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小郡主愤愤说完才意识到不对劲, 偌大的御花园静得能听到微风吹过的声音。
她目光闪烁,露出怯意:“皇伯伯,您要把我抓进大牢了吗?”
不待皇帝说话, 她跑了起来, 半空中被隐匿黑影手掐着脖子奄奄一息的三个小皇子跟着她飘。
“父王,父王,我怕, 我不要去大牢!”
早已气得青筋暴起的赵玄压下怒意俯身张开双臂接住她抱起轻抚她后背:“不怕, 父王在。”
他黑沉着脸看向惊愕失语的皇帝,声寒如冰:“臣弟镇守边疆三年,皇上就是这般宽待臣弟的知韫?”
皇帝猛然回神:“承瞻,此事我当真不知, 今日我定查清楚,给你和知韫一个交代。”
赵玄抚上小郡主的脸, 轻轻亲了下:“把皇兄们放下来, 皇伯伯会为知韫主持公道。”
小郡主盯着他的眼睛。
父王好像很生气,又好像很难过。
她歪头贴了下他的脸才控制影人把三个小皇子放下。
一旁的婢女太监得到皇帝的眼神,忙不迭上前查看三人。
四个妃嫔没想到是赵玄带小郡主入的宫, 听到她一番话后更不敢上去求皇帝为她们皇儿做主。
“李同良,令皇后诸妃嫔携皇子公主到养心殿。”
“奴才遵旨。”
皇帝摆驾养心殿,赵玄抱着小郡主跟上。
御花园中众人很快退去。
藏在茂密花丛中的蝶影抖了抖触角。
“奚无幽,速来皇宫。”
在客栈捣鼓幻香的奚无幽听完传音愣了下:“不是,奚无霜怎么跑皇宫去了?”
“速来?难道是出大事了?”
她自言自语着利落把瓶瓶罐罐收回芥子袋,化作玄光飞向皇宫。
她来得很快, 化成蝶影和横梁上的奚无霜凑在一起时下方的皇后诸妃嫔皇子公主们刚行完礼坐下。
来的众人还是第一次看到端肃冷厉的武安王抱着女儿好奇之余心中隐隐感到不安。
皇后笑道:“皇上,诸位妹妹和皇儿们都来了可是今夜要举行家宴。”
知晓内情的四个妃嫔脸色微白。
皇帝看了一眼躬身候在一旁的李同良。
李同良尖着嗓子把御花园发生的事细细重复了一遍。
皇后敛去笑意,目光凌厉扫过下首妃嫔皇子公主, 冷厉审问。
奚无霜传音:“给她们下吐言咒。”
奚无幽看着下方:“姐姐,吐言咒可没有意思,敢欺负乖乖宝,得用怒心真言诀。”
她默声诵念。
本低头心虚目光躲闪的几位皇子公主妃嫔在皇后斥问时飞扬跋扈称他们并没有说错,赵知韫就是废物……他们是皇子,她不过一个郡主,他们愿意这样跟她玩是恩赐……
皇后被他们仿佛不要命了般气势震得一时说不出话。
赵玄捂着小郡主的耳朵,目光森寒。
砰——
皇帝脸色铁青拍案而起:“你们简直就是反了天了!”
最后四妃嫔教子无方杖责十大板,三个皇子两个公主倚大欺小杖责五大板,统扣三年月例,禁足两个月。
皇后失职扣月例一年。
“承瞻?”皇帝无声询问赵玄是否满意。
赵玄轻抚小郡主淡淡道:“陛下,臣弟常年守疆,只知韫这一个孩儿。”
“是我这个皇伯伯没照顾好她,让她受了委屈。”
赵玄和小郡主前脚刚走,后脚宫中赐她封地的圣旨和源源不断的赏赐送往武安王府。
奚无幽拉着奚无霜留在皇宫。
身形藏匿在阴影下的奚无霜看不远处:“看这干什么?”
杖责大板也不见血,有什么好看。
奚无幽低低笑了声:“宫中皇子妃子公主都觉得他们比我的乖乖宝娇贵,那我就赏他们点娇肤秘药。”
她手一挥,细碎白光飞到趴在长凳上的九人身上。
杀威棒落下,惨叫声响起。
“啊!!!”
“啊!!!”
……
行刑几人吓得一抖,他们明明收了些力道,怎还叫得如此凄惨。
后宫中上上下下听着远远传来的凄厉叫声肉颤心惊。
奚无幽和奚无霜异常默契地抱臂冷眼旁观。
“你还有什么好‘赏赐’?”
“嗯……再赏她们一点‘美梦’,乖乖宝那么小小被关在脏院子应该怕极了。”
奚无霜想到初见她时她怯生生模样:“不是应该,是肯定害怕到哭了。”
奚无幽诧异扭头:“你怎么知道?”
“你若看到她初来栖山涧那段时日便明白。”
奚无幽捂上心口,目光幽冷:“我可怜的乖乖宝,为娘这就给你报仇。”
王府里。
皇帝赐下的赏赐念了半个时辰才念完。
赵玄送走李公公后,曾嬷嬷马上就来请他和小郡主去重宁院。
赵玄刚坐下。
老王妃便问道:“你们爷俩是去宫中打猎了?”
小郡主不懂自己祖母难得一闻的风趣话语,很认真解释道:“祖母,我们没有打猎,但是我打四皇兄、六皇兄和七皇兄。”
“?”
老王妃和曾嬷嬷面面相觑。
她头发丝大的胆子居然敢在宫中打人,还一次打了三个皇子?
老王妃想到她是带了赏赐回来,知道肯定不是她的错,心里便不着急了。
“你小胳膊小腿怎么打的他们?”
小郡主一听祖母没有责罚也没凶她,小下巴一扬可骄傲了。
“祖母,我左手啪得打倒六皇兄,右手啪得打倒四皇兄,然后左手又啪得打倒七皇兄!”
她说的时候还展示怎么啪得一掌打倒。
之前她打了灵枫哥哥,父王说过和她差不多的娃娃欺负她,她收着力道把人打倒就行,好大力气打的话就会变成她的错。
老王妃听着她左一掌右一掌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你……去仙门学了这个……”
“祖母,祖母,我去仙门不是学了这个。”
“?”老王妃看着她笑颜:“那你学的什么?”
“打一掌是我自己会的!我生气了我就啪得打他们一掌!”
老王妃点头。
小郡主继续道:“我学的是打坐,还有缩地诀和影杀术!”
“我用影杀术把皇兄都抓起来了!”她说话同时手一抬,一个高大的影人从她身后蹿出来举起巨大的影手。
曾嬷嬷骇得急急扑到床前护住老王妃。
“郡主,您快收了神通!”
小郡主看她害怕连忙收回影人。
一直没说话的赵玄忽然道:“知韫,你在御花园召出的是这个影人?”
小郡主回头:“对啊。”
赵玄若有所思,他当时并没有看到影人,他还以为她是用无形的灵力抓的人。
老王妃轻轻拍了拍曾嬷嬷的肩膀示意她没事。
曾嬷嬷捂着心口退回一旁。
老王妃皱眉道:“你连刚才那……那影人都召出抓你皇兄们,你皇伯伯没罚你?”
她伊始以为是小孩子之间的推搡,但这影人怪人出来了,哪里还是小孩子间打弄。
“没有啊。”
“那些娘娘们也没让皇伯伯罚你?”
小郡主摇头。
老王妃看向赵玄:“承瞻,这到底怎么回事?”
知韫打皇子,先不说皇帝如何,那些做母亲的妃嫔也不会轻易饶过她才是,怎还带了赏赐回来?
赵玄沉吟道:“知韫,和祖母说皇兄们怎么惹你生气的。”
说到这,小郡主没有了威风,她抓着袖子迎上老王妃的目光:“祖母,皇兄皇姐他们说我是小野种,是娘亲和父王都不要的小废物,我就……就生气了,就打了他们。”
老王妃怔怔看着她。
赵玄沉声提醒:“以前呢?”
“祖母,以前皇兄皇姐也这样说我,他们还把我关进脏脏屋子,不许我告诉您,不然他们就让皇伯伯就会把我抓进大牢,放一堆老鼠吃掉我。”
小郡主说着又红了眼眶,她终于可以告诉祖母她挨欺负了。
“祖母,皇兄皇姐他们欺负我,我不喜欢和他们玩。”
老王妃绷着脸抬起发抖的手:“过来。”
小郡主吸着鼻子走过去。
“祖母,我又做错事了吗?”
老王妃用力把她拉到怀中,抱住她:“知韫没有做错事,是祖母做错了事,是祖母没照顾好你。”
她先前每回看她和那些个落落大方的皇兄皇姐站在一起,她一副唯唯诺诺畏畏缩缩模样就来气,觉得她实在有辱她父王的战神名号,回到府中就愈发严厉规训她,从来没想过她是在外头挨了欺负。
自她三岁她就带她出门参加宴会,她四岁伊始和那些个皇兄皇姐玩。
四岁到今年年初元宵节,那怕她身体不适推了许多,她也带她进宫八九次,她被那些个皇子公主拉出去玩也有五六次。
她在她眼皮下挨了五六次欺负。
老王妃抖着手摸上她脑袋:“知韫,祖母对不起你。”
承瞻出征前把知韫交给她养,她用得是当初养承瞻那套法子,却忘了她严厉要求承瞻,他有他的父王撑腰有他的父王做慈父,知韫身旁只是一些侍女暗卫,她严厉管教她们也不敢说什么,知韫性子就愈发安静沉闷,后面便是带她入宫,她挨欺负……
“祖母,祖母,您怎么了?”小郡主本乖乖趴在祖母怀中,忽然听到祖母很难受的喘气吓得她连忙推开。
老王妃艰难摇头:“没事……你别怕……”
曾嬷嬷躬身帮她顺气。
片刻后,小郡主慢吞吞蹭回床边轻轻靠到她腿上:“祖母。”
老王妃抚了抚她,声音和缓:“让你父王抱着吧,祖母一身病气等会传给你坏了身子。”
“我修了仙法我不怕,就要祖母。”小郡主说着歪头偷瞄她脸色。
老王妃脸上浮现浅淡笑意,颤巍巍的手轻轻地点了点她的脸颊。
小郡主偷笑着蹭她。
老王妃倚在床头缓了缓道:“曾嬷嬷,取我冠服来。”
“母亲,您要干什么?”
老王妃浑浊目光变得锐利坚定:“进宫,为知韫寻个公道。”
一向沉稳的曾嬷嬷眼睛陡然瞪大。
王妃若身着亲王妃冠服拖着病骨前去怕是要掀了半个皇宫。
赵玄起身走到她身旁半跪下握住她的手:“母亲,皇帝已经下令杖责禁足他们,又给了知韫封地赏赐,您再去,人家该说我们武安王府得理不饶人了。”
“承瞻。”老王妃满目愧意看着他。
赵玄紧了紧她干瘦的手:“知韫,你在这房中让祖母看看你的缩地诀练得如何。”
“好!”小郡主站起来。
赵玄顺势坐到床边。
小郡主神念一动消失在原地。
老王妃和曾嬷嬷不可思议看着这一幕。
小郡主在八仙桌前冒出来:“祖母,嬷嬷,我在这里!”
曾嬷嬷赞她厉害。
小郡主开心地缩个不停,最后在床前冒出来:“祖母!”
老王妃看着她笑颜,眉眼柔和下来:“我家知韫是个顶顶聪明的孩子。”
小郡主第一次被祖母夸夸,欢喜抱住她手臂:“祖母,我带您缩地!我已经可以带父王缩到好远的地方!”
“祖母身子不好,你带曾嬷嬷缩地。”
“好!”小郡主开心抓上曾嬷嬷的手。
曾嬷嬷心中忐忑,面上还是带着得体的笑:“郡主,嬷嬷准备好了。”
两息后,小郡主牵着她出现在坐榻前。
曾嬷嬷抖着腿坐到坐榻。
“嬷嬷,你怎么了?”
“没事没事,嬷嬷还是第一次被仙法带走,太欢喜了,嬷嬷得缓缓。”
小郡主等她缓好了,又抓着她缩了两回。
曾嬷嬷没有了先前的害怕,直夸小郡主像小仙子一般厉害得不得了。
要不是赵玄阻止,小郡主都想要带着嬷嬷缩出王城,让嬷嬷看到她还能更厉害!
老王妃看着满屋子乱冒的一老一少,轻声道:“曾嬷嬷在我身边跟了三十多年,嘴也严实,但出了这个屋子别让知韫和他人说,要教她藏拙,这两道仙法往后能帮她保命。”
“孩儿明白。”
赵玄握紧她的手,她每一声叮嘱像钝刀扎在他心头,残忍提醒着他,他的母亲时日无多。
老王妃盯着小郡主的身影,欣慰又愧疚。
此时,奚无幽和奚无霜才离开皇宫。
奚无幽给那九人一一种了梦咒,凡心生大喜当夜必生噩梦,十八年后咒自解。
-
这日,暮色苍茫。
客栈中,睡得不知天昏地暗的奚无幽被奚无霜摇醒。
她看了眼立在床头背对着她的奚无霜,困倦地拉起被子蒙住脸:“干嘛?”
“老王妃薨逝。”
“噢。”奚无幽含糊应了一声,脑子才开始转,她猛地坐起来:“赵玄的母亲?”
“嗯。”
奚无幽抱着被子:“那……那咱们要去送一程吗?”
好歹是乖乖宝的祖母。
奚无霜回头:“四个佛修应该都在,丧礼可能会来更多,你确定?”
“这……还是算了。”奚无幽抬眼:“那你和我说过干什么?”
“告诉你一声。”
“?”奚无幽倒回床上:“好的吧。”
奚无霜走到敞开的窗户边坐下眺望远方。
亲王妃薨逝,服七七葬俗。
礼部操持丧仪,皇帝皇后还有王公大臣们前来吊唁,十八禅僧做佛事。
第四十九天,整个王府归于安静。
一身白衣的赵玄与小郡主跪在祠堂前静静看着前方的灵牌位——故先妣赵门元虹珺之灵位。
母亲嗔怒催他成亲的模样仿佛还是昨日发生。
他和知韫从皇宫回来的当夜,他不死心请了意大师给母亲诊看,了意说母亲已承灯枯油尽之相,北衍大陆的医修大能也无能为力。
了意离开后,母亲便催他翌日和元乔见一面。
“承瞻,你娶妻于你于知韫皆是好事,王府需要一个女主人。”
“母亲,府中但我和知韫两个主子才是好事,知韫还小,我常年在外,若是新妇如那些个皇子暗中欺她又如何是好?”
“……知韫终会长大离府,你老了便是孤家寡人一个,母亲不想看你晚年凄清。”
“我老了,便如母亲说要去黄泉寻父王那般,去寻您和父王,有您和父王接我……那叫团聚。”
“父王。”
一只小手摸上赵玄的脸,轻轻擦去滑落的泪。
赵玄回过神来,抓住小郡主的手放到嘴边亲了亲。
小郡主靠着赵玄怀中,看着牌位,摸着祖母给她戴上的一枚钥匙。
她从皇宫回来后每日和祖母玩得很开心,祖母喜欢看她缩地,还喜欢看她把影人变大变小。
第八日用晚膳之后她就再也没见过祖母了。
祖母好像变成了摆在上面的黑木牌牌。
又过了两天,赵玄在小郡主第十次念着想祖母想娘亲后带她上马车出了城。
马车在一处风景不错的小山前停下。
赵玄牵着小郡主沿着小径上山,身后跟着三个暗卫,一个拿着长匣子,一个提着竹篮。
他们在一个小山包前停下。
“父王,这是哪里?”
“你不是说想娘亲?我带你来看你真正的娘亲。”
真正的娘亲?
小郡主疑惑地转着圈圈看四周。
这里有花花,有大树,但是没有看到娘亲啊。
“娘亲在哪里?”
赵玄回头:“秋霓。”
秋霓从长匣子中取出画卷恭敬递给他。
赵玄半跪下打开画卷:“知韫这便是你真正的娘亲,她在……”
“我在这里,乖乖宝。”奚无幽骤然现出身形抱走小郡主。
“郡主!”
三个暗卫齐刷刷朝奚无幽出手。
赵玄罕见地没有多惊慌,他站起身:“了意大师。”
山上骤然响起阵阵梵音。
奚无幽脸色骤变把小郡主往前方一抛:“接住!”
惊慌的小郡主稳稳落到一个熟悉的怀中,她召出的影人悄无声息退去。
奚无霜催动灵力的同时用上了疾风符,却不想两个佛修拦在她前方。
“阿弥陀佛,施主请将郡主放下。”
奚无幽手一扬,数道爆炎符朝他们攻去。
一佛修诵念法咒,手中金钵飞起变得极大将爆炸火炎悉数抵挡。
“二位施主,莫要抵抗。”
奚无幽冷哼一声:“幻影分身,去!”
奚无霜单手掐诀:“影随吾意,暗影如瀑,去!”
周遭无数树影叶影汇聚如九天暗色瀑布把两个佛修困在其中。
奚无幽分身趁此神出鬼没攻击他们。
奚无霜和奚无幽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幽冥掠影,遁。”
两道暗光直奔渡天城。
靡靡佛音骤然响起,金光法罩挡去前路。
奚无霜身形一顿,一道灵力裹住她冲破光罩。
“别回头,我死不了!”
伴着奚无幽虚弱的传音,奚无霜催动灵力拍下数张疾行符直奔界门。
一到北衍大陆,灵力压制顿时消失地无影无踪。
奚无霜又飞了半个时辰,在一处峰顶放出法袍罩住的小郡主。
自打到她手中她实在过于安静,她怕她出事了。
重见光明的小郡主愣愣看着她。
奚无霜板着脸也不说话。
片刻后,小郡主抬手摸上她的脸捏了捏,嘴巴微动。
奚无霜偏头,打算眼不见为净。
她实在不想听她唤姨母。
“娘亲……”小郡主猛地扎入她怀中:“娘亲呜呜祖母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