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清心汤
苏昭辞就这样坐在废墟上,桃花眼里氤氲着云雾,身体因透支控制不住地发抖,但还是清清浅浅地笑着。
像狂风暴雨里,枝头绽开的桃花,不管不顾地灼灼着。
脆弱却美丽,惊心刺目。
谢言星该是要生气的。
若她没有灵光一现想出三日香烤串的法子,这人怕是要拼着命,哪怕根基尽毁让先前调理前功尽弃,也会用那双眼睛看尽全城魔气。
但最后的结果终归是好的。
谢言星将一个碟子推至他手中:“都这样了,少说两句吧。”
苏昭辞努力想用失焦的眼睛看清:“这是什么?”
但损耗太过,任他再努力定神,眼前的东西还是朦胧的线条,只能看出有白色灵气盘旋。
谢言星见状,忍不住起了逗弄之心,嗓音里带上笑意:“你尝一口不就知道了?”
苏昭辞一怔,随即依言端起咬了一口,尔后眼睛睁得极大。
是桃花酥。
入口清甜,灵气顺着四肢百骸流转一圈,仙魔眼后遗症的剧痛消了大半。
谢言星慢悠悠道:“上回秘境里吃桃花酥,你似乎想问什么,但被打断。”
桃花酥入口,苏昭辞整个人都呆呆的,迟钝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谢言星在说什么。
他呆愣的模样有趣极了,谢言星故意挑眉:“这桃花酥的食材,小师叔当最熟悉才是。上回竟没尝出来,我好生伤心。”
最末一句,语气十足调侃。
说完,不等他反应,谢言星便从废墟上一跃而下,留他一人坐在上头。
苏昭辞这下什么后遗症全忘了,满脑子都是她方才那句话。
隐隐的期待冒了芽,却又被他小心翼翼地按捺下去。
废墟下,是劫后余生的震天欢呼。
凡人们同被魔气冲散的家人重新碰面,相拥而泣。
修士们紧绷的神经也终于松弛下来。
“可算消停了,我要好好躺上一天。整整半月,半月啊!我最长的休息就是恢复了七成灵力!”
一个原先便驻守沧浪城的修士瘫倒在地上,头发散乱,法衣残破,姿容不整,形象全无,哪还像什么世外高人修仙者。
“成什么样子。魔气仍在城外虎视眈眈,岂可休息?”
一名手持巨剑的元婴修士大步走来,冷冷扫了那修士一眼。
他身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眼神锐利如鹰。
他对着谢言星抱拳,声音洪亮:“谢长老!在下沧浪城驻守副队长,赵拓。城内魔气虽已清除,但城外魔气犹在。我等亲眼所见,这魔气变化神速,一日千里!若因眼前一次小胜便松懈,来日必会面对魔气更大的反扑!”
“恳请长老,趁士气正盛,一鼓作气,将城外魔气源头彻底封印!”
他声音落下,原先松散坐着的修士都不好意思起来。
不少修士更是被他话语带动,一时群情激愤。
“赵师兄说得对,此事宜早不宜迟!”
“不能再等,今日不除,来日更有隐忧。放任魔气变化,后患无穷啊!”
说的在理,林映真也面露犹豫。
谢言星静静地扫过一张张脸。
在她沉静的目光下,激昂的呼声渐渐低落。
谢言星摇了摇头:“不可。”
赵拓眉头紧锁,上前一步:“谢长老,迟则生变!若您不便领队出城,我可为首除魔!”
谢言星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赵师兄,你看看他们,再看看你自己。”
半月抗魔,沧浪城原先驻守的修士们灵力见底、法衣破损、更有甚者本命剑都只剩半柄。
只是因为来之不易的胜利兴奋,才显得脸色不算太差。
只说赵拓自己,法衣沾血,是因为阵纹已毁坏了大半,无法清洁。
他手上被魔爪刮出的伤口只是草草附了层灵草,要化去魔气、伤口愈合,需得药修仔细处理。
而同谢言星一道来支援的修士们,更是刚自秘境那可怖魔气中挣脱,便上了来沧浪城的仙舟。上仙舟不过半个时辰,又被魔气掀了个天翻地覆。好不容易冲破魔气,将仙舟泊至沧浪城,便撞见大阵被破、魔气侵入。
哪怕灵力尚且充沛,也该歇息歇息,调养状态。
赵拓热血沸腾的状态顿了一瞬。
谢言星接着道:“你说‘士气正盛’,我看却像血气上涌,心浮气躁。”
她手一挥,锅鼎在身前落定,白汤道域在足下展开,将身旁的修士们尽数容纳在内。
白汤宁静而舒缓,赵拓因激战而沸腾的血液迅速平复下来。
再回想自己刚才的话,以及被自己引导而出的众修士的应和,他不寒而栗、冷汗涔涔:“这是,怎么回事!”
在白汤中平复下来的,还有经历过秘境的修士。
湛含巧恍然大悟,询问的眼神递向谢言星。
谢言星颔首:“魔气最擅长的,是勾动人心,趁虚而入。我们最迫切的‘执念’,就是它的突破口。”
她环顾一周:“先前大战,诸位都与魔气接触,不可避免会受其影响。因此,不论是急于磨练剑技,还是突破修为,还是冲出大阵、除去魔气,都不是眼下该做的。”
修士们连连点头,然后懵懵地追问:“那我们现在应当?”
谢言星眼睛落在不远处,面色苍白、神色涣散,还处在灾后恐慌中的凡人。
她手腕一翻,锅鼎变大,立于人群正中。
“——喝汤。”
全场皆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拓脸上,更是毫不遮掩地错愕。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喝,喝汤?”
生死存亡之际,魔气困扰心神,你却在这,原地开伙?
瞧着他们不解的目光,谢言星眉目弯弯,不做解释。
她心念一动,灵泉水注入鼎中,前所未有地将这口鼎装了个九分满。
随后,她取出了玉髓莲心、梧桐木,以及一朵瞧着平平无奇,转过头便会
忘掉它模样的花。
玉髓莲心淌出乳白的汁液,梧桐木上环着十圈浅淡金线,皆是其中珍品。
至于那朵花,湛含巧辨认了许久愕然开口:“无相花?!你什么时候换的,这东西可绝对不在宗门埋单的范畴里!”
无色无味,无形无相,百年一生,确实是极难得的天地灵物。
谢言星眨了眨眼,抬头,对上苏昭辞垂下的目光。
进秘境前,小师叔递给她一枚样式熟悉的储物手环。
在她困惑的目光里,他温声:“是先前,你去任务堂替我领的灵草。如今我靠你灵膳调养,这些东西用不上,放你手里,或有妙用。”
这无相花,就是储物手环中的灵草之一。
那平平无奇的花瓣沾上灵泉水后,悄无声息地融化了。鼎中的灵泉水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但若以神魂感应,冥冥中能触及那一丝玄妙契机。
谢言星屏气凝神,许久未如此小心翼翼地引动天地灵气。水木灵气在鼎下交汇,幻化作一朵碧蓝色的温润火焰。
所用的灵草皆性温,再以灵火烧灼,灵性便会流失。
许多食修前辈慨叹过,如此应用,实在浪费!
但谢言星可不是一般食修。
数年磨砺下来,对天地灵气的应用已如臂使指。
锅铲搅动,鼎中的灵草精粹化作点点星光,汇入那清澈见底的灵泉水中,好如一整条璀璨银河。
伴着那碧蓝火焰飘逸升腾,一瞬间,异香满城。
那香气并不如三日香那般霸道,而是像三月春雨,细细绵绵,渗入肺腑,沁人心脾,抚平修士们心底的焦意。
凡人未曾在沧浪城内遇见过食修。
头一回闻到如斯香气,她们心底的恐慌竟也随之渐渐平息。
一个浑身灰扑扑、约莫六七岁的小女孩,拉着母亲,奔至鼎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仰着头,奶声奶气地问道:“仙人姐姐,你是在用仙法熬汤吗?”
说完,她小脸皱成一团:“可是我娘说,仙人都不用吃饭,只有我们凡人需要吃饭喝汤。仙法居然还有拿来熬汤的吗?”
她问出了许多凡人的不解。
一旁的母亲连忙捂住她的嘴,生怕她冒犯了仙长。
谢言星却笑了。
她将锅铲换至左手,轻轻搅动着汤,右手轻轻拽了拽女孩头顶的揪揪,柔声答道:“是呀,我在熬汤。我们修仙啊,可不只像那些哥哥姐姐那样拿剑打人呢。”
“有的人呢,喜欢弹琴,仙法就是琴声;有的人呢,就像你们平时放羊放牛一样,同动物打交道,她们的仙法就是与动物沟通。”
她舀起一勺汤汁,落入一旁的玉碗里,递给懵懂点头的小女孩:“喜欢做什么,做到极致,都可以是仙法。”
沧浪城中的百姓都聚在一起,数目不少,有数百人。
她扬手一挥,一旁柊叶被她灵力摘下,卷成数百叶碗。
锅铲轻点,鼎中银河如长了眼睛一般,落入叶碗中。九天银河泻尽,不多不少,正好将每一只碗都盛得满满当当。
灵力一推,叶碗稳稳当当,飘然停至百姓面前。
“请。”
满城百姓面面相觑。
“仙长,给,给我们吗?”
谢言星弯了弯眼睛:“对。之前,魔气扰了大家生活,留了些影响。喝了这碗汤,然后安安稳稳睡一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谢过仙长!”
百姓们连声应是。
小女孩被母亲轻轻地推了推,也脆生生地道:“谢谢仙人姐姐!”
众人端起叶碗,将汤液一饮而尽。
她们只觉一股暖流自腹中涌向全身,暖洋洋的,先前的疲乏与恐慌都隐没了,只余下了熨帖。
小女孩更是舒服得眯起眼睛。
眼见得她们又要道谢,谢言星忙装作愠怒:“快歇息,否则浪费了我这灵膳效力。”
她回头喊道:“映真!”
林映真上前一步:“随我来吧,临时休息的地方已经搭好了,眼下咱们暂时将就。等把魔气打跑了,再重新建家!”
“嗯嗯!”
“我们等仙长们好消息!”
百姓们笑着随林映真离开,无人拥挤抢前。
只有一位大娘,走了一半回头高呼:“仙长!等结束了,你可要来我家尝尝我手艺!乡邻们都说我做饭最最好吃,您尝尝,说不定我也有修仙天赋呢!”
谢言星忍俊不禁,笑着应:“一定!我可等着将来您当我们食修传人啊!”
待凡人零零散散离开了,修士们才敢重新走近。
赵拓小心翼翼地瞥了眼空空荡荡的锅鼎。
谢言星:“怎么?”
身材高大的壮汉讪讪搓着手:“您这,全给凡人了?我们其实受魔气影响也大,不然也不会像刚才那样,险些酿成大祸。我还盼着能分一杯羹,也驱一驱魔气。”
谢言星皮笑肉不笑:“凡人对上魔气毫无反手之力,你们堂堂修士,本也要自己渡心魔劫,沾些魔气,顶多血气上涌,还要讨这个?”
赵拓狠狠咽了口口水。
谢言星瞅他那样,话锋一转:“不过,倒也可以给你道灵膳。”
赵拓并上一众修士眼前一亮。
只见谢言星抬手一招,十丈外一处花田里飘来一朵花。
谢言星往赵拓手中一塞,转身。
赵拓低头一看。
花瓣纤细,通体橘黄,最重要的是,无一丝灵力。
“菊花泡茶,清热去火。你们实在静不下心好好调息,就给自己泡一杯吧!”
她转身要走,却见领着百姓离开的林映真匆匆跑来,面色凝重。
谢言星心头一紧:“怎么了?百姓那里出了什么问题?又有魔气渗入?”
林映真连忙摇头:“不是不是,百姓那边已安排妥当,都歇下了。”
她顿了顿,将玄音圭上最新的讯息递至谢言星眼前。
“沧浪城东有一艘仙舟未经通报,强行停靠在了城外的大阵旁。仙舟上人不肯下船,指名道姓,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