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天地转,光阴迫(三)
鱼蝉怔怔地看着司幽,见他勾起嘴角对自己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血色的唇和苍白的面孔,看上去就像长老婆婆故事里会摄人心魄的魍魉。
有那么一瞬间,鱼蝉觉得就是把眼睛里的符钰挖出来给他也没什么。
反正他想要,反正自己似乎没有足够的能力承受玄鸟符钰的重量。
她甚至想,有了符钰的司幽也许就能离开这座即将囚禁他一生的山,而没了符钰的自己也许会在下一次山风骤起的时候长出翅膀,像当年的建木一样飞过日月山飞进真正的天地之间,去看看别人口中所描绘的风景。
符钰在谁身上,由谁传承,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鱼蝉的所思所想,她的呼吸急促心跳加速,都能通过五十铃传递到夏烛的大脑中。
其实她也不太能理解这种感受是什么。
只记得姬无愁说过,这是因为相恋而不得善终的两人。
她是觉得自己有些头昏脑胀,脸颊发烫,一度怀疑意识附着在别的物体上后,相力还能不能见效,因为这个状态类似于发烧。
司幽松开了鱼蝉,就像两朵雨后的花,风中摇曳进而粘黏又分开,中间相连的雨珠捻作圆作细,缠绵又潮湿。
距离拉开了些,但是司幽的手仍在鱼蝉的耳边,他刚想收回,一道凌厉的冰锥随着入室的风刺穿了他的掌心,带着浓稠的鲜血钉在了两人身后的墙上。
“混账!”来人厉声呵斥。
鱼蝉不敢相信地看着司幽被贯穿的手,然后猛地转向门口,整个人挡在了他面前。
“阿母?”
鱼蝉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小鸟,可在女脩眼里她不过是一只羽翼未丰的雏鸟,挣扎着可笑的,甚至还飞不起来的翅膀,就妄图护住什么。
她没有看自己的女儿,而是盯着鱼蝉身后神色自若没有一丝羞耻和畏惧的司幽。
“你怎么敢!”一字一顿舌尖死死抵着牙齿,脸上的表情狰狞扭曲,她看向自己的儿子如同看向一个有着深仇大恨之人。
“不是这样的阿母!是我自己偷偷跑上来的,跟司幽没有半点关系!阿母,阿母,他的手受伤了,先将巫医叫上山好不好?”
那伤口看着触目惊心,如果不马上叫人来医治,司幽的手怕是废了,鱼蝉心急如焚,连同五十铃中的夏烛也跟着着急,女脩对自己的儿子下手真狠,据她所知,在两人之前氏族内部是可以通婚的,可女脩重振伦理的政策来得突然,难道仅仅是因为鱼蝉是她最看重的继承人,而司幽身负疫鬼之名,会阻碍女儿的未来前程?
疫鬼?
夏烛还没在司幽身上看出什么异常。
“阿母,许久不见啊。”可是司幽根本不在意自己的手正在不要命地往外冒着血,还气定神闲地和女脩打着招呼,“让儿算算,上次见到您,已经是五年前了吧。”
“阿母风采不减当年,您看看儿子,是否长大了许多,模样有所改变呢?”
鱼蝉忙转过身去,想叫司幽别再说了,可他根本不理会自己,仍旧用一种只是在叙旧的语气自顾自地说着让女脩脸色越来越差的话。
“啊,我都忘记了,一个能将疫鬼之名编作枷锁施加在自己儿子身上的母亲,怎会在意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呢。”
“在您眼里恐怕只有权力和地位,只有那群愚昧不堪的族人才至关重要,就算是最心爱的鱼蝉也不过是你用以稳固人心的东西,何况是我呢?”
“一只轻易就能被你踩死的蝼蚁。”
“阿母,您既然纡尊降贵来了我这荒凉的穷阴山,不如就此杀掉我好了。免得日后濮阳又有个什么天灾人祸的,除了疫鬼我还得担担别的责。”
女脩怒极反笑,“你以为我不敢吗?”
司幽向后一靠,语气和神色都稀松平常,好像正在谈及的不是自己的性命,那只受伤的手也只是随意地垂在一旁,鲜血染透了他身上的丝衣。
“您有什么不敢的呢,没有相力的残体,在你眼中不过草芥敝屣,既然众生于世不得自在身不由己,大道也不公,那还不如早早进入轮回,也好过我日日夜夜守着这座死气沉沉的山,生不如死。”
“司幽,别再说了…”鱼蝉不知所措地站在兄长和母亲之间,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母亲眼里的悲伤和司幽手心的红都变作利剑刺向她,她只能固执地站在中间,期望能因此让两人免于各自的锋芒。
“公正?自在?”女脩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崩塌,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原本紧绷的肩头垮了下来,甚至有些站不住似的,倚在了门框上。
“是了,从小到大,你在我耳边念叨过多少回诸如此类的话。你以为以命相博就能证出个清白,以为这芸芸众生只你独个清醒吗?”
“司幽,我儿,你还是太天真了。”她越过仓皇的鱼蝉看向窗边的人,眼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愤怒和怨恨,只有让司幽也感到诧异的悲悯。
他眼角抽动,很快又将疑惑压下心头,扯出一个扭曲的笑,试图回击母亲眼中羞辱一般的怜悯。
“我儿,你鄙弃的权利永远拥有对一切绝对的掌控,生杀予夺不过一句话的事情,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绝对的公正。”
“你应该庆幸出生在我女脩的部族中,在姊姊妹妹的庇护之下,即使身无长物也能顿顿饱食,丝衣着身,不需要不着寸缕地走出去,与天争与地斗。你也应该放弃所谓的执念因为你出生在这样的世界。”
女脩眼神闪烁,她向屋内走了两步,盯着司幽的眼睛,迫使他看向自己。
“如若今天让你跨越了血脉和男女的鸿沟,让你拥有同女人一样的能力,你能保证千万年后的世界也能如你想象的这样永久的公正下去吗?”
“不可能的司幽,公正是这世间最大的笑话。”
“就像九天在上,会永远悬于人族的头顶,翻云覆雨间就会湮灭一切,别再妄图反抗搅得族中不得安宁,也别再…蛊惑我的女儿…”
司幽没有回应母亲,连同脸上的表情都不曾变过,他微笑着接住了鱼蝉投过来的目光,似乎想让她安心一些,画面凝滞,停在他艳红的唇边。
下一瞬,斗转星移,时间像是来到了数日之后,天色暗淡,只有墙上的松木摇晃着明光。室内发出沉闷的敲击声,鱼蝉一言不发捣着陶罐中的草药,这些都是她今天早上才摘来的蒲公英和茜草。
司幽眼中明明灭灭,他始终噙着笑,无比认真地看着面前的鱼蝉。
“你怎么又来了?”声音飘忽不定,风烟似地在屋子中旋绕,似乎是晃动火焰的罪魁祸首。
“我想来便来。”鱼蝉置气般回怼,没有看他只是往陶罐里新填些草木灰。
“你是嫌我还有另一只手完好无损吗?”司幽举起没有受伤的那只手,在鱼蝉面前晃动。
谁知他的小妹妹根本不禁逗,听完这句话,竟直接扔下手里的东西,起身就要离开。司幽一抬手便轻轻握住了鱼蝉的衣角,仰着头看她,一双眼湿漉漉的,语气也示弱,“只剩一只手了,你要是走了,我怎么办?”
鱼蝉看着他和自己有五分相似的眉眼,视线下移至那只受了弯折竹节一样的手,终究还是不忍心,一屁股坐回原位,垂着头继续捣碎草药。
司幽也不再打诨,两人之间没有言语,屋内静悄悄的,只有鱼蝉的心跳,声声入耳,听得夏烛昏昏沉沉,天旋地转。
不知过了多久,捣药的声音停了下来,鱼蝉放下手中的陶罐,拿起一旁磨到锋利的砭石。
“手。”她冷声说道。
对面的司幽乖乖将自己的手放入鱼蝉手心。
自从那天被女脩抓回清苦峰连着关了三天三夜的禁闭,此后再无司幽的任何消息。鱼蝉五内俱焚,终于哀求着长老婆婆趁女脩外出将她放了出来。
她抱着草药陶罐上了穷阴,发现司幽仍旧躺在窗下,连手面的血迹都不曾擦拭,气得她险些没控制住自己,恨不得用寒冰将这人从头到脚给冻起来。
手上是贯穿伤,放置了许久已经化脓腐烂。
需得用砭石将腐肉剔除脓血挤出。
鱼蝉咬着牙,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云淡风轻,可是皮肉割裂,却生生痛到她心口上。
司幽本人看起来倒什么事都没有,甚至嘴边的笑容越来越灿烂。
鱼蝉不得不再次感叹,他们同于阿母的身体里孕育,流着同样的血,长着同样的肉,所以自该痛觉相连,硬要像血肉重新粘黏似的,再也不分开。
她有些报复心地将尖锐的石刀刺入已经是好肉的最深处,细看那处涌出健康干净,鲜红的血液,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腾上心头,她忍不住偷偷地想,司幽的血,是为鱼蝉而流的。于是她握着石刀的手也越来越紧,直至锋利的边缘破开皮肉,滚烫的血液沿着石头流进司幽的伤口。
就该是这样,本该是这样。
鱼蝉红着眼睛,火光熨着她的脸,温暖经由溃烂的皮肉流遍全身,这种安心的感觉,就像回到了最初,他们仍是一粒未成型的胚胎时。
“阿蝉。”司幽抽回了自己的手,没有管鲜血如何汹涌,疼痛如同烈火焚身,而是轻轻抚上鱼蝉的脸,捧着她靠近自己,直到呼吸之间尽是彼此,他能感觉从她体内传来的,令他痴恋发狂的冰雪的气息。
“阿蝉,早在十七年前我就知道,生生世世,你我都将纠缠不清,你就同我残缺的那一部分,无论如何都会重新嵌入我的身体。”
“没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即使有那么一天,我的肉身腐朽,时移世异你也要变成落雪再次飘回我的尸骨之上。”
鱼蝉亲呢地将脸蹭进司幽的掌心,感受到温暖地液体从脸颊边上滑落。
“阿蝉,如果可以,你愿不愿意同我一起离开?”
“离开?”鱼蝉忽然像只受惊的小兽从他手心挣脱,这个字眼好比一碗极具诱惑的毒药,氤氲着灼灼的热气,从七窍钻进身体。
“离开这里,离开濮阳,去到一个公正的,自在的地方。”司幽的表情在火光中变得扭曲阴戾,他的嘴角微微抽搐,紧绷着一个近乎疯魔的笑。
“阿蝉还不知道吧,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能帮我们逃脱囚笼,此后山高水长,永生永世,再不分离。”
火光憧憧,风过即灭,画面再次如同燃尽的灰烟于夏烛眼前搅散。
只有司幽的话如同癔语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