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勇气的长枪依旧向前(十三)
“老师!我们现在要学哪一招?”莉利娅激动地挥着手里的木棍问姬阴秀。
后者却摇摇头。
“先不握剑,第一天要试试你的平衡感和反应力。”
听到这里,莉利娅收回了腿,放下了剑,乖乖站在一边,她觉得老师自有老师的道理。
“那边,障碍跑道,你先来回跑上几圈看看。”姬阴秀指向庭中树下,早已用石块摆好障碍跑道。
“遵命!”莉利娅小心翼翼地将姬阴秀送她的木棍放在一边,然后大步流星甩起手臂围着石块跑了起来,她身形灵活,却在转弯的时候总有停滞感。
几圈下来,莉利娅只是冒了些细汗,不见疲乏反而隐隐感到兴奋。
她用手背抹了抹额头,走到姬阴秀面前,期待着他的夸奖,这些运动根本不算什么,平时家里大大小小的活,农场里的搬运干柴木头都是她一个人做到的,论体力,莉利娅觉得自己不输男人。
可姬阴秀那张艳丽到雌雄莫辨的脸上并没有多余的表情。他盯着莉利娅的脚开口道:“明日上课,最好还是换一身便捷的衣装。”
莉利娅恍然,原来是裙子拖了后腿,可是这个国家几乎没有女人穿裤子的先例,但莉利娅不打算跟姬阴秀多讲这些,她咧开笑容,重重地点了点头。
午后阳光惬意,旅馆中比之沙漠完全就是天堂现世。
夏烛,风枫和姬无愁三人搬出桌椅围在廊下吃着侍者送来的午餐,头顶绿树成荫,滤走灼热的温度只洒下些金灿灿的天光和斑驳的树影。
“秀秀还挺有老师的派头,你们不觉得吗?”风枫嘴里边嚼嚼嚼,边侧目注视着院中练习剑术的两人。
“秀秀?”姬无愁喝了一口炎炎国的特产,清润奶酒。
“对啊!这样叫亲热一点嘛,而且俺觉得这个名字可适合他了!”
另一边忙着将各种美食塞满嘴而没空搭腔的夏烛突然停下咀嚼,认真思考了两秒,然后赞同地点头。
她想起在轩辕丘听到姬家人叫他的小名,比起不知所云的数字,这个叫法确实亲切很多。
“欸,你们觉得,俺们能确定西里斯就是魉吗?”
“我认为,百分之八十吧,设定,主角光环,别的不用说,单只一点,他是唯一一个加入队伍的角色。”姬无愁发表着自己的观点。
“嗯~”风枫拖长尾音,赞同地竖起大拇指,撑起身体从盘中捞走一片面包,然后抹上果酱,放进嘴里脆脆地咬上一口,才继续说:“那他有什么执念呢?做了这样一个梦。”
“不过看他年纪和俺差不多大!这样的年轻人很容易沉迷网络游戏,幻想自己成为救世主,这倒是也说得通。”
“也许我们可以顺道探探口风。”夏烛囫囵说着,嘴里依旧嚼个不停。
“好主意!待会儿俺就叫上所有人上街!趁机从他嘴里撬出点什么!”风枫把最后一点面包边塞进嘴里,然后嘬了嘬手指。
姬无愁哑然失笑,给她递了一张纸巾,“你的主要目的是上街玩玩吧。”
风枫笑嘻嘻地接过纸巾,三下五除二在她手里变做纸鹤,献媚地双手捧到姬无愁眼前。
“这位美丽的小姐,俺能否有这个荣幸,邀您出门游玩呢?”
姬无愁盯着纸鹤愣了一瞬,短暂地怅然后恢复了表情,笑着接过纸鹤,轻声说:“当然可以。”
夏烛虽然忙得接不上话,但她的眼睛始终将两人看得仔细,姬无愁眼底快速闪过了些意味不明的东西,她可以擅自认为,那是一种汹涌如海的悲伤。
等剩下几人都起床吃了早饭,风枫撺掇着大家出门,说是要把安静的庭院留给姬阴秀。
小鱼滩大陆上百里不同风,千里不同俗。
炎炎国相比南方沼泽,虽然一样的炎热却很干燥。这里的风土人情和现实中的西北地区差不多,绿洲勾连大漠,孤烟直,落日圆。
因为这里人人都身负火焰魔法,因此兵器锻造行业尤为出彩。可夏烛却觉得奇怪,产业如此兴盛普及,莉莉娅虽然是俄斐地流落他乡的人族,也不至于无一个趁手的傍身武器,面对欺压百姓的上位者,她能拿得出的也只有农作的工具。
看来这个国家只是因为传说而蒙上了些许让人浮想联翩,心生向往的神秘色彩,实际上和任何一个由政治组织起来的团体并没有什么区别。
烙铁城是进入炎炎国领土的咽喉,这里聚集着各国各地不同的种族,因此街道上的摊位会售卖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物品,从街头到街尾,短短的路程将众人的脚步一拖再拖,倏忽之间,整个大陆的风貌都在面前如时空穿梭般闪过,看得夏烛和风枫眼花缭乱。
当然,大部分异族来此都是和她们一样来做羽衣任务的,因此可以看到三五成群的勇者小队,手里提着装天问鸟羽毛的容器。
风枫没有忘记姬无愁和夏烛指派给她的任务。不动声色地挤到西里斯身边,找机会跟他搭话。
西里斯正蹲在一个售卖各种动物骨头的摊位前,一脸严肃地捏着下巴思考,喵喵会喜欢哪一种。
小狗的身躯着实有些庞大,上街容易引起慌乱,因此留在了旅馆内睡大觉。
“西里斯~你平时有什么爱好吗?”风枫拈起一根粗壮的手骨,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夏烛和姬无愁也假装看起眼前的商品,耳朵却支了起来。
“爱好?爱好喵喵算不算?”
“哎呀,除了小狗啦!”
西里斯将视线从一堆骨头里收回,认真想了想,然后说:“音乐?”
“音乐!?”风枫觉得这是一个突破口,按照游戏世界内的设定,这里的时间线和中世纪的欧洲重叠,从音乐类型上也许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什么样的音乐呢?短笛?竖琴?”
西里斯沉思。
“好像都不是。”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头,“是藏在脑子里的音乐。”
夏烛放下手里东西,将身体往两人那边靠,她听到西里斯停顿了几秒,然后哼了一小段悠悠的旋律 ,虽然不懂音乐,但是夏烛也能听出,这段小调和所处的背景并不相符,她回过头看了一眼姬无愁,姬无愁点了点头,“有点耳熟,但我对音乐也不是很了解。”
西里斯还在小声地哼着那段藏在他脑袋里的音乐,可是没有人注意到,他的五官发生了细微地皱缩,一种迷惘的表情出现在脸上。
炎炎国天气炎热,风沙也大,很难长出太多鲜艳亮丽的植物,于是就有精灵国的商人千里迢迢施加精灵族的保鲜秘术,将森林中的各种奇花异草运到炎炎国来卖。
夏烛就被一个小精灵的摊位吸引了注意力。
这个角落简直就像空间被直直划开,露出精灵世界的一角。春意盎然,满眼生机,靠近一些充盈着桂馥兰香,还能听到几声轻快的鸟鸣。往前一步站到摊位张开的领域中,连吸入的氧气都清新。
花架上挂着一串玻璃质感的风铃花,长得像是人工的观赏品,却是实实在在从土壤里生长起来的。晶莹丰润的花苞被富含水汽的清风吹拂,碰撞之间发出清灵的声音,闪过绮丽的微光。
夏烛看得眼睛都直了,那些波动的光华和嘹嘹呖呖就像能催人入梦,神色稍一恍惚,就会被拉入其中。
一只手从背后伸出,抓住了她的胳膊,猛然从幻想中清醒,夏烛脑袋懵懵理不清眼前的状况。
“你也是神职者?”
来人语气不善,还紧紧握着她的手臂。
也?
夏烛看见她身上和自己差不多款式的长袍,猜测这人应该是从中土大河来的。
神职者在这个世界位于食物链的顶端,执掌一切法度法规,面前这位身穿长袍黑巾覆面的女子突然出现,带给夏烛的震慑程度,不亚于开开心心走在大街上忽然被警察拿枪指着头。
“正好,跟我来!”
夏烛听见的是“举起双手,不要妄图反抗,跟我们走一趟”。
她险些举起双手高过头顶。
“我是良民。”夏烛态度诚恳。
“什么良民不良民的,诵决血脉背叛之徒还差一个神职者,我前来寻找,刚好一出门就遇到你了,快跟我来!”
她说罢拉着夏烛转身欲走,奈何夏烛底盘甚稳不动如山,神职者一个踉跄停在原地。
“你还在等什么?”她不可思议地质问夏烛,诵决背叛者是头等大事,这人怎么看上去事不关己的样子。
夏烛茫然地举起没被抓住的那只手。
“请问,什么是血脉背叛之徒?”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女人一脸惊愕地打量着夏烛,“也对,你看上去像只刚破壳的嫩蛇,或许还未履行过身为神职者的义务吧。”
她暂且松开了夏烛的手,耐着性子解释道:“神职者只能内部通婚,若与他族结合生下的孩子便是背叛了天神的血脉,这样的人应当被诵决!我等正是追寻一名逃窜的背叛者来到此地,只是队伍中的一名神职者突发了些状况,不能参与诵决,这才出门碰碰运气,你知道的举行盛大的仪式,需要五位以上的神职者。”
“听懂了?”
夏烛呆呆地点点头,听是听懂了,但她不太想去怎么办。
“别磨磨叽叽的了,赶紧来!”女人说完又直接上手想抓住夏烛,却被另一只伸出来手给制停在半空中。
“喂,你要带她去哪儿?青天白日,抢人啊?”
夏烛眯起眼睛看着突然出现的嬴惑,时值灿烂午后,头顶的阳光明亮的叫人睁不开眼睛,嬴惑用了很大的力气,捏得她骨肉酸胀。
神职者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等看清来人后,立马换上了一副轻蔑的表情。
“人族?”她戏谑的眼神在夏烛和嬴惑之间来回打量,“怪不得不愿跟我前去诵决。”
她忽然睁大眼睛,面目狰狞起来。
“你可知道这是违反法度的!”
夏烛刚想回她点什么,不远处的人群忽然沸腾起来。
“站住!别让他跑了!”
面前的女人听到那喊声,神色一变,朝着嘈闹的位置跑去,夏烛也想去看看发生了什么,却发现嬴惑还握着她的手,她低头看了一眼两人皮肤相交处,嬴惑忽然察觉,立马松开了手。
他讥讽地笑道:“平时不是很厉害吗?怎么这次一点也不反抗?”
夏烛觉得奇怪。
“我还没来得及反抗,你就像打了兴奋剂一样。”
笑容凝固在嬴惑脸上,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看热闹的观众们将几位神职者围在中间,闻声赶来的风枫等人好奇地挤在人群中张望。
夏烛看见一个形容狼狈,身材瘦弱的男生跌坐在地上。他神情惶恐不安,眼睛惊惧发作似得瞪着。
“还敢逃跑,正好,当着各族人的面,让你体会体会背叛血脉会是怎样的下场。”其中一个身着暗红色长袍,手里拿着法杖的女人开口说道,从服装颜色和武器上判断,她应该是这群人的领头代表。先前那位纠缠夏烛的神职者走到领头身边,覆在耳旁说了些什么,红袍使者抬起眼皮,穿越重重人影看向夏烛。
“你,过来。”
她拿起法杖一端将藏在人群里的夏烛指了出来。
不是很想去,总感觉她们在做的也不算什么好事。夏烛僵硬地躲开神职者的视线,左看看,右看看,装作她口中之人并不是自己。
“喂,那个白袍使者,就是你,别假装听不到!”领头的跟班,那个黑巾覆面的女人说着就朝这边走来。
在场之人的注意力都被短暂吸引了过来,原本匍匐在地面的瘦弱男子趁着这个间隙,竟然猛地弹起,拨开围观的人冲出了屏障。
“想跑——”
红袍神职者将手中半人高的法杖重重地锤击地面,威严如同无形的洪钟积压在所有人身上,一道亮红色的光蛇从杖端一路延伸追至逃跑男子脚下,生生将其绊倒。风枫身边的西里斯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我看你是不知好歹!”领头之人举起法杖,闭眼吟诵了一段咒语,那趴在地上的男人突然痛苦地抽搐起来,左右打滚,看上去正在忍受非人的折磨。
夏烛想不明白,既然法度不允许神职者和外族通婚,为何不去惩罚违规之人,反而揪着他们的孩子不放,一个血脉不纯的人降生在这个世界上,谁都能指摘一句,唯他自己的意愿无人倾听了解。
她觉得自己有必要站出来,虽然不知道诵决是怎么样的惩罚,可是受罚之人既不是罪大恶极,又没有反抗的能力,可是她刚想动一动,就被身边的一位白发老人给拉扯住了胳膊。
“没有谁能反抗神职者,她们代表的是上天的意志,所有与之相悖的,都被称作罪。”
夏烛没有说话,眼见着红袍使者即将举起法杖,给予背叛者致命一击,一个虎背熊腰的身影却跳了出来。
“住手!他到底犯了什么错!要被这样对待!”
是西里斯。
他往前迈了几大步,挡在了瘦弱男人的面前。
红袍神职者看出了西里斯不过区区一个人类,竟然妄图蚍蜉撼树。
“勇者吗?真是有意思,仅仅一腔勇气就驱使你们奔赴一段没有结果绝不可能的旅程。倒不如说是蠢的表现呢?好啊,站出来吧,站出来看看这个残酷的世界,勇气到底能不能当饭吃!”
她将手里的法杖调转了矛头,直指仅有一身蛋白腱子肉的愣头青西里斯。
忽然,那法杖尖端像是被什么东西攻击,偏离了正确的方向,往西里斯身侧不远处的草地里发射了一道猩红的光线。
“谁?”红袍使者收回法杖,警惕地看向周围。
在场之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上职…这是?”黑巾覆面的神职者有些神经质地往天空看了一眼。
“装神弄鬼!”红袍女人试图再次攻击,可是这回受到直接阻止的是她握着法杖的手。女人吃痛,松开了手中的武器,法杖掉落在地,镶嵌在蛇首上那个象征着一切神力尽头的红色宝石顷刻碎裂成渣。
“这…这到底怎么一回事?”女人捏紧自己的手,她并没有看见从任何方向而来的攻击,如果真有人藏在暗处与教廷作对,那她的实力必定在自己之上,至少是速度这一点。
如果没有这样一个人,那…
红袍使者睁大眼睛,匆匆往头顶上晴朗的天空瞥了一眼。
“这样轻视生命,你们的神在天上看着,也会因此羞愧难当的。”
“谁在说话!”几位神职者恐慌地在人群之中搜索起来。
夏烛震惊地看向一旁的嬴惑,刚才眼前的那丝金线一闪而过,她就怀疑是嬴惑在搞鬼,可是没想到他真的出手相助了,无论是对西里斯还是那个血脉背叛者。
要知道神职者的先祖本身就是生命之神身边的侍者,他这话说的一针见血,草菅人命违背神旨的是这群道貌岸然的教廷众人才对。
“放肆!你竟敢!”那群神职者还想说点什么,却被她们的上职阻止。
“先离开这里再说!”
“上职…那这个人怎么办…”
红袍使者看了一眼蜷缩在地上的瘦弱男人,咬了咬牙。
“暂且放过他!”
说罢,一群人袍带翻飞匆匆离去。
“你…”夏烛看着嬴惑欲言又止。
“我什么我!”他立马将话给堵了回去。
一道身影肉弹似得撞了过来,西里斯泪水涟涟地想往嬴惑身上靠,吓得嬴惑疯狂甩手一个劲儿朝夏烛身后躲。
“嬴惑兄…我就知道…你根本就不是坏人!你有一颗金子般的心!”西里斯满脸红光,泣不成声的模样有些恶心,夏烛不好意思地想将头偏到一边去。
“哈?我只是觉得这群家伙说话的样子太难看了而已。”嬴惑替自己“金子般的心”解释道,可西里斯根本没有在听他讲话,自说自话地一通谄媚夸奖。
“啊对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圆形的金属制品,非要塞到嬴惑手里,“这是我在俄斐地得到的勇气勋章!我觉得应该授予你这样的荣誉!”
嬴惑嫌弃似的将勇气勋章随手往身后一扔。
“什么玩意儿?不需要,丑。”
说完头也不回地朝旅店的方向走去。
夏烛深深望了西里斯一眼。
“你别介意。”然后跟上了嬴惑。
西里斯若有所思地盯着两人离开的背影,突然开口问起来看完热闹回到大部队的风枫。
“他一直都这样吗?”
“哪样?尖酸刻薄?自以为是?那是的。”风枫将地上的勇气徽章重新捡了起来,左右翻看然后还给了西里斯。
“不不,我的意思是,他一直都这么别扭吗?”
*
莉莉娅的平衡力和敏捷度都非常优秀,她自己的意思是这一切都得益于平日在农场中忙上忙下。可姬阴秀却觉得是天赋使然。
莉莉娅的手臂和小腿并不只是纤细,当她发力挥出手中木剑的时候,这些地方的线条尤其明显。姬阴秀很认可她自身的肌肉含量,能达到这种程度,已经能称作有先天优势了。
一天的课程在太阳落山之时结束了,莉莉娅不好意思地打断了姬阴秀,说自己家里还有些事情,不得不赶在天黑前回去。
于是两人约定好,明日同一时间,再在庭院中上课。
第二天,莉利娅一早就到了,这次她没有迟到,也依旧没有听姬阴秀的话,扛着一只羊腿走进了院子,她穿着一身由衣裙改制的裤装。
“新鲜的!肥肥的小羊!无论怎么吃都绝对美味!”莉莉娅笑呵呵地羊腿塞到姬阴秀怀中,带着不容拒绝的气势,并且附赠了一本食谱。
说是把小羊羔腿最好吃的做法全记在上面了,如果需要的话,她可以帮忙去嘱咐一下旅店的厨师长,让他变着法给大家伙儿做不同的花样。
姬阴兮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莉莉娅跟他讲了,能带来给老师的都是她最宝贵的,因此他怕自己处理不当,反而寒了别人的心。
所以只能默默收下,晚上给夏烛她们加加餐。
热闹的饭桌上,风枫大口吃肉,还时不时地夸赞莉莉娅几句,说这个女孩聪明又能干,天赋还这么高,真是不错。
大家都或多或少附和着,只有姬阴秀和夏烛没有开口。
第三天,第四天。
苦水玫瑰和香甜百合。
莉莉娅每日都带着自己的”最珍贵“来到她们院中,一日不落。这股倔强让风枫也忍不住摇头。
姬阴秀从没面对过这样的事情,他只好尽自己全部的能力在短短十天内,让木剑开锋,让小草发芽。
这样的日子里,时间总是很快就过去。
第十天,到了约定的最后期限。
姬阴秀还是同往常一样坐在庭院中的石凳上等待莉莉娅。
今天有些不一样,也许是到了分别的日子,姬阴秀心中有一种连他自己也不愿意承认的感情,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他在等待的时间里想起很多从前在轩辕丘的事,头顶的树叶被风摇晃,挣脱下一片,晃晃悠悠地落到他脚边。
“老师。”莉莉娅叫他,声音里有掩藏不住的喜悦。
姬阴秀抬起头,看见莉莉娅身边站着一个半大的小男孩。小男孩和莉莉娅长得十分相似,圆圆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这是我的儿子,是我最最珍贵的孩子,我把他带来见见您。”莉莉娅温柔地抚摸着男孩的发顶。
“法斯,不要害羞,上去打个招呼,他是妈妈的救命恩人,还是我的剑术老师。”
法斯小脸一红,在母亲鼓励的注视下,向前走了一步,小声地自我介绍道:“你好,我叫法斯。”
姬阴秀站在原地,很长时间没有回应她们,莉莉娅察觉到他的异样将法斯拉回自己身边,小声地对他说道:“老师也许身体不太舒服,你先回家,妈妈晚点回来。”
目送那个蹦蹦跳跳地背影离开了院子,莉莉娅这才不好意思地向他解释。
“您救下我的那天正是因为法斯,这个国家金玉其外,实际上糟糕透了,竟然想着让一个十岁的小孩子去军营,如果谁家召不到男子,就要上交多余的粮食,简直没有天理!”
她像只叽叽喳喳的鸟儿,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就一股脑儿将这些年在这片土地上受的委屈尽数讲给眼前的人听。
她们本就是被俄斐地驱逐出境的穷苦人,听闻炎炎国有一位善良的国君,在他身上还有一段浪漫无比的爱情故事,莉莉娅一家毅然决然地北上,来此定居。
“可你知道吗?炎炎国的君主,在他曾经的家乡,还有一位妻子。”
她一直在说一直在说,从天南讲到地北,从法斯小时候的糗事讲到近日功课的进步,可姬阴秀一句话也听不进去,他死死盯着莉莉娅的脸,像是要在她身上烙出印记。
夏烛倚在窗口,将刚刚发生的一切全都看在眼里。
其实她早就发现了,在看到莉莉娅的第一眼,就知道她和姬不照有五分相似。
所以姬阴秀才会沉默不语,他大概只想记住这样一张相似的脸,在做母亲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其实莉莉娅和姬不照在眉眼方面的相似程度有那么七八分,只此唯一不同,就是她没有嘴角那颗小痣。
和姬阴秀一样的那颗痣,是从母亲身上继承下来的倔强。
十日之约完成,锻造铺派人将七件翡翠一样碧绿的羽衣送上了门,而莉莉娅结束了她的课程,得到了姬阴秀赠予的一把真正的剑。
现在,她是一位称得上合格的剑士了,而冒险小队从来不会停下脚步。
主线任务让她们前往无水之地,在天尽头开启冻海的入口,一举击败魔王阿勒斯,夺回公主,给这个故事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而故事里从来少不了分离,莉莉娅牵着法斯再次于温柔的夕阳下送别众人,同远在南方沼泽的黛芙妮一样,目光闪闪,振臂高呼。
一路平安,早早归来。
关于姬阴秀的支线任务,也圆满完成。
*
按照任务的提示,她们成功踏上了无水之地的领土。
这里是完全的冰雪世界,除了这些终年不化堆积成塔的琼花,无水之地什么都没有。
各种意义上的孤寂。
世界是冷厉的蓝,没有往来客商,也没有便于留宿的旅店,甚至在进入这里的那一刻,饥渴感瞬间消失殆尽。
天地之间只有一望无际的冰原,以及冰原之上一座座鼓起的由冰砖砌成的堡垒。这些堡垒没有严格意义上的主人,经由过路的人提醒,她们才知道,原本一座冰堡里就住着一个性情冷淡无欲无求的原住民,来这里的做任务的勇者大可以随意找一间空置的住下。
遇见这样的冰堡,意味着它的上一个住客要么已经离去不再回来,要么就是无法忍受生命漫长而无趣,自行了断了。
无水之地,天生拥有寒冰魔法的人民,确实生来就没有任何感情,冰原上的日子枯燥重复,本来就对一切提不兴趣的魔法师们只能为自己造就一个暂且的容身之所,然后日复一日面对风雪无常。
如果她们愿意去看一看无水之地以外的世界,就能走出这里,如果她们实在认为自身存在并没有任何意义,也会起身离开,一路向北,将自己鸿毛似的身躯投入永恒的冻海。
姬无愁刚被传送到这里的时候,就想起自己还有一条支线任务没有完成,她对着羊皮卷沉思,一个打着花伞路过的人族小姐,好心地问她,是不是有这样一条任务要去完成。
“让你给这个冰雪落到地面,就永远不会化冻的地方带来水源?”人族小姐是这么形容的。
“这条任务是需要将水投入最北边的一口叫做终归之井的枯井中。”
她还悄悄告诉姬无愁,眼泪,就是通关的关键。
“这些无情无爱的魔法师们,只等着一段能让她们动容的故事,将眼泪灌注到井中,天尽头的那扇门也会随之打开。”
“那扇门是通往冻海的唯一入口,所以你的这条任务至关重要,要让这些冷心的人流下眼泪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人族小姐冲她们眨眨眼睛,然后撑着她那把风格繁复,坠花落叶的伞融进了北方的风雪之中。
“我猜她的意思是,用我们自己的眼泪也能做到。”夏烛想,这个任务还真是极端,说复杂又如此简单,文字给的范畴之广,可以找到任意的漏洞走上捷径。
看来杀掉魔王救回公主,离成功出梦不远了。
“可是,谁来流下这滴眼泪。”姬无愁垂下头看着脚下的冰层。
“俺来俺来!俺最会哭了!”
于是姬无愁转动手腕,变出一只小小的冰晶泪瓶,递给了风枫,还怕她会不好意思,让她可以找个角落背对着众人。
“不用不用!俺就在这里!”风枫乐于让所有人欣赏她的演技,如何出神入化。
她接过泪瓶放在眼下,然后表情变得呆滞,眼神开始失去焦距,雾气濛濛漫上蜜糖色的虹膜,风枫眉毛一皱,嘴角一撇,眼泪就掉了下来。
夏烛佩服地朝她竖起大拇指。
收集了满满一瓶眼泪,她忍不住问风枫,刚刚在想什么。
“俺在想,假如以后都吃不到风眠做的红绕大肘子该怎么办,然后眼泪就莫名其妙的掉出来啦!”
夏烛一愣,然后两个人捂着嘴相视偷笑。
吃不到如此美味的红烧大肘子,确实是一件难过到让人落泪的事。
说到这里,夏烛不免砸吧着嘴回味起风眠的手艺,不知道这次回去,他又会做哪些好吃的。沉浸在幻想里,就没有发现一旁的西里斯忽然跳到了众人中间。
“欸!你们看!那是什么?”他激动地举起手臂,指向空无一物的冰原,然后顺理成章一不小心碰掉了姬无愁手里的泪瓶。
泪瓶由她的相力化成,不会轻易破碎,但是瓶口的软木塞在碰撞中松动,刚刚接满的眼泪全都洒了出来。
夏烛看着地上落地成冰的眼泪,再看看一脸无辜尴尬的西里斯。
“你故意的吧!”风枫有些生气地指着空荡荡的泪瓶,“我早就发现你这一路鬼鬼祟祟不对劲,你是不是…”
她一激动差点说漏嘴,后知后觉没再继续说下去。
西里斯有些不知所措地挠挠头,说:“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他的情绪肉眼可见的低落,连同身边的喵喵也察觉,可怜又难听地呜咽起来,一人一狗就差抱在一起痛哭。
姬无愁看了一眼夏烛,弯腰捡起地上的泪瓶。
“算了,眼泪随时可以收集,我们还是先找一间空置的冰堡住下吧。”
大家收回落在西里斯脸上,审视的目光,然后沿路寻找,终于碰见一间没有人住的,孤零零的冰堡。
同外面冷风呼啸,寂寥无边的世界一样,冰堡内只有一个勉强能当作床的高台,除此之外什么一应器具通通不存在。
很难想象,在此间生活的人,会是何种心态。
冰堡虽小,七个人外加一只大狗挤在一起也还算暖和,尤其是枕着喵喵毛茸茸暖呼呼散发着小麦面包一样味道的肚子,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风枫搓出一些藤条,让嬴犽煽风,姬阴秀点火,在屋内升起火堆。
可是她再捧着泪瓶就只能噗嗤噗嗤地笑,憋也憋不出眼泪了。
“这可怎么办!俺现在怎么都哭不出来,要不你试试?”风枫把泪瓶递给了夏烛,夏烛抱着憋了半天也忍不住笑出来,然后这个烫手山芋又给了嬴惑。
嬴惑冷笑着满脸戾气地直接转手给了西里斯,问他信不信自己能给他揍哭。
西里斯肉笑皮不笑地赶紧接过装模作样试了几秒又递给了下一个人。
他倒是能哭出来,可他不能哭。
嬴犽认真地接过,还偷偷想起了黛芙妮,想起了从来没见过面的妈妈,却是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每当他开始觉得难过的时候,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心绪牵到了别的地方,无奈他只能在小枫期待的目光下,将泪瓶交到了姬阴秀手中。
姬阴秀拿着容器,认真思考了几秒,最后老气横秋地摇摇头。
“我哭不出来,进入这里后,总觉得自己的感情好像也被封闭起来了。”
嬴犽和风枫小狗似的猛点头,她们也有同样的感受。
此次尝试以失败告终,大家决定先酝酿一晚明日再说。
夏烛盖着天问鸟羽衣,躺在喵喵柔软的肚子上。
冰堡并没有可以关上的门,从她这个角度能看见北风夹杂着雪花吹进室内,在月光下幽幽地打着旋。
从南方沼泽到无水之地,她似乎有些明白,为什么姬无愁等人身上会有支线任务了。至于风枫很好理解,她是一个极其通透的人,而自己呢,大概是已经没有任何可以失去以及想要得到的。
所以夏烛忍不住想,永远站在人群之外,连睡觉也睡在最角落的嬴惑,到底有没有属于他的支线任务呢。
她的答案是,一定有。
嬴惑看上去就像一个残缺不全的拼图,所有的嗔痴怒骂全都是在努力完整剩下的那部分,但他看起来似乎离终点那么远。
夏烛仔仔细细回想这些天来,发生在他身上,与他有关的种种,试图找出一点蛛丝马迹,好让她看清大雾弥漫之下,那双灰色的眼睛,以此来想方设法,能不能做些什么。
薇诺娜和诺亚,半路跳出来的西里斯,神职者与背叛者,她一寸一寸地去找,越是想要看透越是往意识深处陷去。
不知不觉中,她睡着了,冰堡里静悄悄,只有残火毕剥。
一个身影悄悄地从喵喵身上起来,小狗敏锐地睁开了眼睛。
“嘘——”那人竖起拇指放在嘴边,朝着小狗促狭地一笑。
喵喵果然再次闭上了眼。
乖狗狗。
西里斯裹紧身上的衣服,羽衣装在了包裹中,为了不惊动大家,他打算就这么出去,刚一出冰堡,风雪就凝结在他眉眼上,他撩了撩头发,顶着肆意的狂风一路往冰原尽头走去,像一只打了败仗却要坚持回到领地的灰狼。
“哈,这就是终归之井吗?也没什么特别的嘛。”
正如他所说,终归之井只是一口普普通通用冰砖砌成的枯井,而枯井背后,是上不见边际,绵延万里的高大冰墙。
冰墙后面,就是无边冻海。
西里斯冷地直跺脚,双手揣在袖子里,佝偻着身体尽量挽留那些正在离他而去的热量。
“哎呀!好吧好吧!”
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甩开袖子,开始空手将枯井边的积雪拢在一起,然后堆在手心,往井里填。
漫天风雪像孤独感一样蔓延,将人从头发到脚趾通通都放逐。
“哼哼哼,哼哼…”
西里斯哼着那首小调,一下又一下,试图填满这口让人落泪的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