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若非群玉山头见
她撑着膝盖勉强站了起来,一股扯天撕地的力量揪着她的大脑旋转,短暂的耳鸣之后再次失去了听觉。
也许是一下子用了太多的相力。
身体有些支撑不住。
毕竟她从没见过那么多血,从一个如此单薄的身体里流出。
嬴惑似乎一直站在她的左边,一片沉默的阴影总是笼罩在那里。
因为听不清声音,她只能看见嬴犽一把扯过云奺,推推搡搡对她说了什么,连姬阴秀的脸色也苍白了许多。
云奺先是一脸茫然,似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在接触到夏烛的眼神后,忽然垂下了眼睑,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在了最前方。
夏烛猜想,她应该是妥协了,打算带领众人进入云家的地界。
几个人跟在她的身后,风眠由风枫和嬴犽搀扶着,他应该还处在昏迷当中,夏烛只能看见他轻飘飘的背影。
在丛丛绿树之间,像一片云烟。
她又转眼看向斜前方的姬阴秀,他屈着手臂,怀里似乎抱着什么东西。
什么毛茸茸又冰冷的东西。
夏烛收回了视线,只盯着自己的脚尖。
大地在脚下一寸寸地滚动,踩过枯叶和乱花,四周闪出无数银色的慌乱的光斑,最后归于平静的一轮,变做窗外面高悬的月亮。
夏烛坐在房间里,她记不起是如何进入云家的,也记不清云家人是如何对待他们这群忽然闯入的外族人。
她只是坐在窗下,知道外边夜凉如水,听到几声沉重的,拖长的呼吸,才意识到自己终于恢复了听觉。
夏烛觉得自己意外的平静,也许只是因为大脑一片空白,从前引以为傲的思考能力在一瞬间通通消失,身体反而因此无比轻松。
木门敲响两声。
只是某种条件反射,她从竹椅上站了起来,拖着有些麻木的身体移动到了门边。
吱呀一声后,夏烛看见了风枫苍白的脸。
那种健康温暖的颜色似乎全从她身体里流走了,她的模样看上去甚至都有些陌生。
“风眠有话跟你说。”
她的声音又轻又快,只是看了夏烛一眼,又立马低下了头。说完这句话,眼神往旁边一瞥就转身直直往楼下走。
夏烛顺着她的视线,看向了门边的那人。
他好像在那里站了很久的样子,一双眼睛藏在发丝之间,只露出苍白的下半张脸。
夏烛心想,也许能叫他剪剪头发,总之是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长了太多。
他们在黑暗里互相看了很久,夏烛转身关上自己房间的门,顺着楼梯就要往下走。
嬴惑忽然叫住了她。
“需要我跟你一起去吗?”
他问。
夏烛摇摇头,她只是去和风眠说说话,不明白为什么要有人陪着。
云家给他们的住所是几栋小小的吊脚楼,互相围在一起,远离部族藏在参天大树中,很符合与世隔绝的设定,到处都是古朴而神秘的。
风眠就住在隔壁,她踩着台阶上了楼,回头还能看见嬴惑站在她的房门前。
夏烛收回视线,敲响了风眠的门。
“进来吧。”
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听上去和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
当然,看上去也是。
风眠躺在一张小床上,屋子里点着一盏暖黄色的小灯,月光更亮,照在他的床铺上。
“阿烛。”风眠笑着指了指床边的一张椅子。
她猜想在自己之前,应该是风枫一直坐在那个位置,于是走了过去,垂着头,塌着肩膀坐下。
她有点不敢看风眠的脸,在树林中发生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梦,匆匆赶来扼住她的呼吸,又立马让她重获新生般吸入氧气。这让风眠整个人在她头脑中构建的越发不真切。
这种感觉让夏烛想起那个循环的梦境。
从那张病床上醒来的时候,她也是如此迷茫,害怕。
以至于风眠的险些离开,会让她再次怀疑,自己是否还未从那个梦中醒来。
又或者,一切都是一个孤单到产生臆症之人的幻想。
“对不起。”她闷闷地开口,语气也小心翼翼。
“为什么说对不起?”风眠的声音听上去带着一丝笑意,这个问句看起来不是想要她的一个答案,因为他立马又说起别的话题,“还记得我在姜家跟你说过的话吗?”
夏烛终于抬起头。
风眠见到了她躲藏的眼睛,笑道,“无论是怎么样的结果,都是我们自己的选择。”
“这一点,不会变的,也和你没有关系。”
“可是…”夏烛绞紧衣服的下摆,“小枫她…”
“她没有怪你。”风眠动了动,身体往后塌陷了一些,看上去似乎说话是一件很费力的事情,“我猜,她应该有些困惑,或者自责。”
他的眼睛看向虚空中的一个点,瞳孔有些无法聚焦,像是在思考什么。
声音沉静,在夜色中不起波澜,夏烛怔怔地望着他的脸。
“阿烛。”风眠忽然念出她的名字,一双眼睛看了过来,亮得她无从闪躲。
“九天大会之后,在我家,我拜托过你的事情,还记得吗?”
风家?夏烛眨了眨眼睛。
“拜托你在某个危机的时刻可以向小枫伸出手。”
是这个事,她当然记得。
只是不知道风眠为什么突然提起来,现在的情况陷入危机的那个人明明是他自己才对。
也不知道为什么,夏烛的心跳没来由的很快,咚咚咚的,似乎能在黑夜中发出回响。
看她如此反应,风眠笑着点了点头。
“那就好,也许我还要再求你一件事情。”
她没有说话,等着他接下来要说的请求。
“你的相力实在让人觉得不可思议,起死回生,听上去很是违法世间的法则。”他顿了顿,“如果可以,能不能请你救救喵喵。”
风眠看着她,表情温和,语气也平淡,却莫名地让夏烛觉得悲伤。
她为了让这样不好的情绪快速脱离风眠的身体,让他重回以往和煦春风的状态,于是重重地点了下头,应下这个请求。
“我一定会救活喵喵的。”她说。
风眠看上去似乎松了口气,夏烛不知道他的紧张从何而来,她拥有这样的能力就一定会施以援手,无论是对他还是对一只小狗。
何况,那是一只聪明勇敢的小狗。
他对夏烛笑了笑,伸手拉了拉被子,忽然说:“小枫小时候有过一个非常漂亮的玩具娃娃,是我们的姨妈从人类世界带回来的。”
夏烛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起风枫小时候的事,却还是集中起注意力,认真听他讲下去。
“她真的非常喜欢那个娃娃,走到哪里都会带上,老妈再三告诉她,如果连去田地里去小河边也带的话,会容易遗失。”
“可是她非不听,信誓旦旦地插着腰,说什么’俺一定会照顾好娃娃的’之类的话,最后不出所料,在一次郊游中,娃娃再也找不见了。她哭得鼻涕眼泪抹了一脸,连着在那座小山坡附近找了几天几夜,也没有找到。还是姨妈承诺她,等下次再进城的时候会另买一个送她。可等她再有机会去到那里的时候,卖娃娃的商店已经不在了,并且到处都不能找到一模一样的。”
“我还记得那段时间,小枫伤心地连饭也吃不下。”
夏烛代入自己想了想,也跟着点了点头,认为这确实是一件令人难过的事。
“可是你猜怎么样?”风眠轻笑了一声,“后来我再说起这件事,她却死活不承认,非说自己不记得这一段过往,甚至不记得那个穿着红色裙子的布娃娃了。”
夏烛愣了愣,她还是不太明白风眠的意思。
他的双手交叠在一起,额前的头发轻轻晃动。
“你说人是不是很神奇,明明从前难过的连饭也不吃了,可是到头来时间还是会让她忘记一切。”
“不过我觉得这样就很好。”
“一辈子这么长,总要继续往前走的,哪能一直这么难过。”
“布娃娃也好,一串闪亮的宝石项链也罢,世界上有这么多的东西,拥有不完,也不会一直拥有。人就这么小小的一个,无法承载太多,有的得到,就有的失去。”
“你说对吗,阿烛。”
她抬起眼睛看向风眠。
他的脸上镀了一层银色的辉光,柔柔地看上去仿佛天上的仙人,会向瑶台月下相逢。
夏烛以为已经说完了,没想到话锋一转,风眠没来由又说:“老妈给我取这个名字倒是取得挺好,从小到大我睡眠很好从不失眠。”
他的状态飘飘忽忽,夏烛想伸手摸摸他的额头,她从前只有发烧的时候,会前言不搭后语说些胡话。
可是风眠没有理会她试探的眼神,继续问她,“你知道吗阿烛,我总有种感觉,睡觉似乎是人类从出生就开始的死亡预习,当你闭上眼睛,为了进入睡眠而清空大脑中的一切,直到感受前所未有的放松,然后就能沉沉睡上一觉。”
“人是记不起自己如何睡着的,那种状态似乎就是生与死的边缘。”
“是放松的,飘忽的,远离一切的。”
“人生在世三万多天,至少会有三万多次的习惯,让你面临那一刻的时候能够像睡着一样。”
“所以我从来都不害怕死亡。”
他盯着夏烛的眼睛,说这些的时候嘴角一直挂着笑。
也对,她想,风眠从来都是笑着的。
只是夏烛觉得今晚的他有些奇怪,总是说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甚至在自顾自说了一通之后,开始打着哈欠说自己实在困了要睡觉了,还让夏烛今晚就去救喵喵。
“现在就去好吗?”他恳求的眼神让夏烛有些无所适从,于是局促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两手握在大腿侧,结结巴巴地让他好好休息。
“我现在就去找喵喵。”
她走到门边又停下,看风眠依旧靠在床头,月色比灯光更亮。
“我明天来看你。”
“好。”风眠冲她笑了笑。
夏烛回身帮他关上了门,刚准备走下楼梯,却发现一个苗族服饰的老妇人站在院子中。像是正望着这边,眉头紧锁,表情似乎有些困惑,皱巴巴团在一起,并且陷入沉思般没能发现站在楼梯边缘的夏烛。
于是她轻轻走了下去,往老妇人的身边慢慢靠近,发现她的嘴唇正在一张一合。
尽量放轻脚步,直到距离变得危险起来。
她才听清老人口中念念有词。
似乎是在说:“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呢。
脚底踩住了一片落叶,老人瞳孔颤动,回过神来,黑夜里望来匆匆的一眼,然后逃离似的转身融进了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