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战况
“魔气被炼化时,我并未感受到任何的反抗。它与灵气在锅鼎内被烹煮融汇,尔后就很平静地消散了,平静到几乎顺从。”
谢言星声音有些低。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在微凉的锅鼎边缘划过,才继续道:“直到方才掀开鼎盖,极其纯粹的悲切和空茫毫无预兆地爆发了,它们直直冲入脑海,几乎将我淹没。”
苏昭辞抿紧了唇,但还是追问道:“‘悲’与‘空’……是两种情绪并存?还是一种情绪的不同形式?”
“是两种情绪。只是那一瞬间太烈了,而二者又有相似之处,所以我感到不自控的空荡。”
“应当是不同魔晶的情绪不同。”谢言星抬眼,甚至还挑眉笑了一下,试图用一丝调侃冲淡凝重的气氛,唇角弯起的弧度却有些无力,“幸好只是悲切与空茫,也就落了滴泪。要是换成狂喜与深恸,我岂不是半边哭半边笑,那才真是难看。”
苏昭辞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她。
那双桃花眼极深极静,映出她那假得明显的调侃,仿佛在告诉谢言星,不必强撑,不必伪装。
谢言星勉强弯起的唇角放平了。
她垂下眼,望着地面:“现在我明白了,秘境里魔气为何变化速度会那么快。封闭的秘境里,大多数修士们因秘境一年后未如期结束恐慌,因灵气不足无以提升修为焦虑,因渴望突破太想猎尽魔晶急切。凡此种种,皆为魔气养料。”
这一次的秘境内容同预知梦中不同,是因为她闯进了宗门大比,因为她带了苏昭辞入秘境,使得魔晶更多,加剧了这一切。
所以,魔气进化速度快了太多。
所以,如今仙魔大战相较于预知梦中提前了足足八年。
是她加剧了这一切。
谢言星向来笔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颓了下来。
苏昭辞没有第一时间开口。
他先是侧首,望向如坐针毡大气不敢出的卫晓山。卫晓山如蒙大赦,立刻悄无声息离开了。
他重新望向谢言星时,眼眸里还是一样的温和平静。
“这一切变数,非你我能预料,更非你我所愿。”
“言星,重要的是,你已经足够强大,已经找到了魔气的破解之道,不是吗?”
他站起身,向谢言星伸出手,将她拉起,带到无人的船舷边。
沧浪城外的天地已被漆黑吞没了,日光被彻底遮蔽,翻涌的只有一片死寂。
仙舟仍□□的防御阵纹之外,魔气如渊似海。
苏昭辞的眼睛忽然变得深邃。
怎么突然又用仙魔眼?
谢言星蹙眉,下意识阻止。
苏昭辞轻轻“嘘”了一声,指尖抵唇,递来一个让她安心的眼神。
他抬手指向西北方:“你看那边。”
谢言星极目远眺,眼前只有无尽的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
苏昭辞知道她看不见,他的声音温润而清晰:“若按你所说,促使魔气进化的是情绪,那有一个问题——”
“城外有大阵隔绝,秘境内外更是空间全然分离,这些情绪,是如何被魔气汲取、传递的?”
谢言星眼神凝住了,下一瞬,她手握紧船舷,身体前倾,向前望去,仿佛要穿透那重重黑暗。
苏昭辞的声音也同时响起,与她心中闪过的念头完美重合。
“魔气必然有一个源头,在收集与传
播这些情绪养料。而沧浪城外,魔气最浓郁处,在那里。”
他一如既往平和稳定的声音,像一阵清风,吹散了她心头的阴霾。
谢言星也同样平静下来。
她深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目,再睁眼时,已恢复了那种极璀璨的、仿佛永不永不熄灭的亮光。
“那就杀去那里。炼化源头,还世间一个太平!”
她利落地拿出玄音圭,联系湛含巧,三言两语交代完西漠仙舟的事。
“全都说定!你们自城东入城就好。大家在城南临时搭了个指挥中心,修缮仙舟的修士就在指挥中心等着。”
透过讯息,仿佛能听见湛含巧爽利的声音。
苏昭辞也寻回了楚云澈和卫晓山,一行四人驱使仙舟,带着那三枚炼化后毫无魔气痕迹的“魔晶”,回到了沧浪城。
只是刚刚落定,话还没来得及说,甚至连仙舟都未移交给负责修缮者,头顶天光骤然一暗。
抬头,又是一艘仙舟。
“今天怎么回事?!”
方才还谈笑风生的修士们惊呼。
“仙舟不是极罕见之物吗?就算如今仙魔大战,也少有仙舟来回奔波的,今天怎么两艘?”
“映真师姐,能进城的仙舟定同你提前说过,怎么没见你提起?”
有人直接问道。
林映真一怔,连忙摸出玄音圭,下一刻,神情凝固在了脸上。
在她开口之前,那艘仙舟已在半空中直接停下。
一道身影御剑而下,剑光寒冽。
“——是剑尊率人抵达沧浪。消息是……刚刚传来的。”
林映真声音困惑而艰涩。
谢言星顿觉不妙。
她转头,对上晏风吟投来的视线,那张明艳洒脱的脸也明显一沉。
仙魔大战的节点,剑尊都未提前告知,便突然到了沧浪城。
无论是除魔剑旧事重提,还是魔气变化已到了要他在阵线出手的水平,都绝对不是好事。
只是那席白衣落下后,仙舟的门未阖上。
另一个身影随着剑尊一跃而下。
身形衣着同东澜仙宗长老们截然不同。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里,那张脸越离越近。
是南离那个虎牙剑修!
只是他同在庆明峰告别时已截然不同,狼狈到了极点。
法衣碎裂得不成样子,浸透了暗红血污。
最刺目的是,那只总是持短剑的右臂,竟已齐肩而断,断口处,仍有浓郁的黑气蠕动不休,向内啃噬。
在他身后,以层层灵力法诀包裹,封印着一个不断变化形态的人形魔气。
纵然法诀已堆叠了数不清多少层,但那人形魔气右手一横,一道阴毒短光破封印而出,直指虎牙剑修那魔气沾染、无法愈合的右臂伤口。
“这是他最招牌的招式,七杀!怎么会是魔气在用?!”
与他有过接触的弟子骇然失声。
剑尊持剑一挑,抹煞“七杀”短光,将人形魔气再度封印回灵力内。
虎牙剑修抬起脸,向来神情夸张的脸上一片灰败,声音沙哑:“那是南离如今遭逢的魔气。已贯通南离修士所有剑招,出手阴毒狠辣,魔气毫无空隙,无法拖延耗尽。”
“南离剑阁全宗修士……血战至死。我受门人所托,出逃东澜,被这魔气追杀。濒死之际,幸逢剑尊。”
四大宗门之一,南离剑阁,无数底蕴积累,无数修为高超修士。
全宗,覆灭。
空气死寂。落针可闻。
在场所有修士一瞬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剑尊声音冰冷:“我收到北冥消息后,立刻动身赶来沧浪城,遇到他是偶然。但南离惨状,非此一家。”
他抬手,一道灵光在空中投射出一道影像。
影像正对的,是那位极其熟悉的北冥玄宫大师姐,苍羽。
她身后是无数玄色劲装的北冥玄宫弟子。
所有人队列同先前千百次遇见他们一样整齐,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
谢言星看得见,那些个曾在秘境里嬉笑打闹过的弟子尽数在内。
只是,玄色劲装不如以前齐整,依稀可以看见深一块浅一块。
——那是浸染的斑驳血痕。
“北冥玄宫即日起闭宗。所有弟子,皆为守宗大阵薪火。”
苍羽声音平静到可怕。
说完,她后退了一步,站在所有弟子之前。那阵法最核心的位置。
“若得镇魔气,北冥会重新开宗。若魔气最终自北冥而出,即为北冥玄宫力尽。诸位道友,保重。”
影像的最后,冲天白光自每一个弟子脚下涌起,如星海炸裂,将那近乎已经把天地都染成墨色的无尽魔潮,吞没在内。
影像无以作假,剑尊不会欺人。
怎么回事?
恐慌与茫然,如冰水浇头,淹没了每一个修士。
南离与北冥的惨状已让他们近乎无法呼吸,但迷茫更是快把他们压垮。
明明先前其余宗门传来的讯息并非这样。
沧浪城虽有过城破的风险,但如今也已守住了,城外的魔气虽进化神速、能力诡谲,但与南离剑修身后那个人形魔气相差甚远。
东澜仙宗的局势完全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怎么南离与北冥已经……
在他们思绪万千时,一道嘶哑的声音响起。
来自于与谢言星同时进城的西漠剑冢修士卫晓山。
她面色煞白,声音都在发抖:“剑尊,西漠剑冢,西漠剑冢如今怎么样了?”
剑尊沉默了片刻。
那种不祥的安静,本身已是一种答案。
卫晓山身形剧烈地晃了晃。
剑尊声音放轻了一丝:“收到的西漠剑冢最后一条传讯,是两个时辰前。讯息简短,唯有八字。”
“西漠剑冢,万剑齐落。”
西漠剑冢是无数前人死后,本命剑所埋之地。
虽然无主,但埋身变成了剑所欠西漠剑冢的一桩交易。
曾有传言,西漠剑冢可以引动那些剑齐齐落下。
万道剑光之下,不辨是非敌我,湮没一切,以身化冢,无人可存。
“不,不可能,怎么会这样?!”卫晓山脸上血色尽褪,她几乎是麻木地嘶吼,“我离开宗门不过六个时辰!当时虽然局势已极不利,所有弟子都在同那些个魔气所化的一模一样的假人搏斗,但……”
“但长老不是说至少还能坚持三日的吗?明明,明明我来东澜仙宗就已经找到办法了,怎么,怎么只是六个时辰……”
因为魔气本源是情绪。
因为绝望。
谢言星阖上了双眼。
越是到最后,修士越恐慌,越无助,越愤慨,越悲切。
而他们因魔气而生的情绪,却偏偏都成了魔气的养料,滋养着魔气愈发强大,那种变化速度快到无法估计,快到无力回天。
谢言星感到自己已经无法呼吸。
魔气变化太快,四大仙宗,如今竟然只剩下东澜仙宗一个。
东澜仙宗成了最后的希望,成了漫天魔海里最后的孤岛。
看着已完全崩溃的卫晓山,剑尊面色不变,仍是一片完全冰冷的平静。
他看着卫晓山,道:“你既来此,便留在东澜,继续做除魔剑。这是整个修仙界最后的希望。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卫晓山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谢言星的声音先于一切响起。
她字句清晰,目光与剑尊相接,分毫不退:“无需除魔剑。我已有炼化魔气之法。”
-----------------------
作者有话说:大家都很惨。
但修仙文没有办法。这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
言星会改变这一切的。
--
最近的更新时间会在0点前后波动,等能固定下来了我挂公告!感谢宝子们追读[狗头叼玫瑰]我都不敢想我竟然是有追读的人了!
--
仔细研读了一下,发现预收推荐在当前最新章末,会显示在作话。那岂不是追连载天天都会看到?晋江的功能设计为什么可以如此小众变那个态?
有碍观瞻,还是删了[垂耳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