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不仅人滑,话也滑溜溜……
紧随一声凄厉的惨叫, 人蛇胸前猛地炸开一团血花,浓稠的黑血如泉涌般倾泻而下。
然而这精准的一枪并未将它彻底毙命。
它发出阵阵哀嚎, 仿佛遭遇了难以承受的背叛,哭诉着无人能懂的语言,只能通过不断加剧的尖叫与扭动来宣泄痛苦。
它本无头颅,这声音不知从何发出,未等黄灿喜细想,人蛇已陷入更深的狂暴,一边疯狂碾来,一边发出尖细如婴孩啼哭的嘶鸣, 震得人心脏发颤。
黄灿喜只觉耳膜欲裂, 头痛难顶, 四周石壁竟被音波震出蛛网裂痕。
蛇尾挟着凌厉寒风一次次劈来,黄灿喜在手忙脚乱的闪躲间, 心脏几乎跳出喉咙。生死关头, 她竟分出一半脑子,走神困惑这人蛇到底在委屈什么。
“砰!”又一声巨响,蛇尾携着劲风险险擦过她的轮廓。
千钧一发之际, 熟悉的声音卷着碎石和厉风劈来:“灿喜, 这边!”
黄灿喜浑身骨头仿佛瞬间炸开,她猛地转头,却被迎面甩来一道布帛,底部似乎裹着什么重物,此刻像流星锤般向她砸来。
她侧身惊险躲过,耳边接连响起几声枪响,霎时间逼出一身冷汗。
所幸子弹的目标并非她,而是那人蛇。
中枪后的人蛇又被逼退数米, 地上拖出黏腻的血痕。
陶人碎尸遍布,一声声呼痛此起彼伏,裹挟着火浪充斥整个广场,宛若人间炼狱。
“好痛、好痛、好痛——”
“啊、hao、痛,好痛。”
趁人蛇中枪受制,她拔腿朝人影方向狂奔。
身后天崩地裂,她越跑越快,忽然——
“mama……”
一声微弱的气音,钻进耳膜。
她猝然刹住脚步,体内的骨头犹如坠入油锅,窜起细细密密的沸泡。
胸口剧烈起伏,周遭一切仿佛瞬间放慢,可目光所及,却无法分辨那声音来自何方,抑或只是她的错觉。
来不及深想了——
她揣着那颗狂跳的心,听着骨头嘎吱嘎吱地摇着,终于摇到一处洞口,与那颗人影汇合。
那人身材高大,肩宽背厚,高挺的鼻梁与深陷的眼窝在昏暗光线下轮廓分明。
甚至……四肢健全,面容完整。
确实是那个“爱探险的峰哥”没错。
“你竟然活着?”
“你竟然是黄平川?!”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话语中的惊愕不相上下。
石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紧盯着她追问:
“可你为什么没有那时的记忆??”
两人面面相觑的刹那,轰隆——!
烟尘滚滚,那人蛇竟硬生生卡在了洞口处,它疯狂扭动身躯,显然已彻底失去理智。
黄灿喜深知它那蛇尾的威力,连连后退几步,只见石峰果断举起□□,又是几声枪响。
“先撤,这东西打不死。”
他说着便收起枪,带头向墓道深处跑去。黄灿喜只犹豫了半秒,便紧随其后。
石峰见她跟来,嘴角咧开一个笑容,“你老板呢?”
那笑容将他内里的黑白搅混一片。黄灿喜一阵恍惚,望着他的侧脸,又想起他家冰柜里的那颗头。
她不露痕迹地移开视线,回话,“杀过来了。另外,咳、那已经是前公司了。”
估摸要不是因为何伯得靠腿走,周野说不定早就出现在墓里了。
“啧啧、你怎么认识那种神仙的?”石峰嘴里带着几分探究。
黄灿喜一愣,“你怎么知道?”
他嘿嘿一笑,“我可是专家,你们不是去我家参观过了么?”
他边说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怎么样,我爹是不是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那话语凉飕飕地钻进她耳朵,石峰脸上依旧挂着笑,却无端让人脊背发寒。
黄灿喜不说话。
石峰自顾自地捡回话来,继续说道:“八大公山那次,我俩不是分头行动了吗?就是那会儿,我发现你老板身体若隐若现的,我原本还以为是我看错。”
“后来他说出我的名字,我才反应过来。”
他噼里啪啦地说着,黄灿喜却抓住了其中一个关键点,
“‘若隐若现’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石峰随手一捏,捏出一座巴掌大小的泥人神像。色彩鲜艳,看起来不像老东西。
“你看这是什么?”他话音未落,那泥人竟如同被注入了生命,颤巍巍地在他掌心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迈开步子。
仅此而已。
但仅是这点,却已让黄灿喜目瞪口呆。
她一抬头,正对上石峰得意洋洋的眼神。
“我不像你老板那样,能操纵生灵替他卖命。但我擅长捆住那些只剩一口气的落魄神明,让它们讨我欢心。”
“所以我很好奇,你是怎么把那么厉害的一位神明‘捆’在身边的?”
“难不成是你以色——”
话都没让他说全,黄灿喜便一拳抽过去,石峰狼狈地偏头躲开,嘴角还是被擦破了一块,火辣辣地疼。
口水混着血丝,沾了几滴在黄灿喜的拳头上,恶心得她呲牙咧嘴,“你少抽点烟吧,嘴这么臭?”
石峰收敛几分,但没过两秒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反正我没这本事。高位神明不能随意降临人间,除非是天命召唤,或者缘分到了。再者,香火越旺,愿望越强烈,神与人之间的联结就越牢固,请神也越容易。”
“它们降临人间的形态无非三种,肉身、无形、或者依附于某件载体。你老板虽然有实体,但看起来并不结实,而且估摸八大公山也并非是他的地盘,所以才始终吊着一口气行动。”
“啧啧、等他没气,能不能借我研究研究?”
听得黄灿喜直皱眉,又赏他一脚回旋踢。
不过,石峰不愧是专家,这套理论听得黄灿喜茅塞顿开,如上一节大师课。
她虽对周野的来历有所猜测,却远不如石峰对此道精通。
转念一想,她忽然觉得这事颇有意思,忍不住笑出声来——
若是沈河知道石峰对驭仙之术如此狂热,不知会作何感想。
见黄灿喜眼底泛起笑意,石峰嘴角一勾,将泥人收回口袋。“你要是早说你就是黄工,我也不用跟你绕这么大圈子。”
他哈哈一笑,末了还不忘巧拍马屁一小下,“黄工,这么久不见,你枪法还是如神啊!”
石峰不仅人滑,话也滑溜溜,听得黄灿喜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两人在幽深的墓道中边跑边谈,阴冷的空气裹挟着千年尘土扑面而来。
墓道兜兜绕绕,长得望不到尽头。这座地宫的规模远超她的想象,甚至妖魔鬼怪的数量,也难以计量。
两侧石壁上的仙人神兽,在摇曳的光线下明明暗暗,那些斑驳的壁画仿佛活了过来,像在审视着她们,一道挥之不去的注视感如影随形,始终萦绕在脊背。
直到身后的动静彻底消失,他们总算将那条人蛇甩得不见踪影。
黄灿喜历经激战,又全力奔逃了十多分钟,即便是铁打的身子也吃不消了。
她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停在一间堆满青铜礼器的耳室中,扶着墙壁微微喘息。
石峰也跟着停下,寻了处相对干净的地方利落地架起一个小火堆,甚至还有闲心向黄灿喜推销起他背包里的瓜子、泡面和矿泉水。
黄灿喜正低头处理手脚上的伤口,被他吵得心烦,忍不住开口:“你到底来这里做什么?”
石峰耸耸肩:“来凑个热闹。”
“哈?”黄灿喜几乎气笑,五个人的队伍里出了两个魔鬼,她后槽牙都要咬碎。
“杨米米好歹曾是你战友,你怎么能对他既谋财又害命?现在和李仁达也翻了脸,你出现在这里,究竟又抱着什么目的?”
她说着,缠绕纱布的动作微微一顿。
既然石峰在这里,那杨米米和李仁达会不会也在附近?
杨华的生死她有赌的成分,却并不忧虑是否会输。她唯一担心的是,万一杨米米在杨华面前显露出那蜘蛛怪物的形态,对杨华而言,恐怕比剖肉刮骨更难以承受。
“行,你觉得我坏,我就坏。”
石峰滑溜溜的,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我就是不乐意,那傻子凭什么稀里糊涂地命这么好?”
他没继续说下去,但显然,道德和法律在他心中并无多少分量。
他三下两下就把话题给引到别处。
自己出租屋的那堆神像祭祀品、又或者是那颗与他有着无法割裂关联的头颅,还有他早逝的母亲,似乎只是他身上的一层皮,轻轻一蜕,他是石成峰,而并非石峰。
黄灿喜虽然对万事万物背后的规律与起源充满好奇,却不愿去揭活人的伤疤。
就目前来看,石峰虽然知道1959年西藏任务中的黄工就是她,但他似乎并不知晓,她与他、杨米米、余新他们三人并非同类。
然而在这三人中,恐怕唯有石峰的记忆恢复得最为完全,并且,他知晓如何恢复记忆,掌握了这场游戏中更多的规则。
黄灿喜斟酌片刻,问他:“你还记不记得,五九年我们在西藏寺院的地下世界完成仪式后,我们五个人,各自去了哪里?”
石峰闻言一怔,正在拨弄火堆的动作戛然而止。
跳跃的火光将他的脸庞映得暖黄,高挺的鼻梁和眉骨投下的阴影,让他的眼底更加幽深。
他嘴唇微张,还没发出半个音节。
黄灿喜便冷冷吐出一句威胁,
“你要是还敢瞎编你就完了。”
石峰嘿嘿一笑,又随手拨弄了两下火堆,火光在他眼中明灭不定。
“黄工,”他抬起眼,语气带着一种了然于心的调侃,
“你其实是想问,山洞里那具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尸体,后来去了哪里,对吧?”
黄灿喜眯眼,脑袋一歪,知道问对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