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雾
黔南,梅花山。
这是最靠近苗蛮云家的一个追风道。
云家世代藏在深山中,遁世离群,便也不使用追风道出行,更不允许外族人将手伸向自家的范围内,所以夏烛一行人只能在梅花山上落脚。
车还停在太白山下,没有了交通工具,几人正在商量如何前往下一个目的地,毕竟她们还带着一只懒得走路的胖狗。
尽管风眠实在宠溺,走到哪里背到哪里,可他那个小身板一直这样也不行。
姬阴秀看着贴在夏烛身边的云奺,似乎在想什么。
“怎么了?”夏烛问他。
“我之前听老师说过,苗蛮云家虽然不使用追风道,却拥有自己的秘术,能遁地而行,好像是叫…赶山术?”
听他这么一说,几人纷纷看向云奺。
“你们真会什么赶山术?”风枫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
云奺眨眨眼睛,看上去似乎想说什么,眼珠子滴溜一转却突然变了神情,仿佛是换了个人,脸语气也狡黠起来。
“是呀,每一个云家人都会赶山术,千里一瞬,转眼可达。”云奺的手抚上腰间的布袋子,笑嘻嘻地说,“不如我给大家演示演示吧?”
风枫双手抱胸,饶有兴味地盯着她,“好啊,你就让俺们开开眼。”
说罢就见云奺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之上,从她手心的位置发出烟雾一般暗红色的光,夏烛记得之前风枫告诉过她,云家人偏居一隅,不问外事也几乎不进梦,即使有符钰也是像装饰品似的藏在肚脐上方。
那阵飘渺的光慢慢将云奺笼罩起来,脚下的土地开始隐隐颤动,似乎正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之下暗涌,夏烛低头看了一眼,朦胧中见到一截断指从泥土里钻了出来,像一只灰白色的肉虫蠕动不停。
她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抬头却见云奺正看自己,眼神中充满了得意之色,脸上的暗纹在诡谲的光线下似乎更鲜艳了一些,嘴唇微动,像是在说什么。
再见。
夏烛看出了她口型,光线彻底将云奺吞没,下一秒,却听见迷蒙中传出她的惊呼。
“哎呀——”
云奺的身影再次显现在众人面前,脚下无异样,周围也恢复了正常,一根拇指粗细的绿色藤条死死缠绕在她的手腕上,而另一端则被风枫握在手里。
“就这点小把戏,还想戏弄人。”风枫似笑非笑地晃了晃手中的藤条。
面前的云奺再次恢复了之前的模样,眼神暗了下去,一脸懵懂,像是刚刚试图逃走的那人并不是她,眼巴巴地望了夏烛一眼。
“好了,趁着还早我们赶紧下山,看看能不能搭上车吧。”夏烛示意风枫收回藤条,然后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被云奺乖乖地牵住,她微微俯身,尽量温和地问云奺,“你还是不愿意说,为什么你和我会有一样的印记?”
云奺咧开嘴嘿嘿一笑,看上去有些傻气,仿佛刚才一股灵巧劲儿琢磨着甩掉大家的不是她,而是另有其人。
“走吧。”夏烛也不再为难她,她们这群人莫名其妙将个小孩绑在身边,才算是不厚道的做法,即使夏烛自己有私心,却也不想让她感到不舒服,更要将她安全地带回家。
如果她能再透露点什么,当然更好了。
一行人又马不停蹄地下了山,辗转了一整天终于进入了南霍山的区域。
为了掩人耳目,她们自己租了一辆车,毕竟这片地方被当地人称作是禁区,对普通人来说几乎是有去无回的吃人之地,没有人知道,这样的深山长谷里还住着一个神秘古老的部族。
南霍山中天材地宝甚多,密林遮天蔽日,绿雾野马般在山间奔腾,头顶的树冠羞避,看上去就像森林细胞的脉络,不愧被人类比做呼吸的器官。
而在深山中没头苍蝇一样乱转的几人,就是其间偏离了输送行道的氧分子。
按理说此处已经是云奺的地盘了,由她带着路很快也能进入云家,可是一行人仍旧在同一个地方打转了多次,没有摸出新的一条路来。
不过也许正是因为有云奺领路,才会如此。
原本还是正午时分,天气晴朗,前一秒仍有稀疏的阳光透过叶缝投到长满青苔的石上,可转眼,周围的温度就以明显的速度下降,树丛间漫出流水一样的雾气,且越来越浓,能见度下降到看不清脚下的路,只是瞬息之间,夏烛就失去了身边人的动向。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叫住走在前面的风枫,伸手往旁边抓去却也只能抓到一手的潮气。
云奺也不在身边了。
这大雾来得诡异,她不敢轻举妄动,放弃了继续在雾中乱窜,而是停了下来,小声呼唤着几人的姓名。
声音就像被古怪的雾气给吞吃了一样,软绵绵融进了湿雾中。这片森林像是完全变了一个地方,挥手触碰却连一片叶子都没有。
这种感觉像是闭着双眼行走,原本知道周围大概是什么模样,可是失去视觉陷入一片黑暗之后,就会怀疑之前的记忆,甚至怀疑自己的判断。夏烛被浓白的雾霭紧紧包裹,就如孤身立于一处悬崖边上。
她觉得自己的四肢连同躯干都开始变得发麻,就算是往前挪动一毫米也足以大汗淋漓,仿佛一步就会坠下万丈高崖。
此时此刻,只有腰间的小剑能给予她足够的安全感,她将剑拔了出来,握在手中,狂跳的心平稳了许多。
直到现在夏烛才突然意识到,从前胆子大什么都不怕,是因为没有顾虑和牵挂,现在不一样了,大雾中还有她的朋友。
冷静下来,她开始琢磨这场大雾的的来源,云奺看样子是不想带他们找到云家,也许她知道南霍山的特性,所以故意让大家迷失在雾气里。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种可能。
她不免想到姜欲燃。
姜下晴曾说,她是在黔南的大山中离奇死亡的,虽然这里是南霍,两地却相隔不远。
若这场大雾和姜欲燃的身死有所联系,那藏在暗处作祟的还有可能是某种妖神。
此时的情形如果是妖神故意设下的迷障,不论是猎杀也好囚困也罢,总有它的目的,说不定等待时机将至,它自会现身。
理清了思绪,夏烛握着手中剑一点点拓开前方的路。
可是在这种环境下待久了,人会慢慢失去对时间的感知,如果不是在心里默数着往前行进的步数,她一定会忘记自己在雾中已经过了多久。
三百二十五步,她仅仅走出了不到五百米。
仍旧一片树叶也没有碰到。
这里似乎变成了某个空旷的地带。
又或者她一直在原地打转。
这样想着她蹲了下去,五指穿过浓雾触摸到湿润的土壤,连带着还有一些腐败的根茎叶片。
这个地方依然是山中没错,只是不知道暗中人使了什么秘术才让她们在瞬息间互相不得见。
正在思考之时,原本无声无息的迷障中忽然响起了一阵轻微的动静,夏烛维持着蹲在地上的动作,耳朵却竖了起来,仔细辨别那声音是什么,从何而来。
沙——
沙——
她看向自己手指上沾着的枯叶,屏住了呼吸,只等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奋然转身,将手中的小剑狠狠刺去。
“是我!”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皮肤上传来冰凉的触感。
再见到那双灰色的眼睛,夏烛有种身在梦中的感觉。
“你怎么会在这?”她问了一个无厘头的问题,潜意识觉得这样的情况下,不会这么快就出现同伴的。
可她没想到,听见这句话的嬴惑,脸上流露出一种古怪的表情。
“我说了,你不用事事都自己冲在前面。”他朝旁边看了一眼,眼神有些飘忽。
“我什么也没做。”夏烛将小剑收回,心想事发突然,莫名其妙的身边人就全都不见了,也没给机会冲在最前面。
“重点是这个吗?”嬴惑看上去有些无奈。
身边多了一个人,温度却也没有上升,阴凉的气息反而透过衣服往骨头缝里钻,夏烛打了个冷颤。
她往四周看了看,仍旧一片浓白,不知道嬴惑是怎么找到自己。
“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她问。
“你是指雾吗?”嬴惑顺着她的视线也环视了一圈,“山中起雾,不是很正常吗?”
“是吗?”夏烛喃喃道,“深山里总有大雾,没错…”然后她突然愣住,自己刚刚好像有一瞬间将眼前的一切都合理化了,甚至从心底里升起一丝平和感,下意识认为雾气很快就会散去了,说不定过一会儿太阳就能刺破迷障。
可她明明知道,这也许是妖神搞得鬼。
于是夏烛转头盯着嬴惑,见他一身裁剪得体的黑色衣装,从各处蔓出苍白的皮肤,在雾气中显得并不真切。
“其他人呢?”她又问,“我记得你刚才就在我身后,可是起雾的时候我往后面找过你,却什么都没有。”
嬴惑回看向她。
“他们也许就在前面,雾里就是容易失去方向,你可能早就走错了位置。”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睛,看起来有些刻意,“要不我们往前找找?”
夏烛第一次发现,面前这个人的脸上没有任何纹路。
就连精致如姬阴秀,在没睡好觉的时候,也能见到眼下的青色。
可是嬴惑,像一个精心雕琢的人偶,完美到没有丝毫的瑕疵。
她点了点头,两人又开始在雾中缓慢地行走。嬴惑跟在她身后,只有轻微的脚步声代表着他的存在。
走了几步,夏烛忽然回头,她眼神下移看向嬴惑手上的那枚鸽血红戒指。
“我一直很好奇,嬴家没有给你符钰,你又是怎么入梦的?”
“难道是因为这个?”她伸手指了指戒指。
嬴惑一怔,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茫然地点了点头。
“能给我看看吗?”
虽然不是很理解,但他还是摘下了戒指轻轻放进夏烛的手心。
红宝石闪着血色的亮光,在翻转之下会有几道光剑破出,她将戒指举到眼前,宝石剔透,没有一丝杂质。
“谢谢。”她还给了嬴惑,看他重新戴回手上。
刚刚的插曲就像是夏烛的一时兴起,两人又恢复一前一后继续走着。
“这是你从前部族的符钰吧。”她忽然开口,却没有回头。
“什么?”身后传来飘忽的声线。
“作为蚩尤时候的符钰。”她轻飘飘地说着。
可这一次,背后却没有任何动静,像是根本不曾有人一样。
夏烛缓缓转身,却见嬴惑站在原地,一脸愕然地盯着自己的手。
“蚩尤…”
他念着这个名字,似乎陷入了极大的震惊当中。
夏烛悄无声息地朝他走了过去,再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之前牵起了那只手,轻轻拨动着上面的戒指,露出底下细腻苍白的皮肤。
“我猜这颗符钰里,原本是有一颗彗星图腾的。而这里…”她的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原本藏在戒指下的肌肤,“应该还有赤云的印记。”
她抬起眼,直视那双迷惘的眼睛。
“看来你并不知道,他就是那位收留妖神,不计身份前嫌,活了万年之久的蚩尤,赤云名义上的统领…”
她翻动手腕,小剑从袖中滑出,在嬴惑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深深刺进了他的腹部。
嬴惑低下头,怔怔地盯着那把毫不起眼的铁剑,眼神逐渐涣散,脸上的五官像是融化的蜡油一下往下塌陷,最终在夏烛的面前慢慢变作一团浓白的雾气往四周散去。
她收回小剑,平复了呼吸,果然如此。
这是一个假的嬴惑,虽然不知道它的目的,但她至少探出了一件事。
这场大雾确实是某个妖神的手笔,并且,它也属于赤云组织,为了追随那位有教无类,愿意收留它们的,传说中的兵主蚩尤。
只是很显然,嬴惑空有一个背后大boss的名头,但底下一众妖神几乎都没有见过他的真面目,这也恰巧让夏烛相信了,妖神之乱的罪魁祸首另有其人。
相信了嬴惑所说,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那么推动这一切,以赤云之名实现自己阴谋的到底是谁,夏烛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答案。
只是现在,知道了雾中会有假扮熟悉之人的怪物,她更得快一点找到大家,慢上一秒都有可能遇到危险,再一次置众人于险地。
夏烛开始从走变跑,在铺天盖地的山岚中寻找风枫的身影。
她忽然发现前方的雾气似乎散开了一些,树影在其间慢慢清晰,夏烛感到自己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然后开始向着那个位置拼命跑去。
两个熟悉的背影闯入视线,风枫和风眠与她相隔百米的距离,身边还牵着变得胖乎乎的喵喵,两人一狗,在沉沉雾气的尽头。她欣喜,想要叫住他们,发出的声音却再次撞进雾中,眼见两个人毫无反应继续往前走着,夏烛忽然感到没来由地心慌。
她加快了脚步,可这段距离却不见缩短。冥冥中,眼前之景让她觉得无比熟悉,似乎曾在某个梦境中,她也是这样一路追着某个再不能回头的人。
可是从小到大,夏烛只做过那一个梦。
是她和兄妹俩初见的梦。
再次之前还有过梦的记忆吗?
她始终想不起来。
远处的风枫忽然回了头,她红色的头发在缭绕的雾霭中被水汽浸湿,颜色变得比以往更鲜艳,刚才那第一眼,夏烛就是先看见了焰火一样的红。
风枫拉住了身边的风眠,两人一齐停下了脚步,向着夏烛的方向挥了挥手,喵喵也乖巧地蹭了蹭风眠的裤脚,即使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她仍然能想象到风枫脸上的表情。
于是,夏烛也扯起了笑容,试图抬手回应她。
可是下一秒,她的笑同周身的血液一起急速冻结,那只举在半空中的手变得像有千斤之重。
白雾之后走出另一个人,小跑着上前来到风枫身后,三个人似乎说起了什么,风枫插着腰笑得喘不上气。
“走吧,阿烛。”
她竟然能听到风枫说的话了,像是被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山风刻意送到她的耳边。
那个走在兄妹俩身后,突然出现的人,无论是穿着还是身形,都和她别无二致,第一眼看过去,她甚至短暂地恍惚。
那也是她,另一个夏烛。
“她”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幽幽地转过了头,隔着重重霏霏的烟云,遥遥望向夏烛,嘴角咧开一个得意而扭曲的笑。
冷汗涔涔如雨浇头,夏烛站在原地无法动弹,她听到自己的胸腔因为剧烈跳动而产生了嗡鸣,手脚却冰凉如坠冰窟。可是很快,愤怒的火焰重新点燃了她。
就在面前,就在她的面前。
夏烛无法忍受一个怪物披着她的皮囊妄图欺骗她最重要的朋友。
于是她狠狠咬住舌尖,在如愿尝到一丝血腥后,身体终于挣脱了那股无形的束缚,她开始朝着风枫的位置狂奔起来,却依旧无法抵达她们身侧。
她大声喊叫,声音被温吞的雾气一点点消融掉。
她又将自己腰间的小剑掷了出去,用尽全身的力量以至于手臂脱臼,小剑却在飞出去两米后直直地掉到了地上。
右手传来剧痛,可她已经没有精力去集中体内的相力,再次上前捡起地上的剑,朝着那个方向奔跑。
有好几次,她似乎看清了风眠笑意盈盈的侧脸,有好几次,那缕红色的发丝似乎滑过她的指尖。
可尽管如此,兄妹二人也未曾察觉到任何异样。
“夏烛”再次回头,顶着那张熟悉的脸,冲着自己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她只能死死盯着那个怪物,学着人类的模样一颦一笑,身后却慢慢伸出了两根长而卷曲的肉刺,像是触手一样冲着她挑衅地晃动,那质地恶心的尾刺上还冒着湿润的油光,无比锋利的尖刺仿佛隔着很远地距离扎着夏烛的眼睛。
她张了张嘴。
“不要…”
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不要不要不要!夏烛再次跑了起来,汗水流进了眼睛里,嘴角尝到一丝咸味,她用那只没有脱臼的手臂胡乱抹了抹脸。
两根肉刺在怪物身后慢慢变长,于半空中挥舞着讥讽的姿势。
夏烛无声地尖叫,却滑稽地像一位默剧演员。
“小枫——!”
突然,这声撕心裂肺的呼喊无比清晰地穿透了迷雾,前方的风枫猛地停了下来,一脸怔忡地转过了头。
肉刺瞬间而发,刺向回头的二人。
一阵耀眼的彩色光华闪过,风枫忽然感到腰间滚烫,似有某种奇异的力量在隐隐发力,紧接着身体就不受控制地向后飞出,眼前瞬间一黑,后背传来钝痛。
夏烛呆在原地,她看见那个怪物收回了一根血淋淋的肉刺,痴痴笑着消失在了雾中。她拖着沉重的身体往两人身边走去,四肢却渐渐失去了知觉,她觉得自己像是一缕可怜的游魂,最终飘到了风眠身边。
她听到一种极其细微的呜咽,然后蹲了下去。
风眠就躺在地上,脸色苍白的几乎透明,他的嘴角渗着血沫,顺着流到了耳边,沾染了大片颈脖,胸腔的位置正往外冒着鲜血。
而喵喵,软塌塌的小小身体正躺在他的脚边,发出微弱的嘤嘤。
“风眠…”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无比嘶哑难听,她想伸手握住他垂在一边的手,却被风眠反握起来。
“喵喵…”他只是说了两个字,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呕血。
“我知道,我知道…”
她只能紧紧握住他,调动身体内所有的相力,然后另一只手去找一旁正在不停抽搐的小狗。
她看见了,在怪物刺向风眠的那一刻,平时根本不愿意动弹的喵喵却奋力跳了起来挡在了他身前。
可惜,那是必中的一击,像是穿透一张薄纸一样,尖刺很轻易就贯穿了两具身体。
何况它比其他的狗还要小上一圈。
它这一跳显得微不足道,甚至多此一举,令消失在大雾中的怪物都不禁讥讽一笑。
夏烛的嘴唇有些颤抖,她发现在她相力的作用下,那些像是拧开了水龙头一样的血液只是由急变缓地往外流着,并没有彻底停止下来。
风眠的身体越来越透明,他看起来好像忽然干瘪下去了一样。
人的体内怎会有如此多的血要流尽。
她觉得自己的整个口腔像是砂纸似得无比干涸地贴在一起,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刮擦着呼吸道。她恍惚看见不远处的风枫从地上挣扎着站了起来,然后像另一只游魂飘来,跪在了风眠身边。
“哥?”风枫的声音听上去轻飘飘的,夏烛能看到她伸出的手正止不住地颤抖,然后轻轻抚上风眠胸口的血洞,被瞬间染成红色。
“没事的,没事的小枫。”夏烛听到自己的声音,她试图让风枫不要太担心,也不要露出这样难过的表情,只一眼,她却不敢再看她的脸,那种茫然绝望深深刺着她的眼睛。
“我可以的…”她喃喃地说着,努力抛开一切杂念,让体内所有的力量都汇聚在双手,无比贪婪地搜刮着一切,每一处经脉,每一分每一毫。
地上躺着的也许不是风眠,她记得他如何生动,如何得好。真正的风眠是怎么样的,明明不久之前他还在路上说着一些老掉牙的故事,生怕有人会感到无聊。
可怕的是时间还是什么,人怎会瞬间就濒临死亡呢。
想到这里,她更加用力地挤压自己的身体,她想,哪怕抽取自己的一切去交换也好。
“我可以的…”夏烛的双眼变得模糊,看不清地上一人一狗的情况,身体也变得僵硬起来,两只手似乎只是木棍似的伸着,抓着风眠的手和喵喵的身体。
忽然一只手从背后抓住了她的手腕。
“夏烛!”有人在耳边叫着她的名字,可她无法分辩,那声音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听不真切。
“夏烛!”她感觉自己被人用力摇晃了一下,所有声音尽数冲进耳朵,刺痛感伴随着清醒,她呆呆转头,发现嬴惑正握着自己的肩膀,他的脸色看上去差极了,比当初在树林里朝他肚子上踹了一脚还要差。
“风眠已经没流血了。”他握着夏烛的手腕,试图将她的手抬起来,却发现僵直无比。
她眨了眨眼睛,视线仍然有些模糊,但还是能看见地上的风眠确如嬴惑说得那样,已经停止往外流血,甚至胸口的那个血洞也愈合了起来。
“喵喵呢?”她动了动手指,手心传来熟悉的毛茸茸触感,却没有让人安心的温度。
嬴惑托着她的手肘,试图让她从地上站起来。
可是夏烛不愿意动,加之她的身体实在僵硬,还是维持着那个姿势跪在地上。
嬴惑腾出一只手,强行掰过她的脑袋,让她看着自己。
“喵喵的身体,毕竟很小。”
他的意思是,那么小的身体,很快就会流干所有血液。
她努力用已经无法思考的脑子去理解他的话,然后身体一寸寸卸掉了所有力气。她觉得自己很累很累,像是小时候一口气从镇上跑回家那样无力。
然后夏烛抬起眼睛,下意识看向对面的风枫。
她只是跪坐在那里,在风眠身边,脸上的表情甚至有些呆滞,垂着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在,她并没有哭。
可是,她为什么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