门珏茫然地看向他。
“你的眼睛和她一样。”郝宏直起身来,咳出泪花的眼睛认真地看着她,“你们都有一双悲悯的眼睛,哪怕是在杀人的时候。”
“你们在把每一个人当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