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尽说胡话！”奚见山呵斥完, 余光偷看身旁的沈争云，却见她周身湛蓝灵力若隐若现，赫然是暴怒边缘。
奚无霜不动声色抱紧小郡主, 平静道：“您让她回来想怎么解决？”
奚见山瞄了一眼沈争云肃声道：“自然是小韫儿和小幽相认, 让小韫儿明白你是她的姨母。”
“仙人是我娘亲！”小郡主在他话音刚落下立刻辩驳。
奚见山被她微扬起小下巴的得意又倔强小模样气得脑袋疼。
这小坏娃娃不是一向十分有眼力见吗？怎现在她看不出来沈争云已经气得仿佛要大开杀戒了！
小郡主窝在娘亲怀里看到外祖不停朝自己瞪眼睛。
她小小声哼了一下，底气十足瞪回去。
娘亲抱着她，她才不怕！
奚见山气得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晕过去。
沈争云瞥了一眼捂着心口大口喘气的奚见山, 凌厉目光细细巡睃小郡主。
她在街上遇到她就莫名喜欢她, 后面发现她极可能是霜儿女儿，她尽管气霜儿和奚见山瞒她却也还是喜欢她，可现在她是奚无幽的女儿却把霜儿这个姨母认做娘，霜儿竟也愿意。
简直是荒唐！
她的霜儿天资卓绝, 道途坦荡，只待他日修为圆满渡雷劫, 登天梯, 入神门！
她沉声道：“小娃娃不要乱说话。”
“我……我没有乱说话！”小郡主反驳完立刻掩耳盗铃般拉起奚无霜的手遮住自己的眼睛。
奚无霜无言看着她一个劲往自己手中埋，还以为突然敢跟她娘顶嘴是胆子变得多大呢，原来还是个小怂崽。
“娘亲快抱紧我, 我有点好怕。”小郡主自以为很小声地说道。
她身子都发抖了，岂止是有点。
奚无霜把她往怀中搂，手臂收紧：“没事。”
她温声哄着，轻抬眼帘无畏迎上那道凌厉的目光。
沈争云看她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她用力掐着手心, 扭头狠瞪奚见山。
奚见山和她视线对上瞬间便明白她怪他没教好女儿，他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开始瞪下方的赵玄来躲避她杀气腾腾的眼神。
被瞪的赵玄抬头, 茫然又疑惑道：“族长，那个……无幽是谁？”
奚见山：“？”
沈争云看了一眼奚无霜道：“你不认识无幽？”
赵玄也看了一眼奚无霜道：“我怎么会认识无幽？”
大长老温声道：“无幽是少主的妹妹，和少主相像，也是暗灵根，五年前在召国出现过。”
赵玄沉默了片刻，恍然大悟般看向奚见山：“族长，所以您一开始让知韫唤您做外祖，是认为她是这位无幽仙人的女儿？”
奚见山：“是。”
赵玄又沉默了片刻，斩钉截铁：“不可能，她不是。”
沈争云冷声道：“你又没见过无幽怎知不可能？”
这心机深沉之辈，明明是有妇之夫还勾引她的霜儿。
赵玄看向小郡主欲言又止。
奚无霜直接给小郡主下了蔽音诀，然后轻拍着安抚她。
奚见山和沈争云看得眼睛疼，不约而同移开眼。
奚无霜：“她听不到，说吧。”
赵玄道：“知韫母亲在知韫九个月时便为救她被刺客杀死，无霜仙人不是她的娘亲，无幽仙人也不可能是她的娘亲。”
“知韫两岁时我又出征，留她一个人同不喜她的祖母在王府，她缺少爹娘相伴才在遇到无霜仙人后，因无霜仙人慈和认定她是娘亲，一切都源于我没教好知韫。”
“这不过你一面之词，此事无幽回来后再定夺。”沈争云制止赵玄开口：“修仙者若要假死离开，你区区凡人也辨认不出来。”
她眉眼带着一丝疲累地摆摆手。
奚无霜抱着小郡主离开，大长老见状也招呼赵玄走了。
沈争云靠到椅背叫住站起身的奚见山：“你留步。”
奚见山心头一紧，慢吞吞坐回去，觑着她脸色倾身给她倒茶。
沈争云道：“你能不能联系上无幽，让她尽快回来。”
奚见山放下茶壶：“怎么了？小韫儿也是想要个母亲才唤小霜做娘亲，小娃娃乱喊今后可以让她改。”
沈争云端起茶抿了一口才道：“可是，霜儿和赵玄有情呢？”
奚见山瞪大眼睛：“什……什么？”
虽然他之前看到赵玄抱着长冰霜的小霜也怀疑过她二人有情，但两人后面行为举止看起来坦坦荡荡，他也就当作自己思想龌龊。
沈争云今天才遇到她们，怎么会认为她们有情？
沈争云目光沉沉：“小安说他在天衣店看到霜儿给赵玄买衣裳，我来这里时霜儿在前面带路也是一路牵着赵玄。”
奚见山觉得自己真该晕过去几日。
沈争云看他面色煞白：“你怎么了？方才我劈得太重了？”
她说着放下茶杯就要给他渡灵力。
奚见山摆手：“我身体没事，你没伤到什么。”
“我传音让小幽尽快回来。”
沈争云收回手，低眸把玩着茶杯，周身跃动的灵力暴露了她不平静的心。
奚见山看了她一眼又一眼。
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早死早超生。
反正她现在生着气，现在说了她只是生一场气，他挨一顿打，来日找好日子再说她就得生两场气，万一她提前发现可就变成他故意隐瞒，她就觉得他死不足惜下狠手了。
沈争云轻掀眼皮看着他念念有词，二十多年没见，他好像又沧桑了一些。
奚见山好不容易说服自己，一扭头对上沈争云眼睛差点泄了气。
他吞了吞喉咙：“争云，我……我跟你说件事，你别太生气。”
沈争云盯了他好一会儿才淡声道：“说。”
奚见山伸手抓上她搭在案几上的手臂：“你先答应我，不能冲动去找小霜和赵玄。”
沈争云瞥了一眼他伸来的手：“说。”
奚见山收紧手，一鼓作气：“小霜自冰棺醒来后雨天便会长冰霜，而这冰霜除雨停才能散去外，只有赵玄可解，解法便是他抱着她。”
他最后的声音低得几近不可闻。
厅中安静了一瞬。
“当初我就不该让你把她带回隐族！”
随着这一句咬牙切齿的话音落，正厅中接连不断响起让人心惊胆战的砰砰声。
灵力暴虐，整座宅院震了震，庭院中更是起了风旋。
大长老打开门，一把把游廊上的赵玄拉进厢房。
“大长老？”
大长老关上门：“那热闹可不是你能凑的。”
赵玄道：“是，我有些担心知韫，我去找找她。”
大长老拉住他：“她在少主那里，你还不如先担心担心自己。”
赵玄后退一步：“？”
大长老看他似吓到，想了想忽地笑道：“别怕，争云打不到我这里，你帮我整理药草等消停了再出去。”
“是。”赵玄看她一点也不见着急，没忍住道：“大长老，族长这样真没事吗？”
“争云不是无理取闹的人，虽拿他泄气但也知轻重，咱们明哲保身就好。”
争云和见山事关少主才会见面，起争端肯定也是因为少主，所以一方面算家事，还有一方面争云曾放话她们敢帮见山就是隐族想和凌云宗宣战。
凌云宗可是北衍大陆五大宗门之一，且隐族险被灭族后争云也帮过，于情于理只能让见山自己受着。
闭门不看则是给见山留点面子，好歹他也是个族长。
正房中。
小郡主黏糊地赖在奚无霜怀里。
“娘亲～”
奚无霜双手捧住她的小脸轻轻揉了揉：“唤仙人。”
“哼不……”
刚刚在外面她唤娘亲，娘亲都答应了，她才不要把娘亲唤做仙人。
奚无霜看她撅起小嘴巴，坏心思伸手捏住。
小郡主瞪大眼睛：“唔唔！”
奚无霜促狭地眨眨眼：“小鸭子说什么呀？我听不清。”
“唔唔唔唔唔。”娘亲放开我。
奚无霜挑眉：“你是说，你再也不唤娘亲了？”
“唔唔！”不是！
“是的？”
“唔唔唔！！！”才不是！！！
“是的啊。”
“呜……”小郡主秀气眉头一皱，眼泪珠子滚了下来。
奚无霜忙不迭松开手，面露尴尬。
完蛋，玩脱了。
“才不是！我就要唤娘亲！”小郡主委屈巴巴扑到她怀中：“娘亲！娘亲！娘亲！娘亲！娘亲！娘亲……”
奚无霜揉着她脑袋，眉眼含笑听着她叛逆倔强地不停喊娘亲。
她如此认定她做娘亲，那么她可以和奚无幽争一争，也会让她的娘亲松口接受。
片刻后，她拍了拍软乎乎屁屁：“好了听到了，你不口渴啊？”
“不渴，娘亲！娘亲！娘亲！娘亲……”
“……”奚无霜听得耳朵嗡嗡嗡，她微微用力把她从胸前拉开，抬手捂上她的小嘴巴。
“唔唔！”
“我给你买了新衣裳，你要不要？”
“唔！”小郡主用力拉开她的手，迫不及待道：“要！娘亲我要！”
“那你唤我仙人。”
小郡主抿紧嘴巴不语。
奚无霜道：“我现在喜欢听你喊我仙人，等我想听你唤娘亲时你再唤我娘亲好不好？”
她现在唤她做娘亲就是在无意识挑衅她娘。
虽然她娘不会揍她俩，但惹急了也不一定。
“好的吧。”小郡主应得十分勉强。
奚无霜嘴角微扬刮了刮她的小鼻子，手腕一转，新衣裳出现在她手中：“看。”
“哇！是紫色！”
“对。”
奚无霜帮她换上，小靴子也变成了相衬的槿紫色。
小郡主欢喜地在她跟前直转圈圈。
“我看清楚了，好看好看。”奚无霜抬手虚虚护着，她是真怕她把自己转晕砸地上。
小郡主满意停下：“谢谢娘亲……仙人赏！”
她生得瓷白，如今一身紫衣眉眼弯弯福身，贵格明媚。
奚无霜挑眉：“免礼？”
小郡主腾地站直身子跑到她跟前抱住她：“仙人，去看花花！”
奚无霜任由她牵着离开。
“仙人，看！我前晌变成出来的！”小郡主得意洋洋指着几乎铺满后院空地的小紫花。
台阶上，奚无霜看着一片紫色：“你的小法术练得很不错。”
“嘻嘻～”
小郡主脚步轻快跑下空地，轻念法咒双手抬起，遍地小紫花腾空。
“下花花雨咯！”
她双手合十，万千紫花飘落。
奚无霜捏诀下落的紫花有的变成小蝴蝶，有的成了永不停落的紫花雨。
“好多蝴蝶！”小郡主在紫花雨中扑玩。
奚无霜贴心下了个蔽音阵。
后院欢声笑语，前院诡奇安静下来却无端让人胆战心惊。
整个下午，奚无霜和小郡主都在后院。
小郡主玩够蝴蝶后，奚无霜便用术法幻出一棵斜长的大树，漫天小紫花汇聚变成了搭在树上的秋千。
“仙人，推高高！”
奚无霜灵力护着她后用力一推，秋千荡到最高。
“飞咯！”
小郡主丝毫不见害怕地咯咯笑。
奚无霜没想到她胆子还挺大，边推她边想着给她买件法器教她御空。
傍晚。
大长老带着一心寻女儿的赵玄来到后院：“少主在那……”
赵玄循着她视线看去，只见院中一个抡圆转出残影的秋千欻欻旋转不停。
“仙人和知韫在……在上面？”
“……是。”
话音落秋千渐渐变慢，几息后，悠荡的秋千上头发凌乱的奚无霜抱着同样头发凌乱的小郡主目光闪烁看着台阶上二人。
赵玄：“？”
脑袋晕乎乎的小郡主大声道：“仙人还要转转！”
“咳，你父王来接你了。”
奚无霜把小郡主放到地上，后者立刻张开双臂摇摇晃晃努力稳住身形看四周。
“父王？”
父王在哪里？
赵玄下台阶走到她正前方：“知韫。”
“好多父王啊。”小郡主傻笑着左扭右晃朝重影的父王跑去。
赵玄抽了抽嘴角快步上前蹲下接住她，然后和奚无霜告退。
翌日清晨。
赵玄小声叮嘱小郡主不要冲撞到那位沈掌门。
小郡主小心翼翼半晌，午间时还是在庭院中和沈争云遇见。
四目相对。
沈争云微微一挑眉。
小郡主揪着衣角后退两步。
奚见山本在厅中摆弄他刚买回来的桌椅，见此快步走出来。
小郡主一看到他仿佛找到了靠山，立刻喊道：“外祖！”
奚见山看她害怕想着把话头往她身上引，笑道：“哎呀，小韫儿，今天穿了这么漂亮的衣裳啊。”
小郡主瞄了一眼沈争云，大声道：“外祖，是娘亲给我买的噢！”
她说完一溜烟跑不见。
奚见山又气又无奈，这个小坏娃娃，绝对是故意的！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沈争云抱臂扭头：“你说她是在跟我嘚瑟炫耀，还是挑衅？”
奚见山：“……争云你别……”
沈争云不悦：“你还真觉得我会对个五岁小娃娃出手？”
“没有，绝对没有。”奚见山呵呵笑：“你进来帮我看下椅桌摆得怎样好不好？”
沈争云很勉强地嗯了一声，越过他进正厅。
“仙人！仙人！”
小郡主狂跑进正房。
才躺下不久的奚无霜侧身看她：“嗯？”
小郡主气喘吁吁，不停扭头往后瞧：“我又有点好怕，您快抱抱我！”
奚无霜神识早就看到院中一切，又看她现在怂乎乎模样，顿觉好笑。
小郡主急得跺脚：“仙人求求您抱抱我嘛！”
她总觉得那个沈掌门仙人就要进来抓走她。
奚无霜掀开被子拍了拍床。
小郡主眼前一亮，冲到床边蹬掉小靴子，利落爬上床榻滚到她怀中。
“仙人～”小郡主手脚并用缠住她：“仙人快抱紧我。”
奚无霜放下被子抱住她：“你是小怂崽吗？”
小郡主不懂怂是什么意思，但知道崽是小娃娃的意思。
她脆声道：“我是仙人的小怂崽！”
之后几日，奚无霜鲜少出正房，小郡主却一天三次缩地到她床前像小蘑菇一样咻得冒出来。
而赵玄每每出厢房都感到后背发凉，两三次之后除非有事，其余时候一直在房中看书打发时间。
奚见山和沈争云则整日和大长老在庭院中研究奚无霜的怪异冰霜。
这日午时天色昏黑，天上下着淅沥沥小雨。
沈争云和奚见山一左一右如左右护法般坐在床边看着盘坐在床上的奚无霜。
应是大长老熬的这么多丹液起效了，快一炷香奚无霜身上都没长冰霜。
奚无霜轻掀眼皮往外一瞄就会对上两道关切的目光，她有一下没一下玩着手指：“您二位别看了，我没事。”
一直看着她真的很奇怪。
奚见山道：“爹爹和娘亲再看一会儿，过一会儿就走。”
“真不……”奚无霜话未说完脸色骤变，刺骨冰霜迅疾蔓延她腰身。
“霜儿！”
沈争云把她捞到怀中，源源不断的湛蓝灵力覆上冰霜。
奚无霜靠在她肩膀咬紧嘴巴，不挣扎也不喊疼。
冰霜每每消去大半时又骤然反扑，沈争云沉着脸不停渡灵力。
片刻后，奚无霜抓上她的手：“没用的，雨停就好。”
沈争云看她苍白虚弱模样，红了眼眶。
她的霜儿怎如此多难。
奚无霜蹭了蹭她肩膀，拉着她的手放到太阳穴：“疼，揉揉。”
沈争云运着灵力给她揉。
奚见山则开始渡灵力帮她化冰霜。
门外，大长老悄无声息出现拉走不知何时牵着小郡主到门外的赵玄。
一炷香后。
奚无霜脸色缓和了一些。
沈争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娘亲带你去找朝兰圣医。”
奚无霜埋入她肩颈遮住隐隐发烫的脸，闷声道：“不用，雨季过去就好。”
朝兰圣医行踪不定，不知要多久才能找到，而奚无幽很快就要回来了。
沈争云轻抚着她后背：“大长老说你的头疾会影响神识。”
“您帮我揉得不痛了，影响不到神识。”
“你莫要骗娘亲。”
“我骗您做甚？”奚无霜闻着她的味道，声音又低又轻。
“你不愿去可是放不下那小娃娃和赵玄？”
“没有。”
“霜儿，别的不说，单凭赵玄是一个凡人他就配不上你。”
“……您多想了。”
不知过了多久，雨终于停了，奚无霜身上的冰霜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爹娘一个帮她揉太阳穴一个灵力化冰霜，她倒也没有多难熬。
沈争云掐了个洁净诀。
奚无霜想退开。
沈争云收紧手臂：“还没好别乱动。”
奚见山端着大长老熬好的补汤进来，他坐到沈争云身旁，舀起一勺汤吹了吹送到奚无霜嘴边：“张嘴。”
奚无霜偏头，半边脸埋入沈争云怀中：“……我已经一百四十五岁了。”
沈争云抬手摸上她苍白侧脸，触及一阵冰凉，满目疼惜道：“一百四十五岁，你也是我们的孩子。”
一百四十五岁，但其中一百二十五年她都无知无觉毫无意识躺在冰棺里，她只是虚长了年龄罢了。
沈争云微微用力掰正她的脸：“乖，张嘴巴，这汤对身体好。”
奚无霜被捏开了嘴。
奚见山小心翼翼地一勺接一勺喂进她嘴里。
奚无霜迫不得已吨吨咽下。
“……”
这……怎有点诡异的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