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天地转,光阴迫(五)
那个如同幽灵般诡异苍白的影子。
她也看到了。
不确定到底是一种什么物质,如果不仔细观察只会当作是一阵清风,可是附着五十铃后的夏烛,视力比以往好了不止几倍,在她眼里,白烟有形,有神,尾如螣蛇,耳如削竹。
就好像…
某种兽类。
司幽的死也许是一场谋杀,在夏烛看来,人群的躁动本就异常,包括那个最先站出来,高喊“杀掉他”的男人。
可是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杀掉一个没有相力,被人弃作疫鬼的人,并制造出人心惶惶的诅咒,难道是为了报复这个部族,或者说报复女脩?
无论是哪一种原因,司幽的死绝不是那么简单的。
隐隐之中,她试图将所有的一切串联起来。
一个困住人心的梦境,被称作不明官的神血后人,那些真实发生过又在历史年轮中渐渐失真的传说,魍魉,预言,疫鬼,五十铃…
她只是在课堂上打了个盹,就好像掉进了某个积压了千万年而后形成的漩涡。
她不想却不得不去思考,自己在这段似乎永不落幕的大戏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夏烛想到了那个摇曳灯火下,如同阎浮恶鬼一样的面具,和那双再熟悉不过的灰色眼睛。
想到满月皎皎,清晖淙淙,反挟自己手中之剑架到脖子上,那人恶狠狠地问她是谁的情景。
她想得头痛欲裂,眼前忽然天旋地转一片漆黑。
料想应该是鱼蝉再也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当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夏烛以为她会崩溃会难过,会痛苦不已。
她跟着揪起心,默默祈祷这个第一次面对死亡和离别的女孩能安稳的度过这段时间。
可鱼蝉就像一个没事儿人一样,醒来之后不仅去见了女脩和长老,还担任起了安抚族人的角色,挨家挨户地走访慰问,告诉她们诅咒不足为惧。
男人们紧张地问她,族中之人定会严守法度不让那恶咒成真,但如果北边的共工打过来了怎么办?
鱼蝉抬手便让屋前的一条小河瞬间冰冻既而恢复。她的「千里冰封」已经练得出神入化。
虽然性子活泼跳跃,平时又喜玩闹,但鱼蝉确确实实是一个努力又上进的天才。她还是颛顼的祥瑞,所以只需要微微出手,就能按下族人慌乱的心。
很快,颛顼部族又恢复了往日的安宁祥和,劳作训练,祭祀九天,教化觉醒的女孩,一切都在井然有序的进行,一个个新生命的诞生让喜悦冲淡了司幽死亡带来的阴霾,鱼蝉也从众人眼前慢慢淡去。
她开始频繁出入族内那些年事已高,德高望重的老人家中。为她们担水浣衣,送来刚捕获的猎物。老人们问鱼蝉可是有什么她们能帮得上的忙,鱼蝉只是摇摇头,微笑着握紧手中的冰刃放血剥皮。
到了夜晚,星斗满天,她们围坐在火塘边上,看着鱼蝉将手中的兔肉烤得滋滋冒油,静夜沉沉,只有她偶尔翻动火堆,和松木毕剥的声音。
这让长老婆婆想起了鱼蝉小时候的模样,她慈爱地抚摸着少女的脑袋,问她还愿不愿意听婆婆的故事。
鱼蝉盯着塘中的火,目光灼灼,勾起嘴角乖巧地点了点头。
婆婆又问,鱼蝉这次想听怎么样的故事。
鱼蝉想了想,用手里的木棍拨动了一下面前的火炭,轻声说:“东方吧。”
老人低哑的声线讲述起故事,就像一棵风吹雨打后的老树在向过荫下小草展示它身体里一圈圈的年轮,它的树皮长满苔藓干枯粗糙,但是那些盘根错节的枝桠却坚实有力。
夜风轻拂,娓娓道来。
她讲东边是东夷的部族,有善木的太皞,会御鸟的少皞,还有一个神奇的部落,竟是男人当家作主。
鱼蝉神色微变,男人?是有相力的男人吗?
婆婆摇摇头,说这个部族的首领人称兵主蚩尤,传闻他生得三头六臂,头上长角,耳鬓如剑,青面獠牙仿若恶鬼奇丑无比,但和别的男人一样,蚩尤也是残体。
只是他极其擅长寻找一种名叫“金”的石头,还精于笼络人心,接纳了许多其余部族的残体,不知来历的流民和性格乖张不羁的妖神。
他领着这群族人移山填海四处采集各种各样的石头,将得来的材料投入火中,竟炼得一种比石头坚硬,比木材美丽的东西。
用这种东西做成的武器,让蚩尤部族所向披靡战无不胜,听说北边那个名为璜的部族也开始使用这项工艺,试图能凭借手中兵戈抵御外族的同时也扩大自家的领土。
外面战乱纷纷,颛顼内部早年间疫病不断近来又怪事频出。
婆婆摇摇头,唉叹时运不济,流年不利,九天在上,人世惶惶竟视而不见。
“这战火不知何时会蔓延到我们脚下啊…”
鱼蝉没有答话,她紧紧盯着火塘里的石头,一阵风吹来,火光使她面容模糊,投在地面上的影子也变得魂摇魄乱。
蚩尤。
鱼蝉在心中反反复复,如痴如狂般念着这个名字。
蚩尤。
司幽死后,女脩也担忧过女儿会就此颓废或者怨恨自己。她甚至放下了入梦取石的琐事,打算趁此机会多关心关心鱼蝉,却发现她与常日无异,甚至一夜之间变得不再任性,乖巧晓事了许多。
起初她怕鱼蝉是忧伤过度,才导致的性情大变,也在暗中观察过女儿的一举一动,但是数日下来,鱼蝉没有表露出一点异常,女脩也就放心了。
这样也好,她想,女儿迟早有一天会再次面临生离或者死别,提早参悟其中的道理滋味,对颛顼部族的未来考虑,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于是她彻底放心,再次全身心地投入到繁忙的事务中。
直到某日恰好闲暇无事,她行至鱼蝉的小屋前,望见女儿坐在窗下用冰刃刻着一块木头。她想,也许是时候和女儿谈谈近日发生的一切,是时候教她担起未来族长的事务了。
鱼蝉手里握着一块木胚,借着天光细细雕琢。身前日影晃动,她才发觉有人站在了门口。
“阿母?”
见到来人是女脩,她放下手中的东西,收回冰刃,乖巧地站了起来。
“阿母怎么来了?”
女脩听到鱼蝉问候自己,心下一松,那点仅剩的担忧惶恐全都消散,她觉得女儿确实已无大碍了,便走进屋内,邀她对坐。
“阿母来看看你。”
鱼蝉为她倒水,支窗,面色无异地在房内忙活。
一群孩童吵吵闹闹地从窗下跑过,她还微笑着目送。
已至黄昏,族中升起炊烟,随着温暖的晚风吹进屋内,外面欢歌伴着笑语,一切都和睦如春,望着对坐的鱼蝉那一张恬静的脸,女脩的心也变得柔软了许多,她情不自禁地回想起女儿幼年的时候,也是这样乖巧伶俐地和她坐在一起。
“鱼蝉,阿母听说你近日常到长老各处,帮她们做事干活,这样很好,你年岁也不小了,是该懂事些,学着帮阿母打理事务,返还天生相了…”
“司幽这件事,也得引以为鉴,日后你当上族长,万不可放任族人违反法度规章。”
“一个部族要想长久,应以…”
她突然停了下来,鱼蝉端坐在那里,看上去好像没有任何的变化,连眼睛都不曾眨过一下,可是女脩却觉得心慌无比,她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鱼蝉,发现她嘴角仍旧微微扬起,毫无异常,只是那双眼睛,却不见一丝光亮。
“鱼蝉?”
女脩试探着叫了她一声,却没有任何回应。
她连忙起身,绕到女儿身边,握住她的双手,却发现冰凉不已,好似血液早就不曾流通。
“鱼蝉!”
她听到一种细微的动静从鱼蝉胸腔中传出,于是凑了上去想仔细听听。
一呼一吸,就像有一位年迈的老者趴伏在火塘边,试图以吹气的方式让火焰燃得更烈。
那呼气声越来越大,最终涌上了鱼蝉的喉咙,她开始不受控制地喘着气,女脩慌忙抬头却发现女儿已经是满脸的泪水,衣襟湿透。
“我儿,你怎么了!”女脩焦急地呼唤着鱼蝉,可她像失魂之人毫无反应,忽然喉头一动,一股黑色的淤血猛然从她口中喷出,大半溅在了女脩的身上,染透了她的玉琮。
鱼蝉像一片枯叶一样在她眼前倒下,并且持续不断地发出让人心惊胆战的尖叫。
“来人!来人!叫巫医来!快叫巫医!”
“鱼蝉!”
*
月上柳梢,女脩疲惫地坐在鱼蝉榻边,从夏烛的角度能看到一丝白发从她耳边垂落,短短一夜,她就像苍老了许多。
那张矜重美丽的脸上尽是脆弱的细纹。
她望着榻上面如金纸一动不动的人皱起了眉头,一种痛苦的神色在裂纹中蔓延。
刚刚巫医在此说的话,夏烛也听到了。
她说鱼蝉身上无论哪一处竟都是一个行将就木之人才有的样子。
女脩不敢置信地质问巫医,找来族中之人作证,皆言鱼蝉近日种种都如正常人无异,怎会是她说的什么油尽灯枯早成将死之状。
巫医却摇摇头,问女脩是否知道孩童间传玩的人偶。
用兽皮麻绳缝制做出人形,内里塞上木屑软土,最后点睛描眉,就如真人一般生动无比。
她说这么多天以来,鱼蝉就像那人偶一样,外表看上去同往常相似,只是体内早已肝胆俱裂,心肺烂作一团,比起木屑软土还要破败不堪。
因此她才能呕出那么多的血。
巫医说一个人身体内的血液,也不过如此之多。
女脩还不愿相信,她目眦欲裂问巫医,照她所说,这样一具身体如何还能行动正常,她分明听到鱼蝉还曾唤她阿母,替她置水。
听到这里,巫医也不忍心,她低着头不敢直视女脩。
“也许是有什么执念支撑着她做这一切吧。”
她是这么说的。
人群散去,屋内只剩母女二人,
夏烛察觉到女脩的身子发出了轻微的颤抖,她眼眶发红,嘴角抽动,再也无法忍受似的转身冲了出去。
她可是人神颛顼,一族之首,无论何种情况,也绝不在人前落泪。
就算是在无法睁开双眼的女儿面前。
等到她努力平息了情绪,再回到房内的时候,床塌之上竟只有一泓惨白的月光,目之所及不见她的小女儿,女脩跪倒在窗边,却愕然发现一张木刻的面具掉落在地。
青面獠牙,耳鬓如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