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山风呼啸。
小郡主伏在奚无霜怀里泣不成声：“我……不要……不要祖母……死掉呜呜呜不要没有祖母……”
奚无霜紧紧抱着她, 神色复杂看着远处群山。
她刚才给奚见山传音，让他唤三四位族人来到浮轮城。
族人从栖山涧到浮轮城最快也要两个时辰，她还能陪她一会儿。
约莫过了一刻钟, 惶恐害怕的哭声渐渐变小。
奚无霜把她从怀里拉开些, 用素帕细细擦她脸上的泪。
小郡主颤声唤道：“娘亲……”
奚无霜眸光闪了闪，轻声道：“你认错人了，你要唤我为仙人。”
她又把她认成奚无幽了。
小郡主坚定摇头：“没有认错, 知韫没有认错。”
之前娘亲抱抱亲亲她还和她睡觉觉, 好开心地让她一直唤她娘亲，后来父王说有个坏仙人要杀了她和父王，她才和父王跑掉。
小郡主认真想了好一会儿，忽然惊慌看着她：“娘亲, 您忘了知韫了吗？”
肯定是她会王府这么久，娘亲忘记她了！
奚无霜捧起她的脸：“我没有忘记你, 我也永远不会忘记你。”
“永远是什么？”
“永远是很久很久的意思, 永远不忘记你就是你长大了变得很厉害了，你可以去很远的地方游玩修炼，我也不会忘记你。”
小郡主哭红的小脸浮现喜意。
她长大了娘亲也不会忘记她！
奚无霜看她笑了, 目光也更为柔和：“知韫想不想我永远喜欢你？”
“想！”小郡主歪头靠在她掌心：“知韫想要娘亲永远喜欢知韫！”
“那你就不能唤我娘亲，也不能唤……姨母。”
“不要！”小郡主泫然欲泣。
“知韫耍性子没用，你若唤我娘亲唤我姨母，我就憎厌你。”奚无霜擦去她的眼泪：“知道憎厌是什么意思吗？憎厌是不喜欢，是离开你不见你。”
“不要不要！”小郡主又哭了。
“那唤仙人。”奚无霜凑近：“你唤一声仙人。”
小郡主哽咽着迫不得已般挤出声音：“仙……人……”
“啾！”
小郡主霎时忘了哭，呆呆摸上被响亮啾了一下的左脸蛋。
奚无霜眉眼含笑看着她。
“仙人……”
“啾！”
小郡主又呆呆摸上右脸蛋。
她一只手捧住一边被啾过的脸, 剔透泪珠挂在打湿的眼睫。
奚无霜温柔看着她也不说话。
“仙人。”
“啾！”
“仙人。”
“啾！”
“仙人。”
“啾！”
“仙唔……”
奚无霜抬手捂上她嘴巴：“你个贪心小娃娃，左脸右脸额头鼻尖还有小下巴都亲了还不够啊？”
小郡主啾了一下她的掌心：“不够。”
奚无霜把她双手拉近亲了亲：“可以了吗？”
小郡主直起身子：“仙人，这里没有其他人是不是？”
“……是。”
“啾啾啾啾！”
小郡主抱着奚无霜啾啾了她满脸, 糯声道：“只有唤仙人，仙人才一直喜欢知韫，啾啾知韫，也让知韫啾啾吗？”
奚无霜不动声色擦了下过于湿润的脸：“是。”
她喜欢她，那怕她是奚无幽的孩子，往后她会以少主的身份好好待她亲近她这个隐族幼童。
“知韫记住了。”
奚无霜重新把她揽回怀中，抬手幻出一面水镜。
镜中，湛蓝天空下的一片草地长着几株花和几棵树，还有一颗落在地上的种子。
日月轮转，其中一株盛开的花和茂密大树慢慢枯黄，叶子全部飘落后彻底枯萎，而种子生根发芽，长大开出小花。
“仙人，漂亮花花死了吗？”小郡主说着又快哭了。
奚无霜轻轻悠晃她：“是，花花老了就会死了，那棵大树也是老了就会死了，和你的祖母一样，祖母年纪大了老了就会死了。”
“知韫，所有花花草草，所有大树鸟儿鱼儿，所有人都会变老最后死了，这很正常。”
“但是死了不是彻底没有了，祖母她现在就在知韫的心里。”奚无霜摸上她的心口：“知韫记得祖母，想着祖母，祖母就没有消失不见。”
小郡主覆上她的手背，沉默许久，哭腔道：“仙人您也会死掉吗？”
“会，到时候我也会和祖母一样住进知韫的心里，知韫记得我，想起我时就是我有在静悄悄陪着知韫。”
“知韫现在想祖母吗？”
“想。”
“那祖母现在就是很开心的静悄悄陪着知韫。”奚无霜托起她戴着的钥匙：“祖母就像这枚钥匙一样会静悄悄陪着知韫长大，陪知韫修炼游玩。”
“我想祖母，祖母就在静悄悄陪着我。”
“嗯。”
“父王、外祖、十四姨祖和大姨祖都会死掉吗？”
“是。”
“她们都会住进我的心里，我一想，她们就静悄悄陪我？”
“对。”
小郡主倚在奚无霜怀中不说话了。
片刻后，奚无霜低头，只见她握着钥匙捂在心口睡了过去。
她掐指一算，时辰也差不多了，便拿出外袍包裹住小郡主离开峰顶。
蔚蓝天穹下一道疾驰的玄光飞入浮轮城一处偏僻宅院。
“霜儿。”
刚刚落地的奚无霜不可置信循声看去，只见沈争云站在游廊噙着浅淡笑意看着她。
“您……凌云宗不忙？”
“宗里无大事，我还能再待一段时日。”
“……嗯。”
沈争云走到她身旁，仔细打量她有没有受伤。
奚见山听到沈争云呼喊后走出来，看到奚无霜就抱着小郡主。
“小霜，小幽被谁抓的？”
“中吴寺的佛修，她为助我脱困才被抓。”奚无霜看他脸色难看：“您照看知韫，我去救她。”
“好。”奚见山接过她怀中的小郡主。
栖山涧来的是奚长术、奚长牧和奚长凤等五人。
“少主！”
奚无霜和她们讲明召国情况，商议大体计划。
奚见山画好一沓符箓，小郡主也醒了。
“外祖？”
“小韫儿睡醒啦。”
奚见山到床边抱起她，拿着符箓出门。
小郡主看着院中整装待发的奚无霜：“仙人，您去哪里？我也要去！”
“我去抓……接你父王回来，你和外祖在这里，我两三日就回来了。”
小郡主浑身抗拒：“仙人！”
“你乖一点，等我回来就买小蝴蝶法宝给你，教你御空。”
奚长凤她们新奇地看着她哄娃娃。
小郡主犹豫。
奚无霜道：“你跟着去的话，我就教乖乖在家的姐姐哥哥，可不教你了，到时候姐姐哥哥在天上飞，你只能在地上跑。”
奚见山故作着急道：“小韫儿，那可千万别跟仙人去了，你在这里和外祖玩了两天仙人就回来了。”
小郡主蔫蔫应好。
奚无霜刚要走。
“仙人，啾啾我。”
奚无霜一顿，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她抱过小郡主背身，抬手掌住她后脑。
“啾。”
“啾。”
“好了吧？”
小郡主双手捧住被啾啾的脸：“好啦～”
奚无霜轻咳一声，正要若无其事转身，却见她娘在正前方游廊上满脸惊讶看着她。
“……”
沈争云眨了眨眼睛，抬头看天。
她什么也没看到。
奚无霜迅速把小郡主塞回奚见山手中腾空离开。
奚长术：“少主刚才亲小娃娃了？”
小郡主：“对呀！仙人亲了我两下！”
奚长凤：“所以……少主是……不好意思了？”
奚见山：“呃……小霜性子比较含蓄。”
奚长牧：“咳，咱们快走吧，等下追不上少主了。”
五人离开，沈争云踱步来到奚见山身旁。
小郡主立刻抱紧奚见山。
沈争云：“我有这么可怕吗？”
奚见山摇头：“小韫儿比较怕生。”
“怕生？大街上初见还拉我的手要我抱呢。”
“……”奚见山看她隐隐不悦，轻咳一声笑道：“现在也无事，咱们出去走走？”
“……嗯。”
二人带着小郡主出门。
奚无霜和奚长术她们进入召国便用隐族密咒联系奚无幽。
中吴寺，一个偏僻小屋。
奚无幽被捆仙绳束缚住，灵力也封住。
她却悠哉悠哉看着带着四个暗卫进来的赵玄。
“王爷你不躲起来？”
赵玄冷冷看着她：“你要如何才能把知韫还回来？”
“和我结道侣契。”
“痴人说梦。”赵玄拔出短刃逼近。
可没当他匕首靠近，一抹褚色僧袍挡在奚无幽面前。
“王爷，不可。”
奚无幽得意地朝赵玄眨了眨眼睛。
“了意大师要护这妖女？”赵玄咬牙切齿。
“阿弥陀佛，佛门不见血。”
“暗甲，暗午把她带走。”
“不可。”
“看来大师是护定她？”
“非也，她精通幻术。”
赵玄沉下脸：“如此，大师便随我一起回王府，她先前对知韫下毒手，现在又抓走……”
“慢着。”奚无幽打断他：“谁说我对乖乖宝下毒手？我疼她还来不及怎会下毒手，赵玄你可别血口喷人。”
“疼她？那她眼中红光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族长，大长老下的毒手？”
奚无幽恍然大悟道：“那个啊……你先让小秃驴，还有后面四位出去。”
小秃驴？
赵玄疑惑转身，对上了了意的淡漠眼眸。
奚无幽补道：“小秃驴，下个蔽音法罩。”
秋霓担忧唤道：“王爷。”
“无碍，出去。”赵玄看向了意：“劳烦了意大师。”
很快，屋中剩下二人。
奚无幽坦然道：“那是个小小幻术，不伤身不伤神识更不会伤到她脑子，我就想她提前亲近亲近我。”
看赵玄忽然沉默不语，奚无幽皱眉不解：“我就不明白了，你和我结个道侣契怎么了？乖乖宝成为我女儿就能名正言顺留在族中，再加上她的天赋，我爹、二族老、长老们她们必以全族之力托举她，他日她定能渡天劫入神道，不比她留在召国当个小小郡主，亦或者进什么宗门做小徒仰人鼻息更好？”
赵玄沉吟道：“你与我结道侣契图的是什么？”
奚无幽理所当然道：“图乖乖宝做我女儿，图往后我爹他们不会再催我成家，反正是绝不会图你身心，也不会害你和乖乖宝，这你放心。”
“你看，我这么坦诚这么诚意了，你别再扭捏了，也别想着奚无霜了，和我结契替我保密，结契后你想回王府也可以，不过乖乖宝得留在族中修炼，她跟你回王府就是浪费天赋。”
赵玄默了好一会儿道：“无幽仙人您看重知韫，可以认知韫为义女，族长他们也不会催您，与我结契的话往后您会遇到心悦之人会耽误了您。”
奚无幽微眯起眼，说得挺好听，她看他就是对奚无霜贼心不死！
她敛去笑意，开始半威胁半欺哄。
星光点点。
奚长术与奚长凤落在院中。
“二位远道而来，有失远迎。”了意淡漠的脸出现在她们面前，身后还跟着四个佛修。
剑拔弩张之际，小屋的门悄然打开。
奚无幽和赵玄并肩走出来，她笑道：“长术姐，长凤，收剑收剑，佛门不能见血呀。”
她偏头意味深长看了一眼赵玄。
赵玄道：“了意大师叨扰了，我与无幽先前有点误会，现在无事了。”
奚无幽道：“是啊，他要和我回族地，早点走早点见到我们的乖乖宝。”
了意神色不变：“既然如此，贫僧送王爷一程。”
奚长术正要说话，奚无幽先声道：“也好，不日我就和王爷结契，小秃驴你正好来做个见证。”
了意一顿，敛目道：“阿弥陀佛。”
奚长术给奚无霜传音。
片刻后，奚无霜三人落在院中。
赵玄和奚无霜目光对上后又迅速移开。
了意和四个暗卫却目不转睛看着奚无霜，直到把她看得皱眉才移开眼。
奚无幽给了赵玄一日安排王府事务。
寺中凉亭，奚无幽终于发觉了意一直看奚无霜。
她踱步到了意身边：“小秃驴，你六根不是很清静啊。”
“施主慎言。”
奚无幽哼了一声：“我慎言？你先慎看，总盯着奚无霜做什么？”
奚长术几人蓦地锐利看向了意。
了意神色自若：“贫僧只是觉得那位施主与佛有缘。”
认真擦剑的奚无霜抬头一言难尽看着他。
奚长术几人也面色复杂。
奚无幽最直接：“小秃驴你当真修炼了几十年，该不会是师父讲经你走神吧？”
“阿弥陀佛，没有。”
奚无幽哼笑：“没有走神，那你怎么对着一个修杀戮道的人说她与佛有缘，小秃驴，难不成你还想劝她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阿弥陀佛，她确实与佛有缘。”
“闭嘴，滚远点，赵玄来之前别在这碍眼。”
奚无幽一听他那话眼前就不受控浮现奚无霜对她念阿弥陀佛，整个人就瘆得慌。
奚长凤看了意真的走了，她蹦到奚无幽身旁：“无幽姐，你和这佛修很熟啊？他还挺听你的话。”
“还行，我救过他，是他恩人。”
“那……他前几天为什么抓你？”
“恩将仇报呗。”
“……”
翌日，浮轮城。
奚无幽一落地唤了声老头云姨就抱过奚见山手中的小郡主带着赵玄缩地离开。
整个过程不到十息。
“小霜，小幽干什么去？”
“不知道。”
奚见山看她没有什么不悦，心下稍安，他扫过众人刚想感谢一番，发现一个过于突兀的脑袋。
“这位是？”
不是说佛修抓了小幽，怎么带回来一个佛修？
了意记得奚无幽唤她父亲是唤做老头，他恭敬自我介绍。
奚见山等人一刻钟后，知道了他现在多少岁，是几岁入佛寺，师父是谁，学了什么经书，修的是佛中何道，还略通符箓阵法医道……
奚见山暗衬这看着木楞面冷的佛修还挺单纯不设防，初次见面就把家底抖出来了。
难怪小幽会把人带到这。
奚无幽此时正犯难：“乖乖宝，我是你娘亲啊，出门在外唤我娘亲好不好？”
小郡主缩到赵玄怀中：“您不是，您是坏仙人！父王说了您是坏仙人！”
奚无幽愤愤瞪赵玄：“你跟孩子胡说八道什么，快解释。”
“知韫，她不是坏仙人，父王之前误会她了。”
“对啊，我是好仙人，是你的娘亲。”
“不是娘亲！”
奚无幽深吸一口气准备像上次一样迷惑她。
赵玄抓住她的手：“您要干什么？”
奚无幽传音：“她不唤我娘亲会暴露。”
赵玄斟酌道：“此法也不能用一辈子，你坦诚说四年多不在知韫身旁，她不认你，族长他们应该也不会说什么。”
奚无幽皱眉，老头肯定不会说，但是奚无霜肯定会发现不对劲，她要骗的是奚无霜啊！
“赵玄，结契……就迷惑到结完契事成定局。”她说完直接掐诀结香。
“乖乖宝，快闻闻我身上什么味道。”
小郡主被她搂到怀中，霎时熟悉香气飘到鼻尖，她忍不住吸了一下鼻子。
下一息，她眼中一闪而过红光。
奚无幽期待看着她：“乖乖宝，我是谁？”
“仙人！仙人您终于回来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