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好痛、好痛,好痛,好、……
在金古寨管道里压下的恐惧猛地卷起。
然而这次连看都看不到,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逃什么。
她踢脚挣开,四肢乱爬。
爬爬爬, 越爬越湿。
指尖一触,都是噗嗤的水迹,黑水干涸后又被渗出的潮气润开,沿着石缝蜿蜒成无数条暗痕,像尸腐后的油脂在墙里爬行。
她忍不住左右摸索,却眼前一阵发黑,额头几乎撞个扎实。
是死路。
而死路的尽头,横着一具干尸, 正缩在角落。
原来石砖上那些粗糙的刻痕, 是工匠临死前的遗言。
而她, 在工匠的墓里,读着像是写给自己的预言。
“刷”地、
那冰冷又湿滑的东西又蜷到她的脚腕。
黄灿喜眼前天地倒转, 光线忽然从四面八方逼上来, 她被猛地拽离墓道。
“哇哇哇哇啊啊啊————”
眼前世界骤然变化。
无数盏长明灯不知被谁点燃,光芒在虚空里刹那铺开,宛如一座倒悬的星盘。灯火下, 千面陶人如同豆兵般浮在黑暗, 每一具都仰望着天上的黄灿喜。
有的裂着笑,有的眉目空洞,有的像呼喊,有的像在惊讶。神情千差万别,又在同一瞬间一致凝固,仿佛全部在等待她落下。
她在半空中停滞半秒,那短短的刹那,她竟生出一种荒诞的错觉。像是自己真被这些陶人奉作升空的仙人。
下一刻, 蛇尾再度抽来,她猝不及防,手脚乱抓,跌跌撞撞地逮住一块半空悬着的布帛,这才没让自己的脑袋当场开花。
她稳住身形,看清那怪物。
竟和海南荒村里所见的神明竟撞上几分巧合。
怪物脖子上空空如也。
它高得像在山巅栖身,胸前丰隆,腰下却是男性/器官,雌雄同体得不近人理。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蛇,鳞片在长明灯光里泛着潮光。那条尾巴柔韧又致命,甩到哪儿,哪儿就成废墟。
“嗙、嗙”几声。
甚至连那坚不可摧的陶人,都碎裂成一把骨屑,几滴黑血冷不丁地溅在黄灿喜苍白的脸上。
她原本的慈脸被彻底剥落,血点溅落的痕迹,宛如谁用指尖在她面上点下古旧祭纹,将深埋在她心底的魑魅悄然唤醒。
黑睫轻轻一颤,眼底黑如深潭。
她抬手,不带情绪地抹去脸上的血迹。那一下冷静得不像活人,更像是被什么沉睡多年的东西重新借了身。
她怔怔地望着地上碎裂的陶人残骸。
从破碎的躯干里散落出肠道般的丝线布条,犹如心脏般微微反光的铜镜,还有那仿佛胃囊形状的丝绸袋子…这一切,竟隐隐对应着人类的骨架与脏器。
似人,却非人,
“hao、好、、”
黄灿喜猛地一惊!
那破碎的陶人竟在发出声音,碎片随着音节轻轻震颤。难道是碎片摩擦产生的错觉?
“好、、好、——好痛。”
“好痛。”
“好痛,好痛,好痛……”
黄灿喜深吸一口气,用力揉了揉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陶人竟你来我往地哭诉着疼痛。
怪诞的景象接踵而至,她已无法分辨这究竟是真实还是虚幻。
她置身于这片星河仙境般的地宫,却无路可去,无路可回。
目光转向那人首蛇身的存在,它对这些此起彼伏的哀嚎毫不在意,只是俯视着黄灿喜,像是在仔细观察着什么。
它弓着背,脊背上显出一道山脊般隆起的骨骼痕迹。
微弱的影子落在黄灿喜脚边,那缺失头颅的脖颈投下的阴影,恰好止在黄灿喜的脚尖。
黄灿喜琢磨着,都说打蛇打七寸,这人首蛇身的怪物又该打哪里?
不如直接剖心吧。她这么想着。
她后退几步准备助跑,却突然转向一侧,试图拉开距离。
人蛇像是突然回神,发出簌簌的爬行声,蜿蜒逼近。
黄灿喜随手抓起一块陶片,如流星般掷去。
“砰”的一声,砸落两粒尘。
人蛇那看似柔软细腻的皮肤,竟比陶俑还要坚硬数倍。
“哈哈、”她无语到笑出声。
也不恋战,拔腿就跑,顺路还踢走几盏油灯,灯油泼洒在垂落的布帛上,火舌瞬间窜起,化作一道道翻腾的火墙,暂时阻隔了人蛇的来路。飞溅的火星落在陶人散落的内脏上,噼啪燃烧起来。
“好痛、好痛,好痛。”
“好痛,好痛,好、痛。”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hao”
哀鸣在烈焰中扭曲、蒸腾。
火焰原本只局限在眼前这片区域,那人蛇却骤然停下追击之势,仿佛在忌惮着什么。
黄灿喜无法判断,究竟是因为油灯倾覆扰乱了法阵,还是——
忽地,一股疾风凭空而起!
风本无形,却在这巨大广场上卷起悬挂高处的无数布帛,刹那间狂风大作,飞沙走石,所有东西都被卷上半空,哗啦作响。
陶人的残骸仅在瞬息之间,便在接连的碰撞中化为齑粉,黑色的血雾弥漫开来,连成一片。
人蛇的长尾紧紧盘绕成一团,固定自身。黄灿喜也死死抱住身旁的石柱,才勉强没被这诡异的狂风卷走。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凝聚、生长,逐渐勾勒出模糊的血肉轮廓。定睛看去,却又似乎只是一道由烟雾与尘埃组成的虚影。
那影子逐渐清晰,
竟是周野!
他虚抱双臂立于风中,面容虽看不真切,那股强烈的不满,却已如实质般铺天盖地朝黄灿喜压来。
黄灿喜自知理亏,尴尬一笑。
谁死了?谁上周野的小本了?
杨华还是这群陶人?
也不管对方到底能否听见,张嘴就是颠倒黑白的一句,
“看您睡得太深,不忍心叫醒您。”
“您醒啦?”
九野寂寂,明明狂风呼啸,却听不见丝毫风声。那些呼痛声、碎石声、人蛇追袭声,全都诡异地消弭无踪。
唯有周野那道黑影与她共存于这片混沌。黑色烟雾无定形地飘摇,其中蕴含的力量却仿佛能倾覆日月。
人的躯壳,反倒像是禁锢神明的最后一道棺椁。
倘若凡人当真能够修成神祇,无论是《太公兵法》、人皮书三册,还是那些早已失传的汉代尸解秘法,无不讲究先死后蜕,由鬼成仙,自腐朽的肉身中解脱。
若死亡并非终点,而是转化的开端。世人攒钱大办葬礼,不止是为了告慰亡灵,更是为了炼形飞升,或者说,是为了换骨、附魂……
那她那由仙人之姿陨落成鬼的奶奶,是否尚存一线希望,能再度由鬼成仙,如此循环轮回?
想到这里,她几乎要笑出声来。
若汉代秘法真能令人登仙,而张良与“黄灿喜”又以此为灵感撰写《人皮书》三册,“黄灿喜”并因此由人成仙——
那她算是什么?
仙人的一缕残魂吗?
“你在气什么?”黄灿喜朝着那片黑影高喊。
无形的黑雾依旧聚散无常。就在她以为周野不会回应时,一句低沉压抑的话冒了出来,
“你又在气什么?”
黄灿喜舌尖抵住上颚,暗暗骂了句学人精。
“周野,我到底是人,还是别的什么?”她不再掩饰,径直问出心中最大的困惑,“如果我是人,人妖相恋尚且没有好结果,你我就算有婚约又能如何?更何况,那还是在你身为凡人、‘黄灿喜’也为凡人时,由叔伯长辈定下的命?”
“倘若我在某一世已然成仙,你是仙,我也是仙,为何我仍要低你一头?为何你能全知全能,我却要在人间以命换真相?”
“你说过要帮我找钥匙。那么最初,在你尚未遇见我的时候,你究竟为何要帮我?”
一切都安静得可怕,让黄灿喜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活着。
她心里叹气,却听得那人突兀开口,
“因为……”下半句迟迟才来,
“因为内疚。”
“因为生气。”
黄灿喜闻言一怔,眼底泛起几分茫然。翻遍继承来的记忆,都没翻出能配上这两个词的。
“你不讲礼数,不通情理,死去活来,我一怒之下将你投入了畜生道,所以内疚。”
“你自畜生道归来,大闹一场,将我打得头破血流,所以生气……莫非我还气不得了?”他越说,语气越是古怪。
本就因黄灿喜半夜私自离开而心生不悦,此刻那些不愿回首的旧事涌上心头,更是火上浇油。
那团黑雾仿佛灼热的石灰,每一次翻涌都炸出一把火花来。
黄灿喜挥挥手,得、得,看来她现在还是人,也行、也好,总好过是畜生。
她心里暗骂,转身丢下一句,“不说了,何伯就拜托你了。”
“灿喜,如果你不想收集钥匙——”
话到一半,他忽然噤了声。
他向来笨于情事,可那一吻像把他从某种蒙昧里扯了出来,自那以后,他身上每一处细微的异变都被他看得清清楚楚,称呼的取舍、话语的生硬与退让、占有欲、嫉妒……若说这些看不见的变化,是他一步一步踩中了她故意留下的坏心思,那、
那他此刻肉/体上的破碎,便是再无法辩白的铁证。
是他真心动情的痕迹,是他避无可避的代价。
千里之外,周野立在民宿的阳台上。夜风吹着,他却像被钉死在原地,只能直直看着自己的左臂,从皮肤、骨缝到指尖,一点一点粉碎成灰。
像是那一寸寸崩塌的,不是手臂,而是他在她面前竭力维持的冷静、体面,以及那点无处安放的心意。
黄灿喜:?
他话说一半便歇火,她也不再追问,于是诡异的静默反倒在两人间筑起了城墙。
她越走越远,周野曾教过她的寻路破局口诀,此刻在脑海中格外清晰。
伸手探去,摸准水口位置,用力一掀,竟将这诡魅异界撕开一道缝隙。她俯身钻出,再度回到了现实。
蛇尾如鞭劈来。
刚才还只是在旁观望的怪物,这一刻仿佛突然反目成仇。
热浪灼人,黄灿喜咬牙,顺势就地一滚避开攻击。
火星擦着她后背炸开,她整整滚出去好几米,背部压灭几缕火焰,冲锋衣却一丝火痕都没沾。
她余光一瞥,发现自己滚出来的地方,竟露着一把铁疙瘩。
那一瞬,身体比意识更快。她下意识地伸手捞起,手感竟熟悉得如同身体的一部分。
定睛一看,果然是一把猎枪,似是盗墓贼遗落在此。
她抽出弹夹,一看,还剩一枚子弹。
下一瞬,脸颊已贴上冰冷的枪管。
她屏息凝神,扣动扳机,
“砰!”
子弹破膛而出,直贯人蛇胸膛,心脏瞬间炸出了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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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断更一天,学业拉红灯了[合十]头大,等顺利过去找一天补回来,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