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净世红莲
天雷自九天而落,威赫万里,离魔气源头并不远的沧浪城自然也看得见。
大阵断断续续地明暗,阵纹空缺之处,由修士血肉之躯堵上。
放眼望去,尽是红色。
沧浪城边的砖瓦上是血,修士们法衣残存的衣角上是血,就连原本清澈的沧浪江水,也浸透了血。
每一个人都透支到了极限。
林映真手中的剑被魔气挑飞,整个人在空中翻了两圈,被一旁的弟子灵力一托卸去力气,才堪堪在地上站稳。
她以灵力在右胳膊上覆了一圈草草封住,免得血溅开来影响拔剑——魔气一下子变得太密太多,化形成人后的招式难以对付,城里的修士尽数在大阵一线,顾不得疗伤了——随后抬手一引,本命剑飞回手中,便要再冲阵向前。
然而天边雷光炸响,打断了她的动作。
雷光遥隔千里,但其势穿破魔潮,至少是合体期的雷劫!
“是谢长老她们!”
“是哪位师姐突破了吗?!三位师姐突破化神都不久吧?”
一众修士拼杀身后,苏昭辞坐在阵中,深邃的桃花眼望向那魔气最深处。
黑白二气抽丝剥茧,在先前至深至暗之处,天雷之下,忽然蹿起一朵旺盛的火苗。
他低低笑了下,连带起一声咳嗽。但他满不在乎地擦去唇边血,轻声道:“是言星。”
失去战力、只能留在后面调息的弟子见状,小心翼翼:“小师叔你还好吧?我这里有回息丹,你用的上吗?小师叔你千万不要倒啊!”
苏昭辞仍端坐着,闻言唇边弯起温和的笑:“没事。不必。”
如果不是声音有藏不住的气声和沙哑,弟子都会怀疑方才那口血是自己看错。
天雷带来的喘息与惊异维持了仅仅三息。
下一刻,那原已万分疯狂的魔气浪潮里,竟还能涌出数不清的人影,扑杀向竭力守城的大阵,与竭力守阵的修士。
“西南大阵北侧五里,魔气忽盛!”苏昭辞笑容一凛,出声。
他座下阵纹一闪,一道灵光依言落在沧浪城西南。
那处的修士剑光竭力一抬,挡住想要趁虚而入的魔气。
“它没完的吗?!怎么都这样了还能变出这么多魔气的……”
修士咳着血,啐出灵力枯竭带动的内伤。
“我真有点佩服魔气了,甚至怀疑之前是不是在逗我们玩。”
另一个修士苦笑。
“早这么厉害,根本拦不住啊……”
先前那个修士剜了他一眼:“说什么丧气话!忘了谢长老说过,他们靠我们情绪变强?拦不住也得拦!”
二人双剑合璧,倾力斩向魔潮最新幻化出的人形。
一剑落下,出乎意料的,那个人形就这样消散了,没有一点反抗。
二人面面相觑:“怎么回事?”
下一刻,眼前的魔气竟然被生生向后拖拽了三米,又像不受控制一样左冲右突、来回翻滚,甚至明明已经遮天蔽日的漆黑里,忽然蹿高一处魔气!
所有人一时停手,看着这不知因由的魔气独角戏。
拖拽、翻滚、蹿高……
“是言星师姐!这不就是翻炒颠勺吗!”
一声兴奋到近乎撕着嗓子发出的高呼在人群中响起。
“她一定是快成功炼化魔气本源了,才能带动外界魔气如此异动!”
这一声呼喊,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快,都别停手,把眼前这点魔气能解决的解决了,助她一臂之力!”
年轻弟子们高喊此起彼伏。
不知是谁领头的,分明一个个都灵力衰竭,全凭一口气吊着同魔气搏杀,眼下竟然都再度拔剑,剑光交织成风林火山,主动扑向那混乱挣扎的魔潮。
魔潮挣扎着,却始终无法摆脱那不知何处传来的巨力。
最后,鼓动的黑气竟一连串凝实成了数不清的人影,没有五官的人影狠辣而狰狞,出手皆是西漠、南离、东澜三宗的顶级杀招,垂死一斗。
弟子们寸步不退。
他们知道,在那算不上很远的魔气源头,有人在做足以逆转战局的努力。
胜负或许只在内外毫厘。
他们或许无力直捣黄龙,但在此刻,他们愿成为她锅中那助燃的薪柴
漫天黑潮的另一端,谢言星不知道方才锅中那一搅、一晃、一颠给外界带来了什么,她只是深吸一口气,收回锅铲,汇集全身灵力,一把将鼎盖合上。
锅鼎内的白莲花察觉了什么,那原先无声无息的拉锯变成了冲撞。
那朵看似纯白的莲花蕴含的是魔气本源,是说不清累积了多久的“酸”与“苦”。
一冲之下,锅鼎剧烈震颤,鼎盖竟有要被冲开之势!
鼎身的阵纹在玉兔下艰难地亮着,谢言星再度运起灵力,双手死死压在剧烈震颤的锅鼎盖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噗。”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再次喷出一口鲜血。
合体期的修为,上品法器锅鼎,百工炉器灵,以及人间情绪汇成的点点“甜”“辣”“咸”,在那魔气本源对撞之下,竟依旧显得无比艰难。
她的经络在一次次强行催动与剧烈回震下不堪重负,多处碎裂,剧痛钻心。
但她手没有一点颤抖,仍然定定地压着锅鼎盖,像最坚定的山峦。
光幕碎片仍闪着,化作点点流光,渗入鼎内。
谢言星不知道这种对抗持续了多久。
或许一日、两日?又似乎只是瞬息。
在她意识几乎因剧痛和消耗而模糊的边缘,鼎内那毁天灭地的冲撞,毫无征兆地,停了。
她静了静,神念探向锅鼎,孱弱的元婴跃回识海,在陷入沉睡前给出了一个轻轻的答复。
谢言星僵硬的双手艰难地松下。
然后,轻轻地,向上拉起锅鼎盖。
那个方才是僵持焦点的锅鼎盖,掀开时甚至无需多用一丝气力。
在锅鼎掀开的瞬间,一声清唳撕裂苍穹。
它没有响到刺耳,只是平等地响彻方圆万里内每一个尚且活着的修士耳畔,清晰、明亮。
晏风吟拄剑望去,湛含巧若有所感,沧浪城战场上,所有挥剑的修士迎着清唳抬头。
他们无法确定发生了什么。
只有苏昭辞,他视野内层叠交织的黑白一瞬间齐齐消失了,视野里纠缠万载的阴霾被一扫而空,只剩下澄澈如洗的真实。
他望向魔气源头,那双总是只能看见黑与白的桃花眼,此刻,第一回的,映出了远方,骤然亮起的那一点光。
就像是长夜里,天际的第一枚星子。
他眼睛里那种深邃消退了,只余下常日那双潋滟的桃花眼。
“第一眼,我看到了。”他轻声道,“世间盛景,不过如此。”
一旁的弟子不明所以。
直到视线里,炽烈如旭日初升的火光,轰然爆发。
炽烈火凤,自那魔潮最深处长吟而出,舒展着烈焰铺就的华美羽翼,冲天而起。
它所过之处,那曾经吞噬生灵、不可阻挡的无边魔潮,如沸汤泼雪,凄厉嘶吼都被湮没无声,凤翼之下,再无魔气。
天地间的污秽与怨憎被一扫而空。
一朵盛世红莲,在火凤翱翔而过、涤清寰宇的天幕之下,在那片魔气清空后的空荡里冉冉盛开,其色灼灼。
莲瓣是燃烧般的赤红,无数金色纹路勾勒交织,莲瓣中央探出的花蕊之上,缀着一点如泪的蓝色。
红莲静静盘旋,温暖如新生。
一道身影,自红莲之后,御空而来。
一袭红裙,猎猎作响,比莲花还要耀眼。
久违的朝阳自地平线升起,刺破阴霾,天色破晓。
*
谢言星携着面上无一丝血色的湛含巧以及全然脱力、见到她后心神一懈昏厥的晏风吟,落在沧浪城北门。
迎接她们的,是真正的山呼海啸。
城门处此刻挤满了人,所有尚能动弹的修士、劫后余生的百姓,都自发聚集在这个距离魔气源头最近的城门,就等谢言星一行四人回归。
立刻有守候在此的药修上前,小心翼翼地从谢言星手中接过两位重伤的同伴。
谢言星低声:“湛含巧用了燃血禁术,心脉受损极重;晏风吟灵力耗尽,神魂亦有震荡……万望留神。”
药修坚毅地重重点头:“长老放心。”
一旁候着的人里,有人声音发抖,小心翼翼问道:“谢,谢长老,明真……”
谢言星指尖轻轻拂过系在腰间的兔子挂件,平稳悠长的沉睡气息传出,她舒出一口气,笑道:“没事,只是需要静养一段时日,暂时无法现身。”
这句话如同解开了最后的束缚,所有人悬在心头的事情尽数落下,城内的山呼海啸顿时又上了一个台阶。
欢呼声、庆贺声、劫后余生的痛哭与大笑,汇成了比之前更加汹涌澎湃的声浪,几乎要掀翻这片刚刚重见天日的苍穹。
“我们……彻底赢了?!”
“谢长老神威!”
“我们活下来了!!我们都活下来了!”
激动的人群中,有人高声问道:“谢长老!方才那焚尽魔气的红莲,惊天动地,可有名号?”
谢言星想了想:“五味调和,想以食材技法命名,反而繁琐。”
她回眸,望向那朵仍未散去的红莲,朗声道:“不如,就叫‘净世红莲’吧。”
“好!”
应和之声如潮,声浪能淹没一切。
在这片几乎能淹没一切的欢腾海洋中,谢言星脸上带着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一张张激动、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林映真在,楚云澈在,许多并肩作战的同门都在……
唯独,少了那抹最清瘦、最应该在此刻迎上她目光的身影。
她微不可察的蹙眉,心头掠过一丝不安,身形微动,灵力流转间,便已悄然从这鼎沸的人海中消失。
尽管最应敬贺者离场,但这场仙魔大战的胜利太过来之不易,在场每一个人都有千丝万绪、千言万语。
庆功盛宴并未因为谢言星消失而中止。
欢欣仍笼罩着沧浪全城。
除了一同消失的剑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