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小郡主倏地停下脚步, 惊慌扭头看去，只见午间不会回来的父王沉着脸看她，她心跳得极快, 呐呐道：“父……父王……”
她满心的害怕与紧张, 甚至忘了自己还和父王生着气。
她这模样俨然是真做了坏事。
她身后木门敞开，好似随时奚无霜随时会出来寻她错处。
赵玄深吸一口气道：“回房。”
西厢房的寝房中。
赵玄肃声道：“你偷跑进去做了什么坏事？不许说谎。”
小郡主站在他跟前，脑袋低得恨不得埋进胸口。
“知韫？”
小郡主细若蚊蝇道：“没有做坏事。”
赵玄险些没听清。
只辩解没有做坏事, 那就确实是偷跑进去, 并非奚无霜唤她。
赵玄额间抽疼更甚。
昨日她才被奚无霜训斥，今日又偷跑进去，真不知道她是心大还是觉得奚无霜真的不会对她怎样。
赵玄耐着性子道：“你进去做了什么？一字不漏和父王说，不然仙人发现了父王如何帮你。”
小郡主立刻道：“娘亲不会发现, 娘亲每次都在睡觉。”
“每次？”赵玄快气晕过去：“所以你不止这一次偷跑进去。”
他不自觉拔高了音量，小郡主看他真的生气了, 害怕地点了点头。
赵玄不敢想之前但凡奚无霜发现一次她该如何被罚。
初来时奚见山和十四长老千叮咛万嘱咐不能去那里, 奚无霜待他二人也是淡漠敌意。
“你简直是吃了雄心豹子胆！”赵玄气得好一会儿才挤出这一句话。
他把小郡主拉过来：“摊手。”
小郡主怯怯摊开掌心。
啪——
啪——
打转的眼泪珠滚下白嫩脸颊，不是疼的，是父王打她, 父王生她的气了。
小郡主紧咬着下唇才没有哭出声。
赵玄沉着脸看她，他信任她放她自己在宅院，没想到她悄无声息闯这么大的祸。
她无声流泪，他没有丝毫的心软：“把你进去几次做了什么事仔仔细细说出来，不然父王现在马上去和仙人说你偷跑进去。”
小郡主猛地抱住他不停摇头：“不要！不要说！”
娘亲会生她的气！会讨厌她！
赵玄一口气堵在心头，又怕奚无霜知道又多次偷跑进去, 他真不知道她这小脑瓜子怎么想。
良久，他沉沉叹了一口气抚了抚她的后背，把她抱起放到床边坐着。
他提一把椅子到她面前坐下。
小郡主泪眼汪汪看着他：“父王……不要说……”
赵玄拿出帕子轻柔帮她擦眼泪：“不想仙人知道, 那你就不要瞒父王。”
小郡主抽抽搭搭地从第一次进去偷亲说起。
赵玄沉肃面容慢慢变成心疼与愧疚。
“刚刚……”
小郡主抽噎说到刚刚的偷亲。
神识把这一切尽收眼底的奚无霜把玩着人影闪动的留影石。
早在午时一刻。
小郡主哭得眼睛红红鼻尖红红放下瑾瑜色法袍，扒着西厢房大门探头探脑，待看清庭院里没有人后，小跑冲下台阶来到对面，比先前更轻手轻脚地溜进去。
她熟练地左拐进北屋，绕过屏风到床前双手抵着床边脱鞋子上床。
“娘亲。”她颤音唤了一声，缩在床尾小心翼翼跨过床上“熟睡”人的双腿进到里侧。
“娘亲。”她又喃喃了一声后屏着呼吸趴到床上挤进奚无霜腋下，小手努力环住她的腰，小鼻子用力地吸啊吸。
好一会儿后她呜咽出声：“我不是小废物，不是小野种……呜呜呜我有娘亲，父王骗人，娘亲才没有丢下我，仙人就是我娘亲呜呜呜……”
她哭得伤心之至就连灵光飘到她眉心都不知道。
灵光没入眉心的瞬间她晕了过去。
“熟睡”的人缓缓睁开眼，侧躺身子看着她。
小野种？
奚无霜沉着脸单手把她提起来让她枕着她手臂。
带着薄茧的指腹轻抚着泪痕斑驳的小脸，杀意隐现。
“是谁胡言？”
小郡主自然无法回答她。
奚无霜神色复杂地一遍遍抚过小脸。
忽然，她低头在小郡主光洁额间亲了亲，收拢双臂把她紧紧抱在怀中。
俨然就是小郡主日思夜梦的娘亲抱着睡觉觉。
半个时辰后。
小郡主悠悠醒来，入眼是娘亲好好看的侧脸，她懵了一瞬抬手好轻好轻地摸脸颊摸眼睛摸鼻子嘴巴。
奚无霜听着一声声痴痴呢喃的娘亲任由她摸。
半晌，小郡主恋恋不舍收回手。
她该去练武场了。
她坐起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枕到了娘亲手臂上并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睡着了。
她后怕地拍了拍心口，犹豫了一下她俯身。
啾～
奚无霜摸着脸神识看到匆匆忙忙的小身影刚下台阶就被赵玄唤住。
“知韫。”
赵玄满目疼惜。
小郡主泪汪汪觑着他脸色拉住他的大手：“父王，我没有干其他坏事了，您别告诉娘亲。”
赵玄把她抱到腿上轻轻拍抚着循循善诱道：“我可以不告诉仙人，但你不许再进去偷亲她，事不过三，你先前进去是没有被她发现，可往后呢，太贪心的孩子会被惩罚，你忘了昨日被她发现偷偷洗冷水她是如何生气了吗？”
小郡主瞪大了眼睛，害怕与无助再次涌上心头，她在昨夜还做噩梦梦到怎么哭着求求娘亲都不要她了。
赵玄看她又红了眼眶，狠了狠心道：“她发现你偷亲一定会很生气，若她气得不想见你，你往后可就再也寻不到她了，你想再也见不到她吗？”
“不想，我不想……”小郡主哽咽着摇头。
赵玄收紧手臂：“那你今后万万不能再偷跑进去，你不能贪心，要守礼，如此才能日日看到她。”
小郡主重重点头。
奚无霜收回神识。
不来也好，她不该来。
她只是她的姨母。
次日午间。
小郡主趴在长凳美人靠呆呆盯着对面敞开的门。
过了许久，她瘪着小嘴巴下长凳回房脱鞋上榻，扑到早晨她认真叠好的瑾瑜色法袍上。
这满是娘亲味道的衣裳她不想还，娘亲也没说过要她还回来。
小郡主搂着法袍，嗅着淡淡的冷香忽地重重抹了一下眼睛。
她不能做贪心的娃娃，她要日日看到娘亲。
现在晨间娘亲还会送她去练武场，父王说她要知足。
她得知足。
一连四日。
奚无霜早上会送她去练武场，中午东厢房房门打开。
小郡主没敢再偷偷踏进去一步。
偶尔，赵玄或在庭院或在路上遇到奚无霜，她总对他视而不见。
这日傍晚，他在路上遇到出栖山涧的奚无霜。
他恭敬垂首问礼：“奴见过仙人。”
奚无霜步伐未顿一下越过他。
赵玄直起身子目送她远去。
他确信奚无霜不待见他，较以往更甚。
他微皱眉头，他近来没有惹她生气，知韫也不再偷偷进她房间，她应该也没有发现知韫偷偷进去的事。
奚无霜知道他在看着自己。
她心中更为不快。
她恼自己也生了贪念，竟然对小不点有期待，对她不再来寝房而失落难受。
她不畅快地提剑去了远处浓雾弥漫的山中。
林中雾蒙蒙，她只能看清三尺之内。
这山林她先前来过两次，但浓雾漫漫景象还是第一次遇到。
她握紧手中剑。
不知是有厉害妖兽还是有异宝，不过异宝出世也会有异兽相护，总归不能掉以轻心。
不知走了多久，一道细小的树枝碎裂声传来，她蓦地提气凌空。
欻——
一簇簇锋利冰刺扎在她刚才站着的地方。
她但凡慢一点点全身上下就会被密密麻麻冰刺扎成细筛子。
“吼！”
雾中妖兽怒嚎。
她飞身而去主动出击。
一人一妖兽打做一团。
皎皎月光下，山林中浓雾散去。
奚无霜挑开脚边死得不能再死的妖兽后目光灼灼望着不远处石壁。
本该平平无奇长着杂草的凹凸石壁现下正竖长着六尺长散发着五彩光的境门。
奚无霜抬手设下四道阵法后，御空离开。
“大长老/十四长老/二族老/族长请到宗祠一聚。”
四人收到传音毫不犹豫停下手中事赶去宗祠。
亮堂堂大厅中，四人面面相觑。
“少主呢？”
十四长老话音落，一道浓郁血腥气从门外传进来。
四人不约而同扭头看去，皆是脸色一变。
“小霜你怎么了？伤着哪了？”
奚见山快步迎上去。
奚无霜低头看了一眼，淡淡道：“无碍，妖兽的血而已。”
她抬手掐了个洁净诀。
法袍上骇人的大遍血迹顿时消失不见。
奚见山还是不放心：“请大长老给你看看好不好？”
奚无霜默了一瞬走到寻芳大长老面前伸手：“劳烦大长老了。”
寻芳大长老慈和道了句客气，抬手搭脉。
在奚见山三人紧张的目光中她温声道：“皮外伤无大碍。”
她说着运起灵力帮奚无霜疗外伤。
片刻后，她收回手。
奚无霜道了声谢。
二族老性子急，终于忍不住道：“少主你唤我们所谓何事？”
“我在林中发现一道疑似福天境的境门。”
福天境是空间裂缝，里面灵气馥郁盛产灵草灵兽与天材地宝。
灵兽与妖兽不同，灵兽更为温和有灵性适合做灵宠。
奚见山四人惊喜不已。
“那我现在令武蒙去跟着。”
境门并不固定在一处，它会像长了灵智一般四处走。
奚无霜道：“不急，我设了阵法隐了它同时也在跟着它，丢不掉。”
“我此番唤您四位来是商量除我之外还有何人进去一探。”
寻芳大长老沉吟道：“老身同少主一起。”
奚见山道：“大长老不可。”
福天境还是存在一定的危险。
寻芳大长老笑道：“族长，我只是年纪大了些又不是打不动，里头若有稀有的天材地宝错过可如何是好。”
二族老罕见点了点头：“族长，让大长老去罢。”
她年轻时候出手可不没比少主温和多少，如今修为更是深藏不露。
“好。”奚见山松了口：“那就是小霜和大长老进去，明日看看长术长凤她们能进去就进是进几个了。”
福天境并非人人都能进，有些只允许一两人进去。
翌日清晨。
奚无霜与一众族人落在开挖的支脉上方的新路上。
她撤去阵法，光彩流转的境门出现在众人面前。
她上前一步道：“我先给诸位探探路。”
奚见山欲言又止。
奚无霜毫不犹豫走进境门。
寻芳大长老接上她的脚步走了进去。
奚长凤她们来前就听奚见山说了境门的事，此时她们跃跃欲试。
寻芳大长老身影消失后，奚长凤快步走到境门前。
“咦，怎么进不去？”
奚长凤手肘撞上境门，整个人还在原地。
奚武蒙见状迫不及待道：“我来试试！”
他冲到境门，瞬间被弹开。
“难道只能进两人？”
其余族人闻言并没有息了进去的念头，境门还亮着光就代表还能进人。
兴许她/他就是第三个能进去的人！
一个个隐族人被弹飞，一个个隐族人接上去。
赵玄来到支脉洞口就听到上方传来阵阵说话声。
他近来除了巡山的奚武蒙都没有在附近遇到过隐族人，更别提听起来这么多。
莫非是出了什么事。
他循着声上去。
只见她们围着一道闪亮光缝。
“宣锦仙人，你们这是作何？”
赵玄突然出声，背对着他的宣锦吓了一跳。
她捂着心口转身，看是赵玄暗暗松了一口气解释道：“这是福天境门，我们在尝试进去。”
她站在最外围等下就到她。
赵玄盯着境门点了点头：“那我不打扰你们了。”
她们都难进的地方定然不是好相与，他一个凡人还是离远些为妙。
他和宣锦告辞。
他刚转身，境门射出一道光束。
所有人看向光束落在的地方。
“？”
光束精准罩住赵玄。
赵玄毫无所觉朝前走，光束拢上他猛地向后拖。
“赵玄！”
有的人用灵力拉赵玄，有的人斩光束。
赵玄还是被光束拉进来了境门。
境门光亮散去前一息，有人掷了一只芥子袋进去。
福天境门前，早间来到此地喧嚣热闹的众人此时安静无声。
奚见山沉着脸盯着境门，同时玉符传音给寻芳大长老和奚无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无论是奚无霜还是寻芳大长老都没有回复传音。
其实从她们进去后没有转述里面情况就能猜出传音用不了。
赵玄是一介凡人，灵兽毒灵草等都有可能要了他的性命。
奚见山眉头紧锁，转身道：“刚才是谁掷进去芥子袋？”
奚武蒙道：“族长，是我。”
“那芥子袋有什么东西？”
“袋中有遁地符疾行符还有丹药以及一本药书。”
他识得的灵草不多，本想着进去后对着书找灵草。
“族长放心，我没有设禁制，赵玄可以直接拿袋中东西。”
奚见山沉沉叹了一口气：“但愿他能遇到芥子袋。”
“长术长凤你们几人联系大长老和小霜，余下的继续尝试进境门。”
奚长凤小声道：“族长，境门不是关闭了吗？”
奚见山道：“那也要试，赵玄真在里头出事如何跟小幽和小韫儿交代。”
人是她们看着被吸进去。
“是！”
福天境中。
赵玄跌落地上狼狈站稳身子。
砰——
他寻声看去，是芥子袋。
脚下是细碎沙石，旁边是湛蓝清澈见底的湖，湖边长着三两簇茂盛的小黄花，远处是连绵起伏的矮树丘陵。
他三步并两步上前拾起芥子袋。
湖中不可测，不能久待。
他快步走向前方靠山的低矮树丛平地。
直到走到一处山脚他才停下背靠着攥紧芥子袋。
此地晴空碧蓝，如它名字般看起来是个福天美地，他却不敢放松紧惕。
也不知隐族有几人进入这地方了，希望芥子袋的主人能来寻它。
彼时唯二进入的奚无霜和寻芳大长老兵分两路在福天境内寻天材地宝。
奚无霜手执落衍剑在林中行走。
福天境内压制修为亦无法神识传音，她此时能使出的灵力约莫筑基初期。
晴空万里。
境门外始终无法联系到奚无霜和寻芳大长老无法进去的隐族人满头大汗。
距赵玄被吸进去已经过去两个时辰了。
赵玄此时正打开随他掉落的乾坤袋。
左等右等不见隐族人，他不能坐以待毙。
他翻看芥子袋想寻点保命的玩意，待出去后他再和芥子袋的主人道歉。
他坐在山脚，从芥子袋中拿出一本书和一沓图案不一的符箓还有几瓶丹药。
他认不出丹药和符箓，把丹药放回去，又抽了几张看起来泛着攻击性的符箓，然后翻看起书来。
此地陌生危险，他本也没有心情看书。
但他刚随手打开一页，一眼看出上面一株长相奇特的草和他脚边的草一模一样。
细看竟能白骨生肉，他当下认真看起这书来，手握能疗伤的灵草总归是百利无一害，且他不知还要在此地待多久。
鸟语花香。
他拾起一根干枯的三指宽三尺长的树棍慢慢向四周探索。
夕阳西下。
他执着树棍向前方的石洞走去。
他并未走不动，站在洞口还能看到远处的湖。
他在缓慢探入山洞。
淡淡泥土腥味飘出来，这个清凉幽暗的山洞没有兽类居住。
他掏出随身带的灵脂烛，举到面前吹亮。
烛光明亮。
山洞内里宽阔平坦，约莫到中后段左侧有一块突出的石头，看起来既能挡风又能隐蔽身形。
夜幕降临。
赵玄倚在石头后吃下辟谷丹，思绪飘远，也不知知韫如何了。
明日他要去更远的地方看看，找出路，也找隐族人。
与此同时，栖山涧西厢房。
床前放着一个椅子，奚见山端坐着。
床上里侧，小郡主抱紧褐色衣裳和瑾瑜色法袍扁着嘴巴看他。
奚见山目光从那抹瑾瑜色移开：“小韫儿，去外族房中，外祖哄你睡觉觉好不好？”
小郡主摇头。
奚见山道：“那你躺下，外祖在这里哄你睡觉觉。”
小郡主还是摇头。
“父王……我想要父王……”
赵玄？
山中奚长术她们传音来说未能联系到人，奚见山放缓声音：“刚才吃晚膳时外祖不是说了吗，父王去山中采药草了，要几日才能回来。”
“我……我去山中陪父王。”
小郡主往床边爬。
奚见山忙伸手拦她：“不可……”
小郡主瞬间停下：“为什么？”
奚见山望着她澄澈眼眸：“那……那是个秘密地方，不能太多人去，你看外祖就没有去。”
小郡主撅嘴。
奚见山以为她被哄住了。
小郡主忽地抬头：“那我要仙人。”
“……”奚见山默了默如实道：“仙人也去采药草了。”
小郡主愣住：“仙人和父王一起？”
奚见山怕她担心：“是，仙人和父王一起，你别担心。”
“不要我……”小郡主嘴巴扁成饼饼，唰得冲下床往外跑：“我也要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