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何必问谁都知道的问题呢。”神父说, “当它蔓延上来,这里自然就像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沦陷区一样,沦为孢母的领地。”
南门珏心里一沉, 又看一眼窗外,菌丝已经很近, 直逼教堂, “为什么不离开?就在这里等死吗?”
神父微微摇头, 脸上又露出那种宽和的微笑。
“没有武器, 我们这里还都是些柔弱的文职人员, 何谈离开?何况我们也不想离开。”
“为什么?”陆云霄问。
神父沉默片刻,扭头看向天上仍然皎洁的月亮。
“我从出生起就和这个教堂同在,我是在这里受洗的,每个礼拜都来祈祷,直到我长大, 努力成为了这里的神父。二十年来我兢兢业业,对得起自己的身份, 也对得起圣母的信任。”
南门珏说:“你这是觉得圣母没有庇护你,想对圣母以死明志?”
她这语言有些亵渎,连轮回者都觉得不妥,神父却没有生气。
“信仰神明只是自己心灵的寄托, 指望神明来解决现世的问题,那是不科学的。”
从一个神父嘴里听到这种话不可谓不稀奇,南门珏轻笑, 他们俩一个亵渎一个科学,怎么谈不来呢。
“千年如我,皆是已过的昨日,又如夜间的一更。*”神父说, “当这个教堂随着时间与历史覆灭,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和光同尘。”
他说完了,大家一时没有吭声,南门珏注视着悠然说出这些的神父,低声说:“您这是,要以身殉职啊。”
神父微微一笑,赶他们去休息。
虽然张景和说这里地势高峻,轻易不会有寄生者上来,但是在末世里跌打滚爬大半年的南门珏还是没有睡熟,她一边摸着乌鸦,一边等着某人来找她。
但直到第二天早晨,乌鸦没回来,她等的人也没敲门。
南门珏走进饭厅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到了,张景和神父也在列,正在言笑晏晏地用餐,气氛十分和谐。
季程英看起来有些蔫,眼睛红红的,显然昨天晚上没睡好,说不定还大哭了一场,不过她现在坐在陆云霄和邓尔槐中间,状态已经好了不少。
就在南门珏走进来的那一刻,气氛改变了。
欢声笑语消失,每个人看向南门珏的神色都不尽相同,只有张景和神色不变,笑着对南门珏招手,“快来,今天早晨有鸡蛋饼,刚掏的鸡蛋可新鲜了。”
“你亲自掏的?”南门珏坐下来。
“这倒不是。”
餐桌上气氛微妙,但没人离开,就这么看着南门珏吃饼。
张景和问:“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见他自然地把他们当成了一个整体,邓尔槐正要说他们不是一起的,南门珏就笑着出声。
“怎么,你这儿养不起这么多人了?”
“短时间内倒是也养得起。”神父微笑着说,“是看你们一个个忧心忡忡,怕耽误你们的事情。”
众人哑然,他们当然没人告诉张景和任务相关的事,但他能看出来他们有事。
“我是不着急。”南门珏说。
她着急也没用,乌鸦还没回来,她都不知道该往哪走。
邓尔槐说:“神父,你真的不知道莱伊德神父吗?”
张景和一顿,摇摇头,“我的确不知道。”
邓尔槐遗憾地叹口气,“那,你知道新同盟的基地怎么走吗?”
“还有隔离所A-3。”陆云霄说。
南门珏看了关俊人一眼,他基本没有抬过头,只是盯着眼前的盘子,不过这时候没有出声,他的任务应该也是这两个中的一个。
“我只知道大概的方向。”神父说。
他拿出纸和笔,给他们画起了简易的地图,南门珏很快吃饱,没兴致待在这里,就独自出了饭厅。
昨晚来得匆忙,没来得及逛逛这里,现在走走,深觉这里果然是极美的教堂,怪不得把张景和迷得要和它同生共死。
她从后院来到前厅,停在教堂的正门前,回头看了一眼,伸手推开大门。
浮尘跳跃,阳光静谧,木质的长条桌椅摆放整齐,其间有着干涸的血,空无人烟。
正前方的圣母雕像温柔垂目,神色悲悯,而在她的身后,是毫无阻碍的翻腾云海。
南门珏在门口停顿片刻,来到圣母雕像之后。
这里竟然没有墙也没有窗户,望出去就是云海和山巅,一不小心就会万劫不复。
南门珏自然是不怕,她长腿一伸就跨坐到边缘上,一条腿耷拉下去闲晃着,倒是一派悠然。
说出来都没人信,这居然是她大半年来过得最轻松的两天。
看着云彩吹着风,南门珏舒服地眯起眼,光影打在她出众的眉眼,凌乱的发丝柔化了她的神色。
烨然若仙人。
忽然她眸光一动,一道人影从旁边靠近,停在了不远不近的地方。
也不说话,就瞅着她。
“有话就说,别跟被我始乱终弃似的。”南门珏冷不丁地开口,“污染这么美的风景。”
关俊人好像被吓了一跳,已经摆出了调头就跑的姿势,但看南门珏动都没动,他又慢慢地转了回来。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过来是干什么。”他低声说。
南门珏望着下方。
“我只是翻来覆去,总觉得不太对劲。”关俊人靠前一步,期待地望着她,“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你杀的那些人,他们做了什么?”
南门珏眨眨眼,转回头看向他。
“我总是感觉你不是这样的人。”关俊人眼神清澈,“只要你说,我就信。”
南门珏忽然感觉心口像是被刺了一下,从来、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我觉得你不是这样的人。”
“只要你说,我就信。”
在懵懵懂懂,只知道以愤怒去回击一切偏见和欺辱的时期,南门珏曾无比渴望听到一句这样的话,但是没有,没有人在乎南门珏的愤怒,只是指责她的偏激。
后来南门珏觉得自己不需要理解了,只要我行我素,管其他人做什么?人们只会通过她的行为去判定她的内心,至于她怎么想的,谁在乎呢?
不重要。
被主神钦点为首席通缉犯,她也无所谓,只是烦恼在轮回世界里行动会更麻烦一些,至于那些仇恨和诋毁,嘴皮子上的东西,给她造成不了任何影响。
然而这个只是见过几面,连名字都没有告诉他的蠢蛋,他凭什么说相信她?看着他的眼睛,她似乎又看到了张楚惜充满信任的目光。
她相信她能把她带回去,相信她们会一起加入铁钻头,相信她们会在这个残酷的轮回世界里成为搭档,一起活下来。
但她死了。
死了!
不相信她的人多如牛毛活得潇洒,相信她的人如寥寥星辰转瞬坠落。
南门珏嘴唇动了一下,“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关俊人一愣。
“记得我昨天说过什么吗?单纯善良的人,因为单纯善良就死了,你是想做下一个?”
此时的南门珏身上看不出一丁点在主神大厅里时笑着叫他关哥的模样,像竖起尖刺的玫瑰般浑身锋利,不知道他哪里惹到了她,连眼尾都泛起一抹红,显得诡艳而危险。
“我没有……”关俊人讷讷地为自己辩解。
“你为什么相信我?因为我的脸?因为我伪装的笑?因为我叫你哥?”南门珏轻笑一声,又突然收住笑容,“别犯傻了,与其惦记我这张脸,不如想想怎么活下去吧,菜鸡。”
正中红心。
关俊人简直不敢相信她说了什么,他眼睛瞪得溜圆,里面满是毫不掩饰的惊愕和难过,他张了几次口,眼眶红了,声音变得哽咽。
“你……我是因为你的外貌对你有好感,但我自问为人真诚,待人以礼,没对你冒犯过,也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凭什么这么……侮辱我?”
南门珏不答,只是又扭开头。
粗重的喘息就在身后,关俊人拳头握紧,仅剩的理智告诉他不要揍向这个挥挥手就能杀了他的人,他露出一抹惨笑。
“是我瞎了眼,以为你是个……好人。”
说完他大步离去。
等他的脚步彻底消失,南门珏挺直的肩头微微放松,眼神怔然片刻,突然开口:“别躲了,出来吧。”
声音有点哑,她清了清嗓子,“刚才我就听见你进来了,你是想让我亲手抓你出来吗?”
闻言,几声窸窸窣窣,一个小女孩从靠近门边的桌子底下钻出来。
南门珏诧异地看向她,她只是听到中间有人进来,万万没想到居然是个小姑娘。
女孩看起来七八岁大,穿着偏大的衣服,头发和脸却收拾得干干净净,还扎着一圈精致的小辫子,她眨着天真的大眼睛,也不见害怕,向南门珏靠近几步。
南门珏眯眼打量她,“你爸爸叫什么?”
小女孩一呆,也许她从来没有经历过居然有人第一句话不是问她叫什么,而是她爸爸叫什么。
“张景和,我的爸爸叫张景和。”她稚气甜美的声音说。
原来不是莱伊德神父的女儿。
南门珏本来也没打算完成任务,因此也不怎么失望,只是不走心地说:“张神父老当益壮啊。”
快五十的人了,有一个七八岁的女儿。
虽然这么调侃,南门珏倒也不会有什么想法,她转回头,继续看她的风景。
白天的时候云海翻腾,把下面那些那些倒胃口的菌丝遮盖起来,还是很好看的。
然而没想到,小女孩哒哒哒地走上前来,靠近南门珏的时候,她闻到一股奶糖的味道。
小孩子的味道。
“你还没问我的名字呢。”女孩说。
南门珏头也不回,“你没听到刚才那个叔叔说话吗?”
“听到了。”女孩诚实地说。
“那你还靠近我,不怕我就在这里把你扔下去?”南门珏说,“他们可都不敢靠近我哦。”
“你不会的。”
南门珏这下真有些惊讶,回头认真地看了眼女孩。
女孩也认真地望着她,“你刚才说的,都是谎话,你不是这么想的。”
南门珏哑然,“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哭。”女孩说。
南门珏条件反射地去摸自己的脸。
“你心里在哭。”女孩也伸出手,南门珏没有躲,她的小手抚摸上南门珏的脸颊,那样柔软温暖,“我能感觉到,你说那些话的时候,其实很难过。”
南门珏喉头微动,有些不知道该摆出副什么表情,她会被一个小丫头看破了功?搞笑呢吧。
她想勾起习惯性轻佻的笑,嗤笑一声你懂个屁,但她面前是个眼神纯真的小孩子,她知道小孩子有多脆弱,多容易受到伤害,她心疼的人对她恶语相向,她会很难过的。
更何况,她今天已经恶语伤害过一个人了。
她沉默下去,难得有几分不知所措,正绷着脸思考该怎么办,另一个人的到来打破了僵局。
“爸爸!”
女孩放开南门珏,扑进了神父的怀里。
“好孩子。”张景和温柔地抱抱女孩,又把她头上蹭歪的一根小辫子拆开,重新扎好,“我要和这个大哥哥说几句话,你去院子里玩好不好?”
“漂亮大哥哥都还没问我名字呢。”
“我替你告诉他。”
女孩妥协了,摸着扎好的辫子一蹦一跳地跑走,宽大的衣裙跳跃起来,像一只振翅的蝴蝶。
南门珏望着她的背影,说:“你很会养孩子。”
神父微笑,“话里有话?”
南门珏低笑一声,在这个神父面前,她会不自觉地放松许多。
“那孩子叫张芝,我叫她芝芝。”张景和在她身边坐下,“她不是我亲生的,当年她母亲怀着孕,倒在教堂门前差点流产,我给她接了生,可惜她没挺住。”
南门珏“啊”了一声,“那你也和她生物学上的爹差不多了。”
“是啊,这么多年了,也没见过她父亲来找,我就是她的父亲。”张景和说,“她是我用命也要保护的宝贝。”
等一下,这熟悉的剧情……
南门珏下颌紧绷起来,“不接受托孤。”
张景和一愣,笑得很开心,眼角的些许细纹都抻开了。
南门珏把耷拉在外面的长腿收回来,“你不是真要找人托孤吧?你看起来也不像个疯子,应该不会自己想殉职还要拖着女儿一起死吧。”
“我说是的话,你会怎么拒绝呢?”张景和说。
南门珏沉默。
她把两条腿都踩到了地面上,一副他敢承认她拔腿就跑的架势。
张景和又笑出来,“你这孩子……”
“别,别用这么宠溺的语气和我说话,我鸡皮疙瘩掉一地。”南门珏叹了口气,“不是,你来真的啊?”
“我的确一直想找人托付芝芝,但一直也没有合适的人选。”张景和说,“她年龄虽小,但很特殊,刚才你也见到了,她能感受到人的内心,这种天赋……或者说是诅咒,注定她不会是一个普通的孩子,却又生在这种时代。”
南门珏眉头拧起来,又松开,“不是我不帮你,你也看到了,我自身难保,很多人恨我,这世界上有起码十七个人要把我弄死,你想我带着你的宝贝女儿逃命?”
更何况,三个月之后她就会离开这个世界了。她把这句话咽回去。
听她这么说,张景和一直挂在脸上的微笑不见了,他叹口气,被岁月侵蚀些许仍然挺有韵味的脸上流露出几分忧愁。
“……我也确实,没有办法了。”他轻声说,“早的时候还有你们这样的幸存者上山,但是情况越来越遭,人也越来越少,人心也越来越坏,偶尔有上来的,也不见可值得托付的品质,再这样下去,芝芝就只能和我一起等死。”
南门珏眉峰又皱起来。
张景和看向她,眼里闪烁着晶莹的东西,“就在你挡在我面前,夺下那个人的枪时,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我,就是你了,你就是最合适的人选,虽然你的同伴好像都对你有些看法,但我更相信我看到的,也相信芝芝的感觉。”
“你真的……不能救救芝芝吗?”
南门珏嘴唇抿起,看起来想要生气又无气可生,憋得够呛。
“当然,这不是强迫,这种世道,即使是很强大的人,也不一定会被什么所伤,所以你不必心有负累。”张景和温和地说,“如果这就是芝芝的命,那我会为她负责到最后一刻,她是我的责任,不是你的。”
狡猾的老头。南门珏在心里骂。
她绷紧下颌,不笑的时候有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她沉默许久,说:“抱歉。”
张景和眼里的光暗淡下去,他望着苍茫云海,轻轻吐出口气,又露出和以往没有区别的微笑。
“我明白了。”他点点头,“还是谢谢你昨天的救命之恩。”
“我就是看那人不顺眼而已。”南门珏撇开头。
张景和眼神温柔,这种眼神刚才也落在了芝芝身上,现在他看南门珏也是这种眼神,南门珏的背脊不自觉地挺直起来。
但她没有改变主意。
路过院子往房间里走的时候,其他几个轮回者也正出来,他们都在一起,身上整理好了背包,和南门珏狭路相逢,两方都站住了脚步。
南门珏:“哟,要离开了?小心小命哦。”
“不劳费心。”邓尔槐冷冷地说。
南门珏勾唇一笑,抬脚靠近邓尔槐,高马尾的女士立刻警惕地看向她,却倔强地停在原地没有后退。
南门珏来到她面前,微微躬身,拉进到一个近乎暧昧的距离,两人的神色间却不见分毫亲昵,有的只有剑拔弩张。
“不是说要杀我吗?离开了还怎么杀?”南门珏轻声说,“还是说,觉得杀不了,所以逃跑了?”
邓尔槐眼中盈出怒气,南门珏怀疑她要不是知道自己打不过,这会已经拔出身后大狙爆了她的头。
南门珏微笑,刚要张口再说些什么,陆云霄靠近她们,伸手拉住她的胳膊。
南门珏一怔,没有反抗,任由陆云霄把自己拉开。
“过分了,南门。”陆云霄说,“不想让我们走,就直接说嘛。”
南门珏不可思议地看向他,其他人也一脸愕然,像是见了鬼。
“你在胡扯什么啊?”连续被两个人看出心思,南门珏几乎有些气急败坏,“谁不让你们走了?爱走就走,不送!”
她大步向房间走去,其他人面面相觑。
邓尔槐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啊。”陆云霄理所当然地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南门好像不太想让我们现在走。”
“南门?”关俊人抬高声音,“你之前认识她吗?”
“不认识,我第一次见他就是在庭院的棺材里。”陆云霄不解,“怎么了?”
“你不觉得你这么亲昵地叫一个头号通缉犯很不对劲吗?”邓尔槐有些头疼,“算了,这个不重要,他为什么不想让我们走,不对,你从哪里感觉到他不想让我们走的?”
南门珏那态度,都让她想拔出大狙来突突了她,哪里听得出来“挽留”的意思啊!
“本来不太确定,后来他恼羞成怒了,我就确定了。”陆云霄说,“她在刺激你对她动手,如果你上了当,就会留下来杀她。”
“不是,等一等……”邓尔槐有些混乱,“我是这么容易被激将法的人吗?”
季程英小声说:“也许……他只是想试一试?”
几人同时沉默,邓尔槐抓狂:“所以他到底为什么不想让我们走啊!”
“不知道,去问问不就好了。”陆云霄坦然地往房间的方向走,“你们谁记得他……”
他没走出两步,邓尔槐一把抓住了他的领子。
她神情严肃下来,“别动,听,什么声音?”
山上的空气十分安静,连只鸟叫都没有,邓尔槐是紫名,身体素质点得更高一些,在她提醒之后,其他人也陆续感受到有轰鸣声传来。
“好像……是车的声音?”关俊人不确定地说。
几人脸色一变,迅速跑出庭院,向山下望去。
一队皮卡车正破开云海,向山上而来,车斗里的全是荷枪实弹的士兵,为首的那辆车上举着枪大笑的人赫然是单鹏!
“是单鹏!”邓尔槐脱口而出。
“我什么都看不清。”陆云霄说,“单鹏?他和npc汇合了?”
“他要来干什么?”关俊人惊恐地问,或者说他已经猜到了,只是不想承认。
“杀南门珏。”邓尔槐肯定地说,但脸色没有分毫放松,下颚还紧绷起来,“别慌,得罪他的只有一个南门珏,说不定他不会大开杀戒……应该不会。”
看着单鹏疯狂大笑的样子,邓尔槐有点底气不足。
正说着,单鹏也看到了站在路口的他们,对上他的眼睛,邓尔槐瞳孔骤缩,她下意识地推开身边的陆云霄。
“小心!”
砰的一声,一枚子弹打在他们刚刚站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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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出自《圣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