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奚无霜看着他迎面倒下, 下意识伸手抵住他肩膀。
她和他不到一臂距离，清晰闻到酒气。
醉了跑到她这作甚？
她皱眉运转灵力把他推到一旁的空椅子上。
赵玄坐下直直向前倒，砰得一声, 脸砸在玉桌上。
赶来的奚见山听着都觉得疼。
“呃！”
奚见山和二族老站在奚无霜身旁, 听到这声音以为他要醒了，但好一会儿也没看到他动。
奚无霜冷着脸并指抵在他露出的一截脖颈。
“小霜如何？”
奚无霜收回手：“活着。”
“……”
奚见山俯身，寒花酒酒气扑面而来：“这是醉晕了？”
他不是很确定, 刚才砸的那一下太重了, 也可能是砸晕了。
二族老道：“仔细瞧瞧吧。”
奚见山双手轻轻转动赵玄的脑袋让他侧枕在桌上。
奚无霜三人看清他俊毅侧脸晕着薄红，也看到了高挺鼻子流出一道血红。
“仙人！”小郡主远远唤了一声欢快朝奚无霜跑来。
奚见山迅速用灵力擦去赵玄的鼻血，疗治他鼻梁骨的挫裂伤。
小郡主跑近，看到娘亲她们都看着自己瞬间站得端正福身道：“外祖, 二祖祖。”
奚见山笑呵呵道：“小韫儿怎么回来了？”
小郡主不好意思道：“外祖，我渴了, 想喝甜甜的仙果露。”
她说着看向桌上, 注意到趴在桌子上的人：“父王？”
奚见山忙仔细看赵玄确定他脸上没有明显可以看出的伤才松了口气。
小郡主没得到赵玄回应，立刻不安地看向奚无霜：“仙人，父王怎么了？”
奚无霜道：“你来瞧瞧就知道了。”
小郡主绕过桌子, 挤进两个凳子之间的缝隙，弯下身子探进赵玄怀中，仰头想看他的脸。
她只看到了下巴，还闻到浓浓的酒味。
她退出来，转身非常不经意地趴到了奚无霜腿上：“父王喝酒了？”
奚见山瞬间紧张看着奚无霜。
奚无霜神色淡淡：“嗯，喝醉了。”
小郡主瞪大眼睛。
喝醉了？
她在皇宫中看到过皇叔喝醉, 会乱说话乱跑很不乖。
父王会不会不乖？
奚无霜端起她没动过的仙果露递给小郡主。
“谢谢仙人～”
小郡主抓着她的手，凑近小嘴巴，吨吨喝了起来。
嗯, 娘亲在，她一点也不担心喝醉的父王了。
父王不乖肯定会被娘亲教训！
她想着扭头看了一眼。
父王您一定要乖乖啊！
小郡主趴在奚无霜腿上不安分地扭来扭去。
奚无霜只是端稳了盛着仙果露的杯子由着她闹人。
奚见山看得在心里啧啧称奇，同时又有些疑惑两人好像一种过于奇特的自然亲近，但一时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小郡主磨磨蹭蹭喝完却没有从奚无霜腿上离开：“仙人，父王要回去睡觉觉了吗？”
奚无霜答非所问：“你想回西厢房了？”
小郡主摇头。
奚无霜把杯子放回桌上才道：“那他在这里睡。”
她看向奚见山和二族老无声询问他二人的意思。
奚见山道：“也好，族中现在也没人照看他。”
寒花酒虽后劲大，但对身体有益，倒也不担心他喝伤了。
小郡主往前蹦跶一下，双腿悬空悠荡。
“……”
奚无霜无言看着她，得寸进尺的性子也不知道随了谁，只要她不说或亲近点她就马上顺着杆往上爬。
奚见山胆战心惊觑着奚无霜脸色，看她面色如常，提着心和二族老默然回到原来位置坐下。
他把小韫儿安排在西厢房就是想二人能亲近，如今这般是好事，他不能瞻前顾后，不能不相信小霜。
小郡主越玩越开心，偶尔荡得厉害些还会踹到赵玄。
约莫过了一炷香。
奚无霜动了动腿：“起来。”
小郡主瞬间停下，紧紧抱住她的腿：“我好累啊，仙人，我歇歇嘛，求求您了。”
很拙劣的理由。
但奚无霜不说话了。
直到奚灵玥奚灵枫来找她：“妹妹，快来玩！”
“好！”
小郡主抬眼看奚无霜恋恋不舍地拉过她的手摸自己的脸：“仙人，我再玩一会儿就回来嗷。”
“……不必，你想玩多久就玩多久，赵玄一时半会不会醒。”
两道目光看来。
奚无霜默默挣开了她的手。
小郡主终于又想起了她的父王，她滑下地转身摸赵玄的腰：“父王，您乖乖和仙人在这里睡觉觉嗷，我去和姐姐哥哥玩。”
此话充满歧义。
静听她们动静的奚见山二人眉头皱了又皱。
奚无霜幽幽道：“你姐姐等急了。”
小郡主啊一声跑了。
三个小身影变成小点。
奚无霜收回目光，不自在地瞥了一眼醉酒熟睡的人。
她本想离开，又觉得此为心虚多此一举，小不点不过是一时口误而已。
她把小郡主刚才喝的杯子重新倒满仙果露，转向一边，看着玩闹聊天的族人们心慢慢静下来，慢条斯理品了起仙果露。
庆宴在圣福卷轴中，日夜轮转与北衍大陆一般无二。
夜幕降临，星月同辉。
宛如点点金光的梦萤灵虫在花海中飞舞，一红两蓝的三道小身影欢喜扑抓，清脆开怀笑声传遍四周。
半个时辰后。
宣锦找来：“小韫儿很晚啦，明日你们还要修炼，姐姐哥哥该回去睡觉了，你也早些回去啊。”
“好。”小郡主乖乖挥手告别。
她站在花海中看了一会儿，突然张开小手去扑。
“仙人！仙人！”
小郡主双手拢拢着噔噔跑，一路上的呼喊引来了不少目光。
她目不斜视直朝玉台边上负手而立的紫色身影跑去，众人直直看去的目光转为不经意地留意。
“仙人！”
小郡主跑上玉台站定，小脸薄红带汗她毫无所觉般笑眯眯仰头热切看着奚无霜。
“何事？”
小郡主合拢的双手努力举到最高兴奋道：“看！”
小手打开。
金光点点接连不断飞出来。
她和奚无霜被金光环绕住。
十四长老艳羡地小声道：“没想到小韫儿这么会哄人开心。”
周遭和她一般留意奚无霜那边动静的族人纷纷点头。
奚长术在一大一小之间来回看若有所思。
奚长凤学着十四长老小声道：“这小娃娃也是特别，竟然待冷若冰霜到少主最亲近。”
“仙人好不好看？”
奚无霜看她眼巴巴模样淡声道：“好看。”
小郡主瞬间眉眼弯弯小跑两步抱上她双腿，扎在法袍中嗅着法袍上的冷香开心道：“谢仙人夸赞。”
奚无霜已经习惯她近来各种“不经意”就蹭到她身上。
十四长老她们是第一次看到她二人动作这般亲近自然，又见奚无霜并无半点嫌恶不耐，惊诧得面面相觑。
寻芳大长老则一副只有她知道缘由的暗暗得意，定然是先前小韫儿病倒后却格外亲近少主，引得少主动了恻隐之心。
奚见山看到这一幕更是笑意难掩，小韫儿就是厉害竟然这么把小霜拿下了！
他就知道当初铤而走险把她安排在西厢房是正确之举！
奚无霜无视一道道根本不算隐密的目光，看了一眼起码有三四十个的梦萤灵虫，低眸问道：“你自己抓的？”
梦萤灵虫敏锐灵巧不是凡间那种呆呆的被掌风拍到地上便不会飞的萤火虫。
小郡主不好意思退开一点，转为抱着她右腿：“不是，是武蒙叔叔和清贺叔叔帮我抓。”
她说着指向远处。
奚武蒙和奚清贺本在看好戏，奚无霜一看来，不约而同回以尴尬一笑脚底生风溜走。
小郡主不解道：“武蒙叔叔和清贺叔叔怎么跑了？”
奚无霜收回目光：“他们吃撑了想消消食。”
“噢。”小郡主仰头不好意思道：“仙人，我又想喝仙果露了。”
仙果露冰冰甜甜的好好喝！
“那你去喝，杯子里没有了，你仔细些拿起有莲纹的碧浮瓶倒半杯。”
小郡主贪心道：“仙人，您可不可以帮我倒啊？”
“不可以，你自己可以倒。”
小郡主没气馁，轻轻晃她的法袍：“可是我觉得仙人倒出来的更好喝。”
先前她趴在娘亲腿上，娘亲给她喂的那一杯好喝到她聪明脑袋都幸福晕晕了。
奚无霜可谓是郎心似铁：“花言巧语，自己去。”
“好噢。”小郡主爽快松开手。
娘亲竟然夸她说话像花花一样！
奚无霜第一次看到她被拒绝还很开心，疑惑目送她步履跑走。
小郡主爬上奚无霜先前坐的凳子跪着，她没有急着倒仙果露，而是撑着玉桌探头凑近到赵玄面前。
大大的眼睛目不转睛盯着赵玄露出的半边脸。
“父王？”
没反应。
“父王！”
她侧耳听，还是没有一丝回应。
“父王，您睡得好香噢。”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缩回身子开始倒仙果露。
她喝两口，黑葡萄大眼睛一转，把杯子放下，小心翼翼滑下椅子。
她双手端着仙果露回到奚无霜身边：“仙人，喝！”
奚无霜侧目：“不渴，你自己喝。”
“好。”
小郡主一手背在身后一手端着杯子，仰头抿一口眯眼大叹道：“啊，好好喝！”
奚无霜：“……”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在学她站着。
小郡主小口小口把杯子仙果露抿完。
奚无霜道：“你是不是该回去歇息了？”
小郡主一顿，歪头看她：“仙人，您送我回去好不好？父王睡着了，我牵着父王缩地回去，父王会摔倒。”
奚无霜默了默，她的灵力也不足以支撑她从卷轴缩地回到栖山涧：“走吧。”
她转身，小郡主极自觉地牵上她的手。
奚无霜低头，她讨好地笑着放软声音道：“今日没有牵牵。”
奚无霜到底还是没有挣开，带着她到奚见山跟前：“同你外祖说一声。”
小郡主愣了一下：“说什么？”
奚见山也从她们牵着的手移开，疑惑地看着奚无霜。
奚无霜提醒：“回去。”
小郡主恍然大悟：“外祖，我要回去睡觉觉了，外祖明日见。”
奚见山笑呵呵道：“明日见。”
奚无霜朝他颔首，看向一旁：“二族老，我们先走了。”
二族老点点头。
奚无霜一手牵着小郡主，一手抓着赵玄回到西厢房。
赵玄合衣躺在床上，小郡主紧紧抓住奚无霜站在地上。
奚无霜晃了晃手：“能照顾他吗？”
小郡主点点头，松开她，很自觉上前帮赵玄脱下靴子，然后又给自己脱下靴子才爬上床帮赵玄解外袍。
刚解开一点点，赵玄睁开眼。
墨眸茫然看着前方，混沌的脑子开始运转。
他怎么回来了？
小郡主看到他醒了，顿时欢喜道：“父王！”
“知韫？”
赵玄想抬手捶额头，不想稍稍一动早已麻木的手臂骤痛：“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俊毅面容微微扭曲。
“仙人，父王嘶了！他受伤了！”
这声惊唤把赵玄下了一跳。
“知韫，我没事。”
他循着她的目光看去，想看看是哪位好心仙人送他回来。
只见一道紫色身影倚着八仙桌，抱臂看着他。
奚无霜？
他想起来了，他醉后强撑着最后一丝理智走到她身边。
对上那双无甚情绪的目光，他迅速移开视线：“多谢仙人送奴回来。”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失态，他不敢细想。
小郡主听到父王说没事又见娘亲没动，她皱着眉头摸上那曲在胸膛前动作略显怪异的结实手臂。
两只小手摸索着忽地用力一捏。
“呃！”
赵玄猝不及防痛出声。
看出缘由的奚无霜沉默震耳欲聋。
小郡主忙不迭松开，黑亮大眼睛瞬间氤氲水雾。
“父王骗人，您明明就受伤了！”
她再次向奚无霜求救：“仙人，救救父王！”
十四姨祖当初腿受伤也是嘶的一声，然后骗说她没事。
赵玄痛得说不出阻拦的话，方才被她捏过的那处好似断了般。
奚无霜看着衣衫不整的赵玄又看她实在着急，抬手，一道玄光落在赵玄双臂上。
淡淡紫光萦绕在手臂上，麻木与疼痛渐渐褪去。
赵玄感觉自己终于活了过来：“谢仙人。”
奚无霜淡淡嗯了一声转身离开。
小郡主恋恋不舍望着她背影彻底不见了才收回目光，重新摸上赵玄的手臂：“父王，真的好了吗？”
赵玄不动声色抓住她的手阻止她摸索：“好了，真的好了，你不信父王还不信仙人法力高深吗？”
“我信娘亲！”
赵玄轻轻捏玩着她的小手：“我们何时回来？”
“刚刚。”
赵玄心头一跳，所以他醉酒后一直在宴会上……
他看着她小脸斟酌道：“父王可说有什么话或做了什么事吗？”
小郡主贴到他身上。
赵玄低头却见她眉头慢慢蹙紧。
他的心不由提了起来，皇宫宴席军营大帐，他虽从未喝得大醉过却见过不少酩酊大醉的人狼狈失态至极。
他回想奚无霜的脸色，想去捂小郡主的嘴巴。
事已至此，不若当不知道，他今后还能有两份从容地面对奚无霜。
小郡主被大手捂上嘴巴鼻子时呆了一瞬。
父王怎么知道她快被他身上的酒味熏晕了！
赵玄：“你别……”
话未说完，小郡主推开他的手，爬起坐到一边。
赵玄：“？”
难道他当时已经丢人丢到她都嫌弃了吗？
小郡主：“父王，您身上的酒要把我熏晕倒了！”
“……抱歉，父王现在就去沐浴。”
赵玄说着迅疾起身，欲逃避现实。
小郡主探身拉住他，她还没回话呢！
“父王，您当时没说话，我叫您，您都没应我。”
赵玄大大松了一口气：“就这样？”
“对啊，然后我趴在娘亲腿上。”小郡主很自然地把这件事着重点出来。
“……”赵玄看她笑容满面配合问道：“再然后呢？”
“再然后娘亲喂我喝了仙果露！”
“再再然后如何？”
“再再然后我就和您说您乖乖和娘亲在这里睡觉觉，我去和姐姐哥哥玩了！”
“？”
什么叫他和奚无霜……乖乖睡觉？
赵玄忍不住纠正她：“知韫，不是我和她……是我待在她身边……”
他顿住，好像也不对。
他醉后竟然信任奚无霜觉得待在她身边安心就是一件极不对劲的事。
小郡主努力理解他的话，恍然大悟：“父王乖乖待在娘亲身边睡觉觉！”
赵玄梗住，好一会儿终还是嗯了一声，不放心地叮嘱道：“醉酒不好，此事你莫要和别人说。”
“好！”
赵玄拿着一支灵脂烛出门去了灶房。
小郡主坐了一会儿也出了门。
今日玩得好开心，她刚才自己坐在房中好无聊。
她借着月光跑到对面大门台阶下停了几息又迅速跑回来，偷看对面的动静。
若是现在娘亲和她玩就好了。
不对，娘亲像父王一样不会和她玩。
那若是现在她可以在娘亲身边就好了，娘亲陪着，她自己就能玩得很开心。
她可以玩玩然后抱抱娘亲、亲亲娘亲，还可以让娘亲看她念书、看她写字。
她托腮呆呆发笑，笑声却是个人都能听出来她由心欢喜幸福。
“真是小傻子？”
奚无霜早在她跑到东厢房的哒哒脚步声中探出神识看着她。
呢喃细语在寝房中消去，一道淡至几近透明的光穿过窗户落在花坛的叶子上。
“蝴蝶！”
小郡主眼尖看到一只流光溢彩的绚丽蝴蝶从花坛里的叶子上飞起来。
蝴蝶飞得很低很慢。
她腿比脑子更快跑到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