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勇气的长枪依旧向前（十四）
夏烛出门的时候撞见了冻成冰棍不知道刚从哪儿回来的西里斯。
“早上好呀，今天天气不错。”
他哆哆嗦嗦地打着招呼，心情貌似很好的样子，如果冻成冰棱的大鼻涕没有戳着上巴的话。
冰堡内的人陆陆续续走了出来，姬无愁将手里的绿色羽衣递给了夏烛，喵喵也叼着牛皮袋努力把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拱到西里斯怀中。
“别这样喵喵，我身上太冷了。”他推拒着。
但狗狗的热情绝不会因此而退缩。
它更加用力将西里斯整个包裹在怀里，用湿漉漉的鼻子拱着地上的羽衣，示意他穿起来，然后疯狂舔着他的脸，将那些冰霜通通融化掉。
“我们先去看看终归之井吧，到那个地方再想想办法。”姬无愁提议。
“看吧看吧，看了让你们大吃一惊…”西里斯笑嘻嘻地自言自语。
“嗯——你说什么？”这点小动作被风枫抓住，她凑了上去恨不得将耳朵塞到别人嘴里。
嬴犽：“…”默默伸出手，撤回一个风枫。
西里斯摸着鼻子打着哈哈，一群人从她们身边跑过，嘴里说着什么“快一点，终归之井应该刷新了”的话。
看样子也是来做任务的勇者小队。
西里斯脸色大变，表情僵在脸上。
夏烛看了他一眼，听姬无愁说道：“走吧，先去看看再说。”
天问鸟的羽毛确实是个防寒的好道具，因为她们收集的多，锻造铺的工匠还一人打了一顶兜帽，这样就不怕吹得头疼。
只是风雪还是太大，大家只能低着头，以免冰凉的雪尘吹进眼睛里。
耳边只有长啸的风声，仅仅依靠前人踩下还未来得及重新掩盖住的脚印，来确认自己并未脱离队伍。
在夏烛的感觉中，这条路走了很久。
直到前方的人停了下来，眼前赫然伫立着一座气势恢宏无边无际的灰色高墙，以及墙下一口枯井。
终归之井和别的普通水井没有什么区别，无非就是雪落不进去，也就没有积水。
夏烛察觉到西里斯的气息骤然变弱了许多，羽衣的帽沿低低压盖着他的双眼，就连喵喵也在小声的呜咽，只是那声音十分微弱，很快就融进了背景的风声里。
风枫提议再试试，大家一一轮流了一遍还是没人能哭得出来。
西里斯恢复了点生气，他站在井边语气雀跃。
“哎呀呀，既然如此，我们不如离开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去周边游山玩水嘛！何必在这里耗费大好年华呢，时光一去永不返讷……我知道有个地方，四季如春，风景可美了！”
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那是个怎样的人间天堂，却没有一个人出声附和。
姬无愁沉默了一瞬，与他擦肩上前，走到井边。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幽深的井口，喃喃说道：“只要是液体都可以吧。”
“小愁…”风枫想要叫住她，却见姬无愁手腕翻转，掌心旋出一把锋利的冰刃，毫不犹豫地对准自己的手划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鲜红的血液顷刻涌了出来，带着滚烫的热气滴入终归之井。
西里斯表情僵硬地站在一边，夏烛赶紧上前，见姬无愁收回了伤手就一把握了上去。
两人靠得很近，呼出的热气却在到达对方之前就被冷风吹散。
姬无愁察觉到一股温暖的力量正通过夏烛的皮肤传递到她的掌心，那些翻开的皮肉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她抬起头撞上夏烛的眼睛。
“神职者可以通过吟诵治疗。”夏烛干巴巴地说道。
姬无愁轻笑：“我知道。”
夏烛忍不住挠挠后背，有道阴戾的视线几乎要从身后将她刺穿。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回头再解释一遍，却立马打消了这个念头。
凭什么要解释，谁爱怎么猜就让他猜去吧。
血液入井，很快就沿着冰砖慢慢浸染，将整个终归之井变成了猩红的颜色，在这个只有蓝灰二色的冰原上，突兀的就像某种邪恶生物的口器。
一阵热水沸腾的声音响起，井口忽然喷涌出血水，夏烛和姬无愁迅速往身后退去，她还顺便拉了一把站着不动的西里斯。
鲜血汇集成河，直直往高墙处奔流而去，那些积雪似的成分像是有极强的吸附性，在血河到达的一霎那，瞬间染出一块方形的红色区域。
“那就是天尽头的门吗？”风枫的声音有些失真。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墙上那块红色的区域开始沿着缝隙发出金光，隐隐有裂开的趋势，金光暴涨，众人不得不抬手遮眼，一道门缓缓由内而开。
天地间的风雪即刻停止。
时间放佛凝结。
“走吧，也许是最后一关了。”
不知道谁说了一句，她们开始向门的方向走去。
穿过高墙上的血门，另一面是全新的世界。
千里冰封的海面之上，盛大的落日正毫不吝啬地照耀世间，金光灿灿，仿若极乐世界中描绘的净土。
夏烛停下脚步，她发现西里斯并没有跟上来。
而是仍旧站在门外，垂着头，看上去像是在外玩了一天不愿意回家的小孩。
喵喵乖乖地坐在他身边。
其他人也都察觉了异样，纷纷回头等他做好决定。
这段距离长得似乎需要很大的决心才能拉近，过了很久西里斯最终扬起笑容，轻轻拍了拍喵喵的头。
“那就大战一场吧！”
他说。
然后毫不犹豫，大步迈进了门内。
没有见到传说中的魔王阿勒斯，浅蓝色的冻海边缘被金光覆盖，一座铁质的牢笼伫立在遥远的视野中央。
里面依稀看出一个粉色的身影，却因为距离太远无法辨别样貌。
“公主公主！是公主吧！”风枫激动起来，开始原地高抬腿，左右拉伸，显然等不及和魔王决一死战，然后一睹公主殿下的芳容。
“可是魔王在哪儿？”姬阴秀已经拔出腰间的轩辕剑，剑锋在无比灿烂的阳光下都显得不那么凌厉，边缘虚化柔和，像是抽出来为庆祝大结局的荧光棒。
七个人一只狗，神会心契紧握着各自手中的武器向冻海之上的囚笼走去。
这是个非常适合结束一切的地方，太阳就在前方，天地高远而大海辽阔。
冰层闪烁着耀眼的光芒，舒爽的微风从天尽头扑来，吹乱几人的头发。
“你终于来了。”
从冰层之下传来的声音，像是来自亿万光年外千仞深渊的回响，带着绵长的余韵撞击在夏烛的胸膛。除了耳朵，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肤都在接收，因此胸腔回荡不止，皮肤颤栗。
那种感觉并不是对于魔王的恐惧，在这么美的地方，听到一声问候，反而有种想哭的冲动。她还不明白这些感情因何而来，也不清楚这句问候是说给谁听的。
海面开始颤动，不远处的冻海上耸立起巨大的冰锥群，将身后金色的日轮反复投射，变得更加夺目辉煌。
冰锥群还在缓慢攀升，直到它的全貌完全暴露在众人面前。
魔王阿勒斯。
它看起来像只象龟，不过庞然如山的身躯皆由寒冰组成，背上背负着起伏的冰山，只是轻轻抬头，整个世界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你终于来了。”
它又说了一句。
“所谓命运，是从一开始就只有脚下的一条路。”
阿勒斯自顾自地念着预设好的台词，根本不理会是否有人想要点击“skip”。
“无论走得多慢，总有一天还是会达到尽头…”
“啰里八嗦！赶紧打一架吧！”
西里斯忽然跳出来，双手握着自己很少使用的宝剑，剑锋对准了阿勒斯，五官变得狰狞，但目光坚定。
阿勒斯对于年轻人打断自己的话，并不觉得生气，它根本不需要做什么动作，无数冰锥就从后背发射出来，像是一场骤雨，开启了战斗。
夏烛伸手扯住嬴惑的袖子，将他往后一拉，几排锋利的尖针钉入他刚刚所在的位置。她将手里的人朝身后一甩，也不去看双神色难辨的眼睛。
“不想受伤的话，就找个地方躲起来。”
嬴惑：“…”他双手一摊，“这里哪有能让人躲的地方。”然后目光落在了一脸无辜的喵喵身上。
无非就是躲避，然后无休止没有意义的攻击。
姬无愁的能力打在阿勒斯身上无疑是为它充能，于是她卸掉了所有相力，只能尽力游走，跳跃在冰锥之间。
而夏烛也好不到哪儿去，她的小剑更适合近身攻击。
只能依靠风枫和嬴犽控制方面的输出。
几个人相处了这么久，有些默契藏在眼神间。目前的战术，是依靠姬阴秀的轩辕剑吸引火力，嬴犽展翅掩护风枫让她能够穿越冰锥群顺利来到阿勒斯的身后，万物生将他全方位包裹，再使出最后的致命一击。
冰锥像是天女散花，让人无处可躲。赢惑刚刚走到喵喵身后，试图借用它庞大的躯体掩藏自己，小狗似乎看出了他的坏心眼，还没等嬴惑完全靠近，就怪叫着跑开了。
他一脸无语地站在原地，一颗冰锥忽然从天而降。
剑锋铮铮，替他挡下一击的西里斯腆着一张嬉皮笑脸走到赢惑面前。
“嬴惑兄～我知道，不参与战斗的你，一定是因为没有趁手的武器吧～”
“武器？”嬴惑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正在上蹿下跳的夏烛，“我不需要这种东西。”
西里斯试图拍拍他的肩膀表示理解。
“没关系的，你能走到魔王面前，这对一个美男子来说，已经很厉害了。”西里斯捶了捶自己的胸膛，“勇气勋章我还替你留着呢。”
嬴惑睨了他一眼，“无聊，能不能赶紧结束，我已经呆够了。”
西里斯似乎没想到他会说这句话，表情一僵，然后又马上恢复成平日憨厚老实的模样。
“也对，玩游戏还有防沉迷时间呢，哪能一直绑着别人的。”
他擦了擦宝剑，转身背对着嬴惑。
“我们是朋友了吧，再怎么说，我也不能让朋友伤心啊。”
嬴惑盯着他的侧脸，阳光给浅浅渡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色，他的眼神无比坚定，比之从前，还藏着一丝如释重负，连同那画风离奇的样貌也改变了些许，眉眼慢慢深陷下去，健康的皮肤被雪光和金光映得苍白透明。嬴惑有种错觉，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才是真正的西里斯。
或者，他根本不叫这个名字。
“嘿！好朋友们！”西里斯挥舞着自己的剑，冲着战斗中的几人大喊，“阿勒斯的弱点是他的肚脐！攻击它的下盘就好！”
他确定夏烛她们听见了，然后放下手中的剑，身体微微佝偻着，似乎喊出这句话就要了他大半条命。
“终极boss的致命弱点在肚脐眼上。”
“这种设定有意思吧？”
西里斯一脸骄傲地侧头看向嬴惑，期待从他嘴里得到一句夸赞。
嬴惑眯着眼睛，阻开大部分的光线进入，过了很久才说。
“还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