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奚无霜看到奚见山和大长老脸色骤变, 轻咳一声道：“吃了点辣。”
奚见山和大长老异常默契地齐刷刷看向提着食匣的赵玄，眼中明晃晃的审视与不悦。
赵玄不自觉站直身子，恭敬道：“仙人确实只是吃了点辣。”
奚无霜不明白自己就是吃了点辣菜而已, 父亲和大长老怎么这么大反应, 喝丹液也不需要忌辣啊。
“辣？”
小郡主这一声打破了奚见山四人之间的奇怪氛围。
奚无霜看她板着小脸走近心头一跳，真正难办的来了。
果不其然，小郡主走到她跟前就抱住她, 像小狗崽崽一样耸着小鼻子细细嗅她的法袍。
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无奈, 难得出门吃次膳食，一个两个老的也好小的也好怎么都疑神疑鬼如临大敌。
小郡主越闻也觉得不对劲：“仙人，这个辣辣好香香……”
奚无霜倏地回过神来，在她控诉发难之前一把抱起她：“这个辣菜一点也不好吃, 呛得人直咳嗽。”
“真的吗？”
“真的。”奚无霜不动声色掐诀化去身上残余的香辣气，一本正经道：“可难吃了, 难以下咽, 我给你买了玉冰灵花糕，你想不想尝尝？”
小郡主不说话，小手摸上她的嘴角, 然后耸着鼻子凑近嗅。
“……”奚无霜感觉头都大了，她屈指抵住近在咫尺的光洁额头。
小郡主不满：“仙人！”
“赵知韫，你太近了知不知道，你是想检查还是要亲我？”
小心思被娘亲点破，小郡主直接红了脸。
奚见山和大长老看奚无霜坦坦荡荡说亲她，心中怀疑褪去了大半。
奚无霜不知她们所想, 只是摸上眼前通红的小脸蛋：“掌柜说灵花糕甜甜冰冰的，我们进去尝尝好不好？”
小郡主把脸埋在她掌心，糯声道：“好。”
奚无霜暗暗松了一口气, 抱着她快步进门。
奚见山三人跟在她们身后。
正厅八仙桌前。
奚无霜回头道：“大长老，族长，坐。”
二人坐下，她才抱着小郡主落座。
赵玄打开食匣布菜。
小郡主本眼馋桌上的灵膳，余光看到赵玄要走立刻道：“父王，您不吃吗？”
“我……我吃过了，你和外祖大姨祖慢慢吃。”
赵玄同奚见山和大长老颔首告退。
小郡主这下反应过来了，愤愤控诉：“仙人！您和父王偷偷吃辣辣不要我！”
奚无霜忙不迭挖起一羹灵花怼到她嘴边：“冰要化了，你快尝尝甜不甜。”
小郡主很不开心地张开一点点嘴巴。
奚无霜小心翼翼斜着羹匙喂进去。
嗯？
小郡主的眼睛咻得亮了起来。
奚无霜看她这样喂得更快。
小郡主彻底被转移注意力，窝在娘亲怀中吃着娘亲喂的甜甜灵花糕，还不忘要外祖和大姨祖也尝尝。
奚见山配合她尝了下，大长老笑呵呵用年纪大牙口不好委婉拒绝了。
奚无霜喂了一会儿，轻轻推她手臂：“我给你夹菜，你自己吃？”
她父亲和大长老倍觉诧异新奇的目光实在难以忽视。
“不要。”小郡主扭了扭身子：“仙人喂的更好吃！”
奚见山笑道：“小韫儿不是说自己已经五岁是长大了吗？怎么还要仙人喂啊？”
小郡主一噎，小声狡辩自己现在又长小了。
奚无霜道：“长得多小？”
“要仙人喂喂的那么小！”小郡主啊一声张开嘴巴，眨巴眼睛。
大长老笑道：“小韫儿竟然长成鸟崽崽这么小了，少主快喂喂这只鸟崽崽。”
奚无霜顺势继续喂小郡主。
奚见山吃着灵膳，目光却不自觉落在自己女儿柔和下来的眉眼上。
“小霜怎么想着吃灵膳了？”
奚无霜隐晦地看了一眼大长老：“丹液喝得嘴巴淡了就想吃点辣。”
奚见山点点头。
奚无霜看出他话未尽，想了想道：“赵玄是凡人，您这几日是不是忘记给他买灵膳了。”
这下变成奚见山不自在了，他还真忘了。
大长老恍然大悟：“怪不得那晚赵玄问我要了一瓶辟谷丹。”
奚见山尴尬地笑了笑：“瞧爹爹这脑子，小霜还是你心细。”
当晚赵玄吃上了灵膳。
翌日午间，奚无霜毫无防备地大大闷了一口大长老改良版无臭无味丹液。
“噗！”
大长老看着她直接喷了出来，疑惑地端起药碗抿一口也吐了。
“少主抱歉……”
奚无霜捂着喉咙摆手：“大长老，我就是一时喝不惯，不过我比较喜欢原来的，您就给我熬那个味就行。”
到底是谁教大长老往丹液里放辣椒！
第三日，奚见山和大长老一起在厢房捣鼓，小郡主自己在后院变小紫花，致力铺满地上。
无事可做的赵玄找到奚无霜：“仙人，您有没有易懂的北衍大陆传书？”
“怎么了？”
“奴近来无事，想着看看到时教知韫，毕竟今后她都要在北衍大陆。”
奚无霜直接带他去到万书局。
赵玄买了北衍传书、舆图、灵兽集、佳肴秘传等，但他出来走了半条街都未从恢宏壮观似藏了万万本仙籍的书局震撼中缓过来。
“二位仙人，里边请！”
一道高亢声音唤回了出神的赵玄，他下意识停下脚步，确认是何处的功夫，奚无霜跟着黄衣女修进了店里。
赵玄忙跟上去。
女修目光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最后定在奚无霜身上，笑吟吟道：“仙子，这是本店新进一批法衣，您瞧瞧。”
奚无霜摇头：“有没有五岁小女娃穿的法衣？”
“有有有，您稍一等。”
店里人不多，奚无霜倚在柜前等候，余光看到赵玄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仙子，您瞧瞧。”
女修走出来，手一招，外套颜色不一的高级小法衣悬立在奚无霜面前。
奚无霜一眼看中绣着小花与灵兽纹的紫色法衣。
“这套。”
“好嘞！”女修笑道：“仙子您二位还看中哪套，都可以试的。”
赵玄摇头。
奚无霜却道：“给他试一下那套。”
“仙人不可。”
“你天天这一套我看腻了。”
彼时一个剑修进来，闻声好奇看去，看清奚无霜的脸后怔愣了一瞬。
“仙子好眼光！这位郎君英挺俊朗，京元色特别衬他！”女修并指一转，京元色法衣幻化在赵玄身上：“仙子您瞧瞧，郎君穿上真真英姿焕发气宇轩昂。”
她和奚无霜说着话，但不忘幻出水镜让赵玄照看。
奚无霜淡淡道：“可以。”
“给您包上？”
“嗯。”
奚无霜付上灵石后离开成衣店，一旁本在认真看法衣的剑修立刻跟了出去。
路上，本要拐进灵膳馆的赵玄被奚无霜拉走。
偏僻安静街巷。
奚无霜忽地停下转身道：“道友出来吧。”
赵玄疑惑看四周，他一路上并未感觉到有人跟着。
青光一闪。
一个抱着剑长相正气俊朗的男修出现在奚无霜前方，正是店中留意她的剑修。
剑修视线从她抓住赵玄的手移开笑道：“在下凌云宗燕安无疑冒犯，仙子息怒。”
赵玄听到“凌云宗燕安”吴字时便感觉到奚无霜抓他的手骤然一紧。
奚无霜好像是认识他？
赵玄不动声色重新打量这位温和俊朗的男修。
奚无霜冷声道：“无意冒犯，何故跟踪我？”
燕安放轻声音道：“仙子可是唤做无霜？”
“无可奉告。”奚无霜拉着赵玄就要走。
燕安忙道：“无霜，师父也在浮轮城。”
赵玄感觉自己手腕快要被捏碎了。
“在便在……与我何干。”奚无霜拽着赵玄快步离开。
赵玄盯着她侧脸满脑子的疑惑。
难道燕安和她是师兄妹？但两人看起来又根本不熟。
燕安怕惹怒她，犹豫了一下转身和她相反方向离开。
他要马上回去告诉师父，免得无霜等下就出城了。
奚无霜为避免被跟踪灵膳都没买，直接灵力带着赵玄在城中绕了几圈才回到院子。
小郡主却早在半柱香前出门找她们了。
人来人往的街上，不少摊主们笑呵呵和小郡主打招呼，因她生得玉雪可爱，也因她唤外祖的深不可测修者出手阔绰。
一个高大的女修远远看到她独自一人便皱起眉，待她走近些立刻问道：“小韫儿，你可是走丢了？外祖呢？”
小郡主在她摊前停下：“乔姐姐，我没有走丢，我自己出来的，外祖在家里。”
女修松了一口气，朗笑道：“来，尝尝新鲜出炉的肉包子。”
“乔姐姐我没有灵石，等下我有灵石了就买。”
她找到娘亲父王就有灵石来买肉包子！
“没事，乔姐姐送你。”
小郡主摇头：“外祖说过我不能要。”
她懂事，女修就更想送她：“一个而已，小韫儿就帮乔姐姐尝尝今日这包子味道怎样，这是在帮乔姐姐的忙。”
女修说着探身把装好的包子塞到她手中。
小郡主捧着热乎乎的包子有点不知所措：“谢谢乔姐姐。”
“小韫儿不用跟乔姐姐客气，吃吧。”
小郡主双手捧着吹了吹，大大咬了一口。
“乔姐姐，今日的肉包子也香香的好好吃！乔姐姐真厉害！”
女修爽朗一笑：“谢小韫儿夸赞，等下再替姐姐尝尝别的口味啊。”
彼时，一道黑影冲来。
小郡主眼前一黑，手中的肉包子倏地不见了。
“啊！”
稚嫩尖锐的尖叫声引得周遭的人蓦地警惕看来，人群中一个威严凌厉的中年蓝衣女修目不转睛看着小郡主。
黑影是一只黑色灵兽，它此时正挑衅地看着小郡主，大口吃下肉包子。
小郡主攥起拳头，眉眼间怒意隐现。
高大女修看对方不好惹，小声道：“小韫儿快来乔姐姐这，莫要和它多言。”
小郡主扭头看她。
“快来，乔姐姐等下再给你一个，别和它计较不值当。”
小郡主绷着小脸脚步刚一动。
灵兽看她要走，抖了抖耳朵，蓦地飞身跃起。
小郡主定定看着直直撞来的灵兽。
不待一旁看不过眼的好心人出手，她迅疾移开，反手召出黑影。
杀气腾腾的黑影缠住灵兽后倏地收紧。
“你为什么抢我肉包子！那是乔姐姐送给我的！”糯糯的声音很生气。
周遭看戏的人纷纷听到接二连三的骨头断裂声。
“昂昂昂！”
灵兽瞪着四肢凄厉叫唤着。
局势骤然扭转，不到十息。
围观众人看到小郡主的目光不约而同变了，其中有两三个人看出是影杀术，多数人正要看个仔细是何法招时一道蓝色灵光盖住黑影把灵兽提到半空。
中年蓝衣女修走到小郡主身边，冷声道：“此兽失智攻击小娃娃留不得。”
她五指收拢，奄奄一息的灵兽连叫唤都叫不出来。
“慢着慢着，前辈息怒。”一个气喘吁吁的男修挤开人群恭敬立在蓝衣女修面前。
“前辈、小道友实在对不起，是我没看管教好赤武，这灵石是我一点心意。”
他把芥子袋塞到小郡主手中，一个劲赔笑：“求前辈绕赤武一命。”
蓝衣女修低头看小郡主：“杀不杀？”
“啊？”
蓝衣女修看她这懵懵呆呆样，想了想放下灵兽。
“多谢前辈，多谢小道友。”男修抱起灵兽毫不犹豫催动灵力跑了。
蓝衣女修冷冷扫过人群，众人看地看天地四散开。
宽大衣袖忽地被扯了扯，她低头看去。
小郡主抓着她衣袖腼腆朝她笑着把芥子袋递到她手边。
蓝衣女修道：“这是他给你的赔礼给我做甚？”
“仙人帮了我。”
“是你自己用法招帮了自己。”
“仙人不要走。”小郡主大着胆子攥紧她的袖子。
“干什么？”
小郡主拿灵石买了两个肉包子，立刻跑回她身边。
“仙人，吃香香的包子！”
蓝衣女修接过：“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小郡主咽下嘴里包子道：“仙人我还不回家，我要去找娘亲和父王。”
蓝衣女修眼中一闪而过的诧异。
娘亲？父王？她也不是妖，她是皇族的孩子？
皇族怎会隐族的影杀术？
蓝衣女修三两下吃完包子，淡声道：“我帮你找。”
小郡主主动牵上她的手：“谢谢仙人，娘亲和父王肯定是去灵膳馆吃辣辣了！”
蓝衣女修看着她气呼呼而生动起来的眉眼有一瞬的失神。
小郡主往前走了两步，见她还在原地疑惑道：“仙人怎么啦？”
蓝衣女修弯腰抱起她。
小郡主很自觉地伸出左手搂住她脖子。
蓝衣女修很受用她这般主动亲昵，凌厉气势都收敛了一些，但看她毫无防备地吃肉包子忍不住道：“不怕我卖了你？”
咬包子的小郡主愣住，须臾她慢吞吞咽下包子，笑了起来：“仙人帮了我，仙人还和我娘亲好像，仙人肯定是好人，不会卖我。”
蓝衣女修挑眉：“我和你娘亲长得像？”
小郡主看着她的脸无比认真道：“对啊，都长得好好看！”
“人儿小小嘴还挺甜。”蓝衣女修嘴角微扬声音缓和下来：“出门在外不能随便相信别人。”
“好！”
“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我叫赵知韫，五岁了。”
姓赵？
蓝衣女修一闪而过的遗憾，她会影杀术也许只是机缘巧合。
“仙人叫什么名字？”
“我叫沈争云。”
沈争云抱着她往灵膳馆所在方向走：“你是和娘亲父王一起来浮轮城？她们怎么丢下你出门。”
“不是，还有外祖和大姨祖一起，他们在忙事情，我就自己出来找娘亲和父王。”
沈争云深觉这四个大人不靠谱，就算她会影杀术也还是个五岁娃娃，还是要仔细看顾。
她和小郡主来到灵膳馆。
小郡主和店小二道：“叔叔，我娘亲穿瑾瑜色衣裳，我父王穿黑色衣裳。”
“小娃娃，今日来的客人没有这样穿着。”
沈争云抱着无措的小郡主出来便收到传音：“师父您在哪？我有要事和您说！”
她这个徒弟一向沉稳，会是何重要的事？
“灵膳馆外等你。”
片刻后，燕安快步向她走来，看她抱着个孩子不由愣住：“师父，这个小娃娃是？”
“街上……捡的。”沈争云拿出帕子帮小郡主擦吃得油光的小嘴巴：“你要说什么事？”
燕安看了一眼小郡主，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师父，我看到无霜了。”
沈争云蓦地抬头看他，急道：“她在哪？”
小郡主小声道：“仙人，我娘亲也叫无霜。”
“？”
“？”
沈争云声音幽幽：“如此……那很有缘分了。”
虽然她会影杀术，虽然眉眼相似，虽然她娘亲也叫无霜，但只是巧合，一定只是巧合。
她敛去异样传音给燕安：“你可知她住在哪里？”
燕安摇头：“我刚才在天衣铺遇到她，当时她在给一个凡人买衣裳，后面我跟她到巷子就被她发现了，怕她生气我没敢再跟上。”
小郡主想不明白两个仙人怎么突然不动了，她揪着衣裳小声道：“仙人，我自己去找娘亲父王。”
“你一个小娃娃太危险了，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也许他们已经回家了。”
小郡主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很对，立刻给她指路。
燕安自觉跟在沈争云身后。
穿过热闹大街，小郡主远远看到街尾两道熟悉背影，她激动道：“仙人，那是我娘亲和父王！”
沈争云循着她手指看去。
小郡主道：“娘亲不许我叫她娘亲，仙人要帮我保密噢。”
沈争云并不是很好奇她这个陌生人为什么不能叫娘亲做娘亲，淡淡应了声好直接瞬移过去。
她抱着小郡主落在奚无霜和赵玄面前，认出背影变了脸色的燕安落后两息才出现在她身后。
奚无霜感受到身后灵力波动刹那就把赵玄拉到了她身旁。
沈争云和奚无霜目光对上。
小郡主自顾自撅嘴不满道：“仙人，父王，你们去哪了？我都找不到你们了！”
赵玄看着她三人脑子一时转不过来，知韫怎会被眼前这个气势逼人的陌生女修抱着，而认识奚无霜的燕安又怎会跟在她们身后。
难道这个女修就是燕安口中的师父，奚无霜和她莫名有几分神似，这对师徒于奚无霜是敌是友？
知韫可是在她们手上。
奚无霜目光艰难从沈争云脸上移到小郡主脸上：“过来。”
小郡主立刻和沈争云道：“仙人您放我下来，谢谢您。”
沈争云紧紧抱住她，视线落在奚无霜抓着赵玄的手上。
奚无霜像被烫到一样倏地甩开。
沈争云问小郡主：“你外祖叫什么名字？”
“我外祖叫……”小郡主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不知道外祖叫什么，她不好意思地看向奚无霜：“仙人，外祖叫什么名字啊？”
奚无霜目光闪烁：“奚见山。”
“奚见山。”沈争云一字一顿重复完笑了：“好得很。”
赵玄心头一跳，这个威严女修怎么笑起来比奚无霜冷笑时还可怖，让人看得平白心底发寒。
沈争云目光凌厉扫过奚无霜和赵玄：“你们要这个孩子就带我去见奚见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