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万戮城(二)
一间摆满长明灯的空荡幽静的祠堂,雪色衣袍的青年默跪于堂中,深暗无底的眸子一瞬不瞬注视着正上方的无数灵牌。
这些灵牌仿佛一双双的眼睛,审视着他,眼神鄙夷、不喜,甚至嫌恶。
满堂的灯火在他眼中摇曳不休,几乎将他眸中的神色尽数流露,是冰冷的、阴暗的,漆黑的眸子里夹杂着连他自己都不曾发觉的偏执。
耳边持续地响起师妹的声音,半月以来,从无间断,可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他所见到的所有,全都是做戏。
做戏吗?
他面无表情地陷入一些久远的回忆中。
有那么一次,师妹重病,气息孱弱。
听闻一处荒芜的魔兽山上有救命神草,入药后可替人续命,于是入了夜,他开始日日刻剑。
一个月的时间,一把名为“往生”的桃木剑,在他手中雕刻成型,仅是把普通的木剑,连法器都算不上。
往生,既是往生,亦是往——生。
为了师妹的往生之路,他孤身闯了魔兽山,在魔兽嘶吼、肮脏腐臭的尸山血海中,他用往生生生杀出了一条鲜血淋淋的活路,是他的,也是师妹的。
那暗无天光的地方,于从未接触过危险十岁的他来说与地狱并无差别,起初的他胆战心惊、受重伤,死里逃生,后来的他麻木不仁、杀魔兽、生食魔人血肉。
时至今日,那血腥、腐臭,伴着至阴至邪的魔气,还萦绕在他身旁、体内,无法消散。
胃里令人恶心生厌的感觉在一瞬间,再度铺天盖地朝他涌来……
这种熟悉的感觉又生生将他拉入更深的地狱,那地方亦是一个被魔气侵袭的地方,铺天盖地的血和尸体,有个女孩死相残忍骇人……
这本该是他此生都不会再忆起的画面。
可偏偏,师妹将他带回了十五年前。
他以为离开那里后,遇见师妹是他之幸。
原来,从一开始就错了……
十五年前就错了。
师妹是餍魔,若十五年前初见时便知……
他一定会杀了她。
不知何时,原本平静的黑眸中逐渐透出几分怨意,眼神阴郁得仿佛不再是那个光风霁月、清冷出尘的清玄神君,只是一个……受情绪所掌控的凡夫俗子。
他的手触上衣襟下,脖颈里侧被师妹留下的印记,这里的咬痕其实早已模糊,此刻,那块肌肤已被他抓得鲜血淋漓。
“师兄……”
“师兄……”
“师兄……”
一遍又一遍,半个月以来,几乎扰得他心神大乱!
明知道他此生最痛恨的便是魔族!
师妹什么都知道……却与他伪装了十五年,骗了他十五年,也算计了他十五年!
难道,她口中所说的一切,就没有一句真话了吗……
沈卿言早已分不清了,想到她,想到师妹,他便方寸大乱、情绪失控,复杂而强烈的情绪将他淹没到窒息。
他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情绪。
他看似平静地望着眼前的灵牌。
魔族,餍魔一族……
当诛。
无行神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么一幕,他看见自己的徒儿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灵牌,不知疼痛地用一只手用力抓着自己的颈侧,鲜血将衣襟染成了刺目的红。
“沈卿言,你是不是疯了?!”
他猛地大步上前,一把甩开他的手,声色俱厉地指责:“你看看你,到底在干什么?!”
“……师父。”
沈卿言缓缓回神,眼神黯然,垂眸看着自己满手是血的手,微微蹙眉。
“一个沈晚棠,便让你成了这副模样,你出去看看,看看到底死了多少弟子!看看沈晚棠到底杀了多少人!因为你的心慈手软,因为她的心狠手辣,有多少人因你们而死!”
无行神君不由分说地拽着他离开了祠堂,来到云华殿大殿之上,俯瞰着广场上的一幕。
大半个广场都是尸体,每具尸体都有一名弟子拿着火把站在旁侧。
而四位真君则在施展渡灵之术。
“看清了吗?”无行神君的语气沉重,“下面很多的尸体并不完整,找到残肢、辨认残肢、拼凑尸体便足足花了十日,超度众多魂灵又花了七日,今日是最后一日。”
话音落下的时候,四位真君的渡灵之术也终于停歇,纷纷回头看向他,点头示意。
无行神君抬手下令,于是弟子们的火把落下,广场之上燃气熊熊大火,浓烟升入半空,隐约往魔域的方向飘散,像是死去弟子的执念与不甘。
这火焰深深映入沈卿言眼中,无时无刻不在告诉他,究竟有多少弟子因他而死。
伴着这场汹涌的大火,广场上的弟子突然一齐半跪在地,手中握剑抵在胸前,铿锵有力高声大喊:“求无行神君、清玄神君,将魔头沈晚棠、将餍魔、毒魔一族,一一诛杀!”
“求无行神君、清玄神君,将魔头沈晚棠、将餍魔、毒魔一族,一一诛杀!”
众弟子的合声,在一瞬间响彻云霄,震耳欲聋,其中满是他们的愤然与怨恨。
眼下整个无虚宗内,无一人不是痛恨魔族的,他们只想要魔域覆灭,要魔族人消失!
沈卿言眉心紧锁,一直未曾松懈过,在听见台下弟子们一遍高过一遍的声音后,只觉得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无行神君眼睁睁看着这一幕,侧眸看向沈卿言面无表情的神色。
不知何时起,就连他这个做师父的,竟也猜不透沈卿言心中到底在想什么了。
“求无行神君、清玄神君,将魔头沈晚棠、将餍魔、毒魔一族,一一诛杀!”
弟子们的声音还在沈卿言耳中回荡。
他的眼神在无言中一点点变得冰冷,如同原本的清湖凝结成冰,而这冰一旦碎裂,便是湖底那藏了多日无穷无尽的执念与杀欲。
玉梵真君看着这一幕,不由得又回头看了一眼师兄,无声轻叹。
师兄这一步,走得太绝。
摇了摇头,他看向台下的众弟子,不久,忽而蹙眉,再次搜寻一圈,脸色变了变,于是吩咐下去,让人将弟子清点了一遍。
那弟子回来报,少了两人,是他的弟子乔瓒和一个外门弟子覃长乐。
他连忙将此事告知无行神君,而一旁的沈卿言也听得清楚。
他神色恹恹,忽然淡声道:“师父,让弟子去吧,弟子会将乔师弟和长乐带回。”
“你知道是何人所为?”无行神君明知故问。
“沈晚棠。”
—
万戮城,街头。
“抓人这种事,你堂堂毒魔魔主,一人足矣!”司马奉怒极反笑,道:“何必硬拉上本尊同你一起,本尊以为是抓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就他们二人,也值得让本尊亲自跑一趟?!”
莫獨睨了他一眼,“你们餍魔宫都快变天了,还这么大脾气,别忘了你体内的毒!”
“好你个莫獨,待本尊杀了沈晚棠,来日定将你的所作所为告知魔主!”
“行了,歇歇吧,一会儿你们黎双魔主就没了。”
“你!”闻言,司马奉立刻起身,怒目圆睁,指着莫獨正要骂,却陡然被什么东西砸中,整个人又软软跌坐回去。
莫獨看着他,不由得感慨一句,“这沈晚棠给的符用起来还挺顺手,到底怎么画出来的。”
司马奉气得快要呕血,却一动也不能动,怒喝:“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随我回毒魔宫,免得一会儿撞上沈卿言。”
“清玄神君!”覃长乐听到熟悉的名字,忍不住出声。
虽然宗门中的人都知道清玄神君历劫失败往下跌了一个境界,但他们相信终有一日,清玄神君还是曾经的那个清玄神君,所以称呼从未变过。
乍一听见沈卿言的名号,莫獨黑着脸警惕回头,仔细观察一番才发现是这小丫头胡诌声东击西。
他立刻横眉看她一眼,覃长乐立刻闭嘴,悄咪咪瞥了一眼身旁的乔师兄。
却发现他的脸色很奇怪,有愤然,也有迷茫和慌乱。
“师兄,你怎么了?”
“我在想沈晚棠……不是,我在想她到底想干什么!”他怕她会对清玄神君不利。
“师姐她应该……不会杀了我们吧?”覃长乐小声嘀咕着,因为不自信,声音接近于无。
不久,莫獨按照计划将几人带回毒魔宫。
同时,有人撕开裂隙现身在餍魔宫中。
雪衣青年掀起沉重的眼皮,深深凝视了一番餍魔宫的牌匾,随后,一剑斩杀守门侍卫,破门而入。
嘭——
寝宫内的女人在感受到熟悉的灵力波动时猛然睁开眼,眼神变得凌厉,带着杀意,整个人闪身到了魔宫外围。
不多时,三位魔王和上次见过一面的关潇、牧垚一并而来。
魔将把整个餍魔宫围了个水泄不通。
“沈卿言,本尊不去找你,你倒是自己送上门了?”黎双虽然怵他,但听说他历劫失败,想来修为大不如前……
沈卿言好似没有听见她的话,步伐沉稳地朝她走近几步。
牧垚即刻握刀上前,却被他的灵力猛地扫开,整个人摔在地上疼痛难忍。
黎双后退着,让魔将围住他,抬手示意,让他们动手,可时间一点点过去,她竟然发现在场的除了牧垚和一众魔将,其他人一动不动。
她顿时冷眼看向关潇,带着威压下令:“愣着做什么?!”说完,又扫向她身后的其余三名魔王,三名魔王都曾是关潇提拔上来的,纷纷低下头去。
沈卿言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关潇。
关潇的神色极其淡漠,“李双,餍魔之主的位置该归还于真正的魔主了!”
霎时间,黎双脸上维持了多年的面具终于有了裂痕,心中涌起不详之感。
自继位起,关潇便是最难对付的,她曾是黎玉昭身边的人,手握重权,很长一段时间整个餍魔宫的旧部全都只听令于她,这也是为什么她无法除掉关潇的原因。
不,不止是这样……
更多的是因为黎玉昭这个人,黎玉昭曾是整个魔域的主人,魔族人对魔帝的敬畏之心是绝对存在的,一旦她现身,或是她当年特意孕育出的魔胎现身,他们便会立刻追随而去……
她艰难维持着最后的冷静,深吸口气:“关潇!你当真要反吗?!”
“你可知道这时候一旦餍魔宫失去了魔主,他沈卿言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覆灭整个魔宫!”
“我关潇从来只信服强者,只认魔帝黎玉昭,也只认她所诞下的魔胎,李双,你不过是个行迹卑劣的小人罢了!”关潇冷嗤,“待你死后,自会有人取代你的位置。”
此话一出,黎双觉察出了什么,忍不住失控笑了起来,而距离关潇不远的沈卿言神色也有了变化,眼神越发深邃,不知所思。
“好啊,看来她没死?”黎双疯魔了般,“是谁?黎玉昭还是黎白夙?!”
“谁?究竟是谁告诉你这些的?!”
关潇已经不欲多说,深吸一口气,转身对几位魔王说了句什么,又看了一眼大为震惊的牧垚,抓着他一并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瞬间,握着刀的魔将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但尊主和魔王都反了,她一个冒充的魔主又算得了什么?
更何况,听说,那位回来了?
很快,原本还剑拔弩张、危机四伏的餍魔宫一下变得极空。
黎双紧咬牙关,眼神恨恨地盯着沈卿言,面目狰狞,“你可来得真是时候。”
像是有谁特意布了这一出一样,这是一场针对她的围杀,可为什么会和沈卿言有关?!
她到底是谁!
“有人想见我。”
却不想迎接他的,又是一场充满了血腥的算计。
沈卿言只觉讽刺,于是握紧问心朝黎双斩出一道剑意,两人瞬间打了起来,宫墙坍塌,血味弥漫。
他的每一剑都是致命的,攻势凌厉,剑势如虹,片刻钟时间便将她伤得遍体鳞伤。
黎双眼见情势不对,转身想逃,然而半空之中的一道裂隙撕开,剑势从中猛然袭来,斩断她的右手臂。
她整个人倒飞回去,浑身狼狈。
“沈卿言!你难道就猜不出自己被人利用了!”
“我自会杀了她。”他的身形落地,步步逼近她,手中寒剑一转。
“她是谁!”
这一刻,黎双只想知道,她到底是谁。
可这个问题,于沈卿言而言,是他极其厌恨的,他无法回答,只能一剑穿透她的心口,亲眼看着她的身体在眼前消散。
一番纠缠下来,温热的血早已溅在了他的身上,就连眼角都是血珠。
他抬手,指腹抹下湿润。
语气冰冷:“黎白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