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过期
嬴犽召来一只乌鸦,让它跟在风枫身后。
她用藤条将风眠包裹起来,牢牢地绑在自己背上。
“你去吧,去帮俺说一声,就说俺和风眠先回家了。”
她背对着嬴犽,看不见脸上的表情。
“我来背风眠吧…”
“不用。”她挥了挥手,“你别看他长得比俺高,可背起来像没有重量一样。”
“那我很快就来找你,你在天孙等等我好吗?很快的。”
风枫偏过头,对他露出一个笑。
“行,俺在天孙山脚下等你,那里有一家旅馆,之前…”
她想起什么,没有继续说下去。
“小乌鸦,你帮俺告诉她,希望她能找到自己的身世,希望她,一切如愿吧。”
风枫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晨雾中。
也许并没有像她说得那样,风眠再怎么也是一个成年人,她站得并不直,弯着腰弓着背,每一步踩进泥土里,都显得沉重又艰涩。
嬴犽回到了妘家的村寨,敲响了夏烛的房门。
她看起来也很糟糕,眼底下青黑一片,就像好几天都没有睡觉,嬴犽不得不在她面前挥了挥手,因为他发现夏烛的眼球似乎不再灵活地转动。
“怎么了?”她开口问道,他也舒了口气。
“我和小枫要回家了,她让我来…”
他的话还没说完,夏烛就挤开他冲出了门外。
嬴犽立马叫住她,“小枫已经走了很久了,估计现在已经出了南霍。”
他见她停在了楼梯上,瘦瘦高高的背影看上去有些佝偻。
“哦。”她应了一声,双手垂在身体两侧。
“她说希望你能找到自己的身世。”
夏烛没有说话,只看着楼下的院子,过了一会儿才转过头来,走到嬴犽面前,伸手就要摘掉自己耳朵上的符钰。
那是风家的东西。
“小枫让你留着。”
夏烛的动作一顿,手停在那颗冰凉的珠子上。
“她说这个能控制你的能力,不让你随随便便就入梦。”嬴犽一字一字地重复着风枫的话。
“我没有相力了。”她放下手,符钰在耳垂上晃动,拉扯着那圈小小的贯穿伤口有些痒,“应该也进不了梦。”
嬴犽一愣,可是风枫交代给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他不想再说其他多余的话,只想立马离开这里,追上她。
两个人之间沉默了片刻,嬴犽双手揣进衣服兜里绕过夏烛走下了楼梯。
“对了。”他忽然停在了中间,转过身看向站在门口的夏烛,“小枫还说,希望你一切如愿。”
一切如愿?
夏烛没有说话,脚步声逐渐变远,嬴犽应该已经离开了。
她其实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拜托他转告风枫,跟她讲一句对不起之类的,可是转念一想,对不起这样的话如果没有当面说出口就没有任何的意义。
对不起这样的话,即使当面说出口了,死去的人也无法再回来。
从这里离开,要去梅花山的追风道,离风家最近的应该是天孙。
回家。
她想起风叶的脸,红褐色的长发用一块头巾包在脑后,只掉出几缕扫在后颈出。
想起那件棉衣还塞在她的背包里,从风家离开的时候,还得穿上厚厚的衣服,转眼之间春天已经过去了。
她重新走回房间,从床头的柜子里翻出了自己的背包,塞得鼓鼓囊囊除了那件衣服还有一些其他的生活物品。
只是想起来了,就打算拿出来看看,拉开拉链把手伸进去,手背碰到一个凉凉的东西,她扒开里面的衣物看见一个蓝色盖子的保鲜盒。
夏烛一屁股坐在了床边,将保鲜盒放在她的膝盖上,抠开盖子,里面是码放好的几个三明治,用油纸包好隔开,夹着火腿生菜和松露酱。
镜片上起了一层雾气,她用手指胡乱抹了抹,拿起一块三明治往嘴里塞了一口,没有尝出是什么味道。
她进来的时候忘记关上房间的门,此刻门口出现了一双腿。
夏烛眨了眨眼睛,透过模糊的镜片看到了嬴惑。她向他展示了手中的保鲜盒,还不忘再咬上一口。
“这是风眠给我做的,你要不要吃 ?”
嘴里塞满了东西,说话有些含糊不清,她努力嚼了几口这次总算尝到了味道。
咸的。
很咸很咸,咸得她要快哭出来了。
两个人坐在床边,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剩下的三明治。
嬴惑皱着眉头撇嘴,“难吃死了。”然后看向夏烛手里的空盒,脸色变得很难看,扯着嗓子问她,“这是什么时候的?”
夏烛嚼着嘴巴里的东西,迟钝地摇了摇头,“昨天?前天?”
她转过头看向嬴惑。
慢吞吞地说:“上周?”
嬴惑花容失色,嘴里的东西咽也咽不下去,吐出来又有损形象,他心一横闭上眼睛喉头滚动了一下,然后伸手要去抢过夏烛手里的剩下的三明治。
“别吃了!别吃了!”
奈何夏烛的手腕像钢铁一样硬,无论嬴惑怎么掰她就是一动不动。
“叫你别吃了!这都过期了!”
“我就要!”夏烛脸色不变,嘴上却加快速度硬是将最后一口塞进了嘴里。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犟!”嬴惑气得恨不得将她手里的空盒子扔出去,转头却看见她睫毛上挂着水珠,四行眼泪一路流到了下巴上。
他手上松了力,偏过头去小声地叹了一口气。
“脏死了。”
夏烛咽下嘴里的食物,门外面灿烂的阳光一瞬暗了下去,她抬眼看到了站在门边的姬阴秀,于是顺了口气起身。
“还记得昨晚的那个阿婆吗?”姬阴秀一上来就问。
她愣了一下,原本以为他也是来道别的。
姬阴秀又说:“我在过来的路上碰到了她,她好像有事找你,说是在村寨的小溪边等你。”
夏烛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嬴惑也走了过来,从两人中间穿过。
“走吧,一起去,说不定也有你想知道的事。”
嬴惑先下了楼,只剩姬阴秀和夏烛还在屋内,夏烛忍不住问他,“你不回轩辕丘吗?”
姬阴秀没有看她,跟在嬴惑身后出了门。
“先把你的事解决再说吧。”
没有了他的身影阻挡,阳光直直地刺着眼睛,晃得她只能微微眯着,眼眶周围一圈曛着热气。夏烛觉得自己已经没有能力处理眼前的一切了,无论是阻止谁的留下或者自身要往前走的脚步。
从前的自信似乎在一夜间如水流走了。
她尽量战战兢兢,连走到太阳底下也是。
小溪潺潺,水面上波光粼粼,微风轻轻吹拂着两旁的绿树,配合着溪水发出沙沙的声音。阳光晒在皮肤上已经有些刺痛,夏烛一直低着脑袋走在两人身后,听到一些邦邦的声音,她才抬起头来。
昨晚见过的那位阿婆正坐在溪边的石头上,粗布浣在水中,用手里的棒槌一下又一下地敲打。姬阴秀说阿婆叫金梅,别看她好像才六七十岁,其实是个快要过百的老人了。
金梅阿婆是见过妘家几代更迭的老人,所以她才能知道妖神蓐收的事,能看清风眠身上的蹊跷。
阿婆见夏烛几人走了过来,忙放下手里的棒槌站起身,双手在衣襟上搓了搓,招呼着夏烛到她身边坐下。
“快,快来这里。”
她牵过夏烛的手,一下又一下拍抚着她的手背,一双有些浑浊湿润的眼睛紧紧盯着她的脸。
“阿婆,你找我?”她躲闪着老人的目光,想起昨晚自己强硬的态度又连忙道歉,“昨晚是我太着急了,语气不太好,对不起。”
越说声音越小。
金梅却连连摇头,“不怪你不怪你…”她的眼神始终落在夏烛身上,语气温和地说出了一句让夏烛呼吸变得急促的话。
她说:“你不知道自己是谁,所以才来南霍的,对吗?”
夏烛抬头对上她的双眼,一直以来付出代价要寻找的答案似乎就在老人的嘴边。
可是阿婆却拍了拍她的手,说:“不着急,我先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她手掌心上粗糙的纹理像是有安抚人心的作用,耳朵上那副银制的坠子在阳光下闪耀。
“妘家世世代代不出南霍,其余家族很少有人知道我们内部的事情,就比如,外界从来不清楚,妘家的家主一直都由两个人共同担任。”
夏烛一惊,问道,“是妘奺和妘奾?”
阿婆点点头,“只有能生出双生子的那一脉才能做妘家的掌家之人,千百年都是如此,直到妘奺出生,原本她阿妈怀孕的时候就是肚大双胎,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生下来却只有妘奺一个。”
“族中原本不同意让妘奺继承家主之位,可是她阿妈生她的时候就难产死了,而她阿妈的同胞姐姐早就背井离乡,好几年前就没了踪迹。没办法,大家只能接受这个结果,等到妘奺懂事后就让她继承家主。”
金梅看向夏烛,语气有些期待,“你知道,妘家的家主肩负着怎样的责任吗?”
她想了想,“难道是一线蛊?”
“没错,妘家家主的责任就是看护一线蛊,那是神赐与妘家的法宝,世间仅有能起死回生的良药。如此珍贵的东西藏在妘家,必定会招来杀生之祸,所以家主的存在就是在必要的时候为一线蛊,为整个妘家牺牲。”
真是奇怪,神赐下的法宝目的是救人一命,守护它的人却甘愿为此牺牲了一代又一代,夏烛搞不清楚其中的逻辑,但她也不好说什么,突然,她想起一件事,便问金梅阿婆,“濮阳姬家和妘家的世仇,就是因为一线蛊?”
她想起在五十铃中所见,女脩应当是知道一线蛊的存在,妄图得到它来复活鱼蝉,所以才带领姬家部众南下,血洗了整个村子。
阿婆点点头,神情肃穆,“没错,人神颛顼大概是唯一一个知道一线蛊下落的人。那是因为我们的神不止降下了一件法宝,她游历四方,还曾去过日月山,我听我阿婆的阿婆提起过,那另一样神器好像是叫…”
“五十铃…”夏烛喃喃道,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
“你竟然知道?”阿婆有些欣喜,握紧了夏烛的手,目光闪闪,声音有些颤抖,“那…那你知道拥有一线蛊和五十铃的神,是谁吗?”
夏烛看向金梅阿婆的眼睛,犹豫地回道:“九天之上只有一位主神,应该是他…”
“九天?”老人一脸的不可置信,疏淡的眉皱成一团,看样子是被她的话给气得不轻,“我们的神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她就在我们之间,永远与她的孩子同在…”
“她是大地的母亲。”
“是母神女娲。”
女娲?夏烛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可是回过神来,她却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确实,连整个神话体系都是由女性作为首领,那最重要的那位主神,又凭什么是男的。
可是,她曾经听应龙描述过,加之在女魃的壁画中也见过主神的形象,那分明就是一位男性。
难道,神从来不只有一位?
“主神的形象,在几大家族的史册中都有所记载,并不是您说的,女娲。”一旁的姬阴秀有些疑惑地开口。
没想到金梅阿婆却怒气冲冲地指着他,“几大家族?难道我们妘家就不属于神血家族吗?我们的祖先亲眼见过母神!万年之前,她曾经同我们生活在一起!她绝不是你们这些人口中的九天之神!”
“孩子…孩子…”金梅阿婆激动地抓住夏烛的手,切切地唤着她,“母神只将一线蛊赐予过妘家,而你身上却有另外一支,阿奺跟我说过,她见过你身上的印记,和母神的一模一样!你…你一定就是母神的转世!一定是!”
“她不是。”
夏烛还没反应过来,另一道声音就帮她反驳了回去,她转头看向嬴惑,见他微微皱着眉,避开了她的视线。
“她不是。”嬴惑又说了一句,“她不是有蟜。”
夏烛收回目光,怔怔地盯着自己的手仍被阿婆攥在掌心。
原来是这样的。
他一直都知道,那个曾经脱口而出的名字,就是这个世界上真实存在的另一位至高无上的神。
女娲和有蟜是同一个人,而嬴惑,他从始至终要找的那个人就不是她。
也没错,夏烛心想,她怎么会是神呢,她连风眠都救不回来,她什么也做不到,怎么可能是那样的存在。
“夏烛。”
“夏烛。”
有人蹲在了她的身前,双手摇晃着她的肩膀,她茫然地抬起头,嬴惑那双灰色的眼睛就像一面镜子,她看见其中自己的模样,似乎有些陌生。
“夏烛,你不是有蟜,我一直都知道你不是她。”
“是吗?”她的眼神有些涣散,脑子像是锈住了一样,有那么一刻她都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只知道眼前的溪水流淌。一直会往东边去。
“那我是谁呢?”
“你就是你啊,你就是夏烛而已。”他的语气有些着急,握着她肩膀的手微微用力。
“我是我?”
可夏烛只是呆呆地望着小溪,一片叶子从树上吹落,掉进水中荡出圈圈涟漪,在原地晃悠几秒就随着流水飘向远方。
她蹲在溪边,几尾细小的鱼在清澈见底的水中游来游去,夏烛伸出手指戳进冰凉的溪水里,感受到水流绕过指尖很快又汇合在一起。
最近几天她总是来这里发呆,主要是那天并没有从阿婆口中得知自己的身世,只不过是排除了一个选项而已,然后她就开始了无所事事的生活,整日在溪边拖着四肢游荡。
也许是很久没有读书了,最近的思考能力明显下降,她想不出应该做点什么或者想点什么,只知道到时间了就吃饭,吃饱了就出门。
姬阴秀倒是忙了起来,每天都帮着村里人干干活,下下田,偶尔跟着妘家为数不多的几个小孩到水边抓鱼。夏烛没见过他这样,就好像突然变得接地气了一些,找到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了。
至于嬴惑,夏烛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已经有好几天没见过他的面了,可是每次她出门晃悠的时候,总感觉身后有人在跟着自己,回头一看却什么都没有。
不过夏烛现在没有精力去分析,她忙着闲逛,忙着发呆。
做一些普通人夏烛应该做的事情。
她捡起脚边的一块石头扔进水中,溅起一滴水花砸进了眼睛里,夏烛低头捂住那只眼睛,世界缺上了一角,她忍不住笑出声,鼻腔中喷出的气钻进了袖子里,很滑稽的一声响。
就像她一直以来做的那些事情一样。
最可悲的是,她曾经真的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也许是救世主。
啊,什么起死回生,改天换地。
神迹一般,独一无二的能力,不过是一只蛊虫带来的眷顾。
太可笑了。
她居然真的幻想过自己有所不同,幻想过自己并不普通。
现在,事实将她狠狠砸回了土里,她什么都不是,什么都做不到,和从前没什么区别,土里土气,不会讲话,身边的人不会停留,全都来了又走。
现实比学校里残酷太多,她没办法置身事外装作满不在乎,盼着每半月一次回到老房子,安心地继续做那个孤身一人毫无牵挂的夏烛。
她鼓起勇气走了出来,妄想能为这些人做点什么,妄想能改变世界,成为她们离不开的一环,牢牢与众人绑在一起。
她捂住双眼才终于看清自己的痴心。
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特殊和奇迹,她应该认命的。
盈虚有数,她无法执着,再留住什么了。
如同此时此刻,连她自己都觉得,夏烛也有些不像夏烛了。
“你在哭吗?”
一个清脆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她吓了一跳,僵硬地放下双手。
妘奺弯着腰歪着脑袋,嘴角噙着笑。
“我没哭。”夏烛干巴巴地回道。
“哭也没有什么关系嘛,是人就都会哭。”她学着夏烛的样子也蹲了下来,白皙的手伸进水中,轻轻拨出一朵浪花,“姐姐,我把你们带回了妘家,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帮忙?”夏烛有些泄气,她不觉得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妘奺冲她眨了眨眼睛,“你帮我找找爸爸吧。”
夏烛盯着她的脸,嘴角上方有一个浅浅的凹陷。
“你是妘奾?”
“哎呀,被发现了。怎么了姐姐,你能帮阿奺但不能帮我吗?”她笑盈盈地看着夏烛,“我和阿奺可是同一个爸爸呀。”
夏烛抹了抹脸上的水珠,面无表情地平视着前方。
“我没记错的话,你爸爸已经死了。”她伸手捏了捏腿,有些麻,”姬阴秀告诉我,你们妘家的相力,是鬼道。”
“招魂唤鬼,找一个死人,不是很容易吗?”
妘奾还是之前的那个表情,甚至笑得更灿烂了一些,她眯着眼睛没有说话,而是将自己一直挂在腰间的小包取了下来,拉开结绳递到夏烛眼下。
“这是妈妈,这是阿婆,这是阿朵小姨…”
夏烛在她的如数家珍中感到周身一冷,小包中尽是一截截灰青色的断指。
妘奾笑眯眯地从里面拿出一截手指,无比依恋地贴在自己的脸庞,夏烛明显感到从地底吹来一阵阴凉的风。妘奾额前的头发轻轻晃悠,就像正有一只无形的手,温柔地爱抚着她。
“妘家召唤亡魂的术法,是需要死者一部分的身体。”
“可是姐姐,我连爸爸死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脚下的大地正在细微的晃动,扑通一声,溪边一颗摇摇欲坠的石头终于因为这股力量掉进了水中。夏烛的鞋底传来异动,周遭的泥土开始不规则地往下塌陷。
就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土里钻出。
妘奾装作懊恼地叹了口气,但夏烛却看不出她有何别的的情绪。
“这么久以来,大家都有在帮我找爸爸的尸体,可是翻遍了这片大地上的每一个角落,一点骨头渣都没有见到。”
“姐姐,你说他能去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