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万戮城(一)
自那日离开无虚宗后,沈晚棠便跟着莫獨来了万戮城。
“你倒沉得住气,也不怕那黎双给你的人玩死了?”
这已经是莫獨把沈晚棠带回来的第十天了,自回来那天起,就有人传话,说是沈晚棠手底下那个姓魏的被关进餍魔宫牢狱了。
本以为沈晚棠看重他,一定会向他借兵救人,到时他也好向她讨些便宜,没想到十天过去了,她每天就在他宫里炼丹。
眼下,丹炉大开,一阵清香扑鼻而来,热气腾腾的白雾将他们二人团团包围,他看见沈晚棠把里面的丹药一瓶一瓶装好,还不忘给他分三瓶。
他不耐烦地皱眉,打开仔细闻了闻,“不是毒,给我做什么?”
“味道还不错,你试试?”沈晚棠一面说一面去一侧坐下,倒了几杯茶,问:“我让你抓找的人,还没找到?”
“李没?一个凡人罢了。”莫獨来到她对面坐下,语气带着轻蔑与自大,“你想要什么,我也可以给你。”
沈晚棠瞥了他一眼。
那天从师兄的屋内出来后,她去过紫秋长老那儿,让她意外的是紫秋长老和李没都不在,离开无虚宗后她又让莫獨派人打听才知道,原来那天晚上起,李没就从无虚宗消失了。
李没或许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他一定知道些什么,比如,那天晚上突然的不辞而别,就像是提早猜到了她会做什么一样……
“若是找到,直接杀了吧。”沈晚棠也对这个李没失去了耐心,装神弄鬼的,不如直接杀了好。
莫獨让一旁的人吩咐下去,随后又看向她,狐疑问:“姓魏的,不救了?”
“急什么,他们不会杀了他。”
“你就这么笃定?”
沈晚棠把玩着手里的一只药瓶,不知想到什么有意思的,唇畔染笑,忽而问起:“你觉得,我和黎双,到底谁会赢?”
“她虽比你高一个小境界,但并非毫无胜算。”
沈晚棠听后不再回应,不知是在思索什么。
莫獨早已习惯了沈晚棠的脾性,这人平日里就爱跟他玩些弯弯绕绕,整日脑子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就比如十日前的那个晚上,他一心只想杀了沈卿言这个心头祸患,偏偏沈晚棠却不然,那天他带了这么多人帮她拖住无行神君,大好机会,她也只是去给沈卿言喂了个毒药,还把解药给了无行神君。
不过他倒也明白其中缘由,那时天劫已然结束,有无行神君在,他们就没法杀了沈卿言,甚至极有可能把自己搭进去,沈晚棠此举,是在自救。
想到这儿,莫獨突然幽幽地笑,“沈晚棠,那天你故意放我进去,目的就是让我替你拖住无行神君,我说得不错吧?”
明知他恨不能杀死游云山的沈卿言,明知无行神君不会放过他们,所以故意放他进去拖延时间,而她从沈卿言身上入手,拿沈卿言去威胁无行神君。
这个女人,分明早就算准了一切,若是没有他拖住无行神君,她就没法拿捏无行神君的软肋,最后,她的下场便只有死路一条。
果真是,好算计。
“你可以这样以为。”沈晚棠大方承认。
可真正的事实与莫獨说的还是有些出入。
她一早就打算拿师兄威胁无行神君,无行神君的软肋只有无虚宗和师兄。即便是没有莫獨,她也可以独自完成一切。
但偏偏,黎白夙宁愿自燃神魂也要抢夺她的身体,以她的修为,想要夺回身体并不难,可若是夺回身体太快,黎白夙这个麻烦会变得越发难缠,稍有差池,她一定会被无行神君杀死。
索性,不如让黎白夙代她完成一切,等事情接近尾声,她再夺回身体,到时即便是黎白夙再想改变什么,也晚了。
那天黎白夙去找师兄,她大致猜出了她的目的,就像杀死裘真长老时,黎白夙对裘真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她明知道裘真身上藏了法器回溯镜,可却偏偏要说,不止如此,她还要让回溯镜记录下一切。
而目的,大概便是有意激怒师兄,为以后埋下祸根。
之后想要去找师兄应当也是如此,黎白夙知道现在的她还不能死,所以并不存心找死,但黎白夙可以激怒师兄,她明知道她与师兄关系匪浅,师兄若知道一切必定会杀了她。
黎白夙要的,便是为她铺条后路,要日后的师兄能对自己造成威胁并助她杀了自己的神魂,至于眼下,师兄历劫失败境界必定大不如前,她也不怕会失去这具躯壳。
“在想什么?”
一旁,莫獨的粗犷嗓音打断她的思绪,手在她眼前一挥。
沈晚棠回神,随口道:“听你手下说,往年常给黎双送人?”
“都是之前的事儿了,自打认识你之后,两个宫里的人就不怎么来往。”话语间,莫獨的视线不经意往她额心盯。
一个赝品一个真货,他还拎得清楚最后餍魔宫到底该属于谁。
虽说魔域历来都是以强者为尊,但偏偏餍魔宫是个例外,餍魔一族孕育的方式太阴邪,凡餍魔之主诞下的孩子必定是女胎,也必定是魔胎。
一条黎玉昭的狗和一个黎玉昭的女儿,孰轻孰重他还分得清。
“送我进去。”沈晚棠并不关心他和黎双如何,她只想要达到目的。
莫獨还以为自己听岔了,脸色怪异地看着她,“你倒不如求求我,给你借人去救姓魏的,我还没见过像你这么找死的。”
“我有法子,不信?”沈晚棠微微挑眉,琉璃色的双眸眸光莹亮,那是她对自己足够的自信。
莫獨重重拧眉,本想拒绝,但转念又想到沈晚棠此人惜命,绝不会拿性命去救人。
“……我毒魔宫一向只送男子,你一个女人,叫我如何送?”
沈晚棠静静望着他,两人四目相对,心中各有所思,思忖良久,莫獨瞬间豁然开朗,于是当日便又挑了四名女子,翌日将她们同沈晚棠一起打包送去餍魔宫的魔尊司马奉殿中。
司马奉曾是黎双最喜召见之人,多年常常侍奉左右,可即便是再喜欢,也终有腻了的那日,毕竟餍魔宫中皮相美的男子多了去。
就如前些日子最讨魔主欢心的魏免不就被厌弃了么?
不过,也是该死!
司马奉心中一阵唏嘘,摇头品酒,冲底下回话的人吩咐:“既然是莫魔主送来的,今夜送去寝宫……说来,这个莫獨倒也是个怪人,若不是他性子豪爽无甚心计,本尊可就要怀疑他是否别有用心了。”
“兴许,这位莫魔主是想通过尊主拉拢魔主。”
“目的呢?”
“听闻,他对沈卿言恨之入骨。”
闻言,司马奉将酒盏放下,噙笑道:“行,你去告诉莫獨,就说他的好意本尊收下了,本尊会好好善待他送来的人。”
“是。”
当夜,餍魔宫中某处的寝宫,窗格上倒映出五道身影。
有四人是穿着纱衣躺在宽大的床榻上,还有一人戴玉簪着青衣,端坐在桌旁。
沈晚棠手里晃着酒壶,看着刚炼出的丹药在里面化开。
床上的四人是临时被莫獨花钱寻来的,从未见过沈晚棠,有人看她如此随心所欲,张狂无畏,忍不住犯嘀咕:
“这人谁啊,怎么一副正头夫人的做派?”
“我看她这就是在哗众取宠博人眼球呢,以为一会儿尊主会一眼相中她,还不是个跳梁小丑。”
“就是,搞什么特殊……”
沈晚棠听得清楚,却不为所动。
直到屋外传来脚步声,床上几个人的脸色瞬间变得娇羞起来。
随着门被推开,司马奉一眼看见正前方坐着的一位青衣女子,她的皮相很普通,普通到他甚至怀疑莫獨的眼睛是否出了毛病。
这女人的皮相甚至远不及他的侍女,莫不是送错了地儿?
司马奉来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审视她,释放出威压,查探她的修为,最后蹙眉,脸色变得有些冷。
“你是谁。”
看不出修为,来者不善。
沈晚棠来的时候易过容,她顶着张普通的脸看向他,开口:“莫獨的人。”
“莫獨?”司马奉冷笑一声,“什么时候,一个侍女也敢叫他莫獨了,难道毒魔宫的规矩便是如此不分尊卑?”
显然,他不仅不信,甚至还对她动了杀心。
沈晚棠抬手抵桌,撑着自己的脑袋,姿态散漫随性,笑意盈盈望着他,眼底却并无笑意。
她说:“我是来给尊主送花的,听说眼下整个餍魔宫,最不能碰的便是这木楝花?”
此话一出,司马奉神色一僵,眼眸瞪圆,若眼神能杀人,此刻沈晚棠必定成了个死人。
“此话何意,本尊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尊主不妨仔细闻闻?”沈晚棠说话时,眼珠一动,转向窗台,那里摆放着她来时带的花,“这花倒是好看,可惜……不是什么好东西,您说是不是?”
“啪——”
司马奉突然一巴掌拍碎了桌,杯盏酒壶瞬间被打翻在地,酒水也从壶口溢出,在地上湿了一滩。
“你和那个魏免究竟什么关系!”司马奉狞笑着,以魔气狠狠扼住她的喉咙,把人提至半空中。
床上四人早已吓得瑟瑟发抖,见到这一幕有人失声惊叫,连衣裳都忘了穿,哭得梨花带雨的,径直裹了轻纱就往外冲。
司马奉还要说什么,被他掐住的人突然将什么东西朝他迎面撒了过来,他一时不察猛吸一口,几乎是瞬间,熟悉的剧痛自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叫他身子一软跪倒在地。
“唔!”
近乎是匍匐的姿势,脖颈、额角的青筋暴起,脸色因疼痛一阵白一阵红。
他极力抓住她的裙摆,开口:“你!”
沈晚棠垂眼,凉薄得仿佛失了任何情绪般,她一脚将人踹开。
“木楝花,凡中毒之人,只要沾染上这花的气味,便会毒素发作。”她冷眼看着他在地上狼狈蜷缩成一团。
“……你,魏免是你派来的人,还是说你们都是莫獨派来的人……你们想做什么?!”
沈晚棠没有回应,而是用行动来告诉他,她想做什么。
伸出的手置于司马奉的天灵盖,在他痛苦之余,毫不留情从他体内吸收他这些年来积攒的怨恨。
“啊——”
司马奉痛苦得快要失去意识,在长久的失神后,被这个女人随手丢在地上。
她竟是同族……
视野模糊不清,他眯着眼睛,看见这女人瞥他一眼,“想要解药?方才被你打翻在地的酒便是。”
语气中是麻木不仁,是不屑的嘲弄,隐约夹杂着一丝笑。
司马奉的手边便是一地的湿意,是方才被他打翻的酒液,是解药,也是羞辱。
他从未遭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
简直欺人太甚!
狂妄自大不知天高地厚之辈!
一刻钟过去。
酒味与花香弥漫的寝殿中,青衣女子慵懒地侧卧在榻上,眉眼皆是冰冷之意,透着着上位者的气势,让人不由生畏。
司马奉还在强忍痛苦,绝不肯向她低头,但他隐约能觉察出此人并不简单,甚至不容小觑。
“司马尊主,你怎么不喝呀?”沈晚棠唇畔勾着一抹似笑非笑,“此毒一旦痛上三天三夜,必死无疑。”
“呵,魔主已经向魔帝请了两位炼丹师来……你以为,我们当真就解不开?!”司马奉艰难呼吸着,面目狰狞,眼中尽是恼怒。
“你们体内的毒早就深入骨髓,没得救了。”沈晚棠冷嗤一声,“而我也没有解药,有的只是缓解毒发的灵丹。”
“你若知趣,可活;若想找死,我也不拦你。”
“你!”司马奉一口怒气瞬间积在胸口不上不下。
她叫他去死,他怎么甘心!
可叫他喝地上的酒……亦是奇耻大辱!
他低头,视线止不住瞟向地上那滩酒液,酒壶都被他碎成了几片,能喝的只有地上那一点……
沈晚棠见他脸色难看得如同黑墨,一面忍不住动摇一面又苦苦挣扎,觉得有趣,“尊主若实在不愿喝,不如与我说说你们餍魔宫的事,届时,我给你丹药。”
闻言,司马奉神色微动,却没有立刻答应。
“和你们魔主无关。”沈晚棠又道。
司马奉的眉头松动,这才忍着剧痛缓缓说了起来。听完了他的话,沈晚棠才对魏免所行之事更清楚了些。
自那日画中镜一事后,黎双便已经对他起了疑心,但却留着他继续等他下一步动作,想要顺藤摸瓜揪出他背后之人。
也就是这段时间内,给了魏免下毒的机会。
眼下整个餍魔宫中了她以半月残和毒魔血炼出的丹药者,仅有魔尊司马奉和一位魔王。
以魏免的境界,能做到如此,已经算是不易。
魏免得手后原本是要给另一位魔尊关潇下毒,可却不慎被人发现,如今正在地牢关着,他按照她所说的,一旦事发,宁愿自毁也不愿全部交出解药,只肯每月固定给出一枚。
如此一*来,为了司马奉和另外一位魔王的性命,黎双暂时不会动他。
沈晚棠看着司马奉,“关潇的境界在你之上?”
“不……”司马奉迟疑片刻,又觉得这并非是什么秘密,整个餍魔宫中无人不知,便道:“她与我同境界,但资历却是宫中最长的一位魔尊,她是上一任魔帝黎玉昭的人。”
“也就是说,她忠于黎玉昭?”沈晚棠挑眉,开始在记忆中搜寻当年儿时的一些记忆。
妖魔两族两岁便能记事,如同凡人的七八岁。儿时的很多面孔她都记不大清了,但事情却记得一清二楚,这些魔尊,魔君从来都是视她如蝼蚁的,因她体内有人族血脉,所以没有一个人会在意她,甚至,在无人知道的角落,一些魔将会以欺辱她这个异类为乐,而姐姐黎白夙也乐于看到这些发生。
故而当年,她无名无姓,在雀台城一处偏僻的地方,活得连只畜牲都不如,黎白夙动辄便是将她和魔兽丢在一处,也有时,她会拿她练功,试毒……
这样的事太多了,多到她都有些数不过来了。
关潇此人她见过,记忆中却没有印象,或许是因为当年的她连见到他们的资格都没有。
沈晚棠若有所思着,倒出枚丹药扔给司马奉,“五日后你体内的又该发作了,你可以将我交给黎双,但同时你也要知道,我和黎双到底谁能救你。”
司马奉手里攥紧丹药,脸色铁青,最后什么也说不出,径直摔门而出!
服了药后,他提着刀闯入毒魔宫,厉声大喝:“好你个莫獨,给本尊滚出来!”
莫獨睡得正香,美人在怀,乍一听见这跟索命一样的暴喝忍不住翻身坐起,身侧的夫人也被惊醒,一脸茫然:“谁,谁啊?”
莫獨冷笑一声:“这姓沈的,整天也不知道消停消停,大半夜的还给这尊神给老子招来了!”他随手套了衣服便出门。
霎时间,司马奉的刀砍了过来,两个人不由分说地打作一团。
莫獨的夫人匆匆跟出来,见到这一幕惊得说不出话。
这不是餍魔宫的魔尊司马奉吗?
这这这……万戮城的两大魔族是要内讧吗?!
这一晚,有人在寝殿内逍遥自在地修炼了整晚,也有人被人苦苦纠缠斗了个昏天暗地,最后累得筋疲力尽,苦不堪言。
沈晚棠翌日一早就接到了莫獨的信,被骂了个狗血淋头,还让她立刻马上把血玉给他还回去。
她不以为意地将信烧毁。
摸出血玉的时候,不由得又想到了什么,从乾坤袋中摸出师兄所赠的长命锁,指腹轻轻摩挲着玉身,感受到里面蕴藏的属于师兄的灵力。
这灵力大不如前,足以说明师兄的境界往下跌了一个境界,就这样一直停滞不前。
真奇怪啊……
前世的师兄宁愿弃了天劫也要杀她,今生却过了这么久,师兄也不曾来过。
【你在想他?】
沉默了半个月的黎白夙讥讽出声,一想到此前被沈晚棠利用一事更是生出恨意。
准确来说,她在等他。
沈晚棠牵唇淡笑,没由来地突然说起:“你说关潇见到我身上的印记,是不是,会误以为我是你?”
此话一出,黎白夙没了声音。
沈晚棠脸上的笑意加深,她们二人都心知肚明。
黎白夙自小便天资卓然,是个天生的魔胎,出生起额心便有着同黎玉昭一模一样的印记。而她却不一样,因体内从未成功纳入过魔气,所以那象征着餍魔的印记也不会出现。
她是天生的废物,不论如何努力都无法纳入魔气,这是他们所知的她,自然无人知道,她也是可以生出和黎玉昭一模一样的印记。
一旦她的心境发生转变,弃了人性入魔道,那么她便是同黎白夙一模一样的魔胎。
若她可以控制住两位魔尊,那么她只需要……
杀了黎双。